神都中央議事廳的誓師大會剛剛落幕。
被剝奪一切的財閥，悽厲的哀嚎聲順著金屬通道逐漸遠去。
莫麟端著那杯紅茶，足底踏過幽藍色的傳送陣紋路，身形重現在地下千米的智腦核心辦公室內。
這裡沒有窗戶，沒有多餘的陳設。
四周的牆壁由無縫拼接的深黑色簡併態合金打造。
懸浮在半空中的數萬塊全息屏幕發出刺目的藍白光芒。
這些屏幕是一條條光芒耀眼的河流，實時躍動著全球幾百億莫氏公民的氣運值增減數據。
這是莫麟眼中天道本源的具象化，精確、嚴密、毫無死角。
屏幕上的數字跳動著，綠色的加號與紅色的減號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羅網。
莫麟的視線掃過最中央的巨大主控屏。
數以億計的數據流中，兩組微小的數據波動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虛空中點了一下。
主控屏向兩側裂開，兩塊單獨放大的全息畫面懸停在莫麟視線正前方。
左側的畫面，是深埋地下的生物能源實驗室。
S級英雄殭屍男被幾百根粗大的維生導管固定在透明的圓柱形抽取艙內。
他的皮膚白得發青，四肢無力地垂著，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呼出微細的氣流。
透明導管中流淌著暗紅色的高活性造血幹細胞血液，源源不絕地輸送向後方的提純反應爐。
右側的畫面，是C區的高危重建現場。
本該在輻射礦區監工的C區市長，正躲在一座恆溫的豪華全息摺疊帳篷里。
帳篷內鋪著厚實的羊毛地毯，一台微型溫控儀散發著舒適的熱風。
市長靠在真皮沙發上，手裡搖晃著一杯紅寶石般剔透的合成紅酒。
他抬起手腕，在一份名為《C區地基百分百完工》的電子報表上按下了指紋確認鍵。
鏡頭在全息屏幕上被拉近，左側生物實驗室的細節顯露無疑。
因長達數月不間斷的極限抽血，殭屍男的肉體疲勞達到了臨界點。
軀體對肉體折磨的潛意識抗拒，導致高活性幹細胞的再生效率下降了百分之零點零五。
一旁的監控台前，三名身穿白大褂的基諾斯博士克隆體研究員看著儀錶盤上的輕微滑落。
主研究員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轉頭看向身邊的副手。
「只有百分之零點零五的滑落，還在肉體抗性測試的允許範疇內。」
「主系統的容許誤差是百分之零點一，不用上報，我手動拉平參數就行，省得惹來績效糾察部的麻煩。」
副手吐出一口長氣，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擊，將那微小的差異抹除。
他們背靠著合金座椅，以為這套冷酷的天道系統也有顧及不到的物理盲區。
只要不被主控系統察覺，他們就能保住今天那可憐的零點二氣運值績效考核。
鏡頭再切到右側C區帳篷。
市長仰起頭，將杯中的合成紅酒一飲而盡。
副手從外面鑽進帳篷，帶入一股冷風和輻射粉塵的味道。
「長官，那些下等變異勞工的營養液配額已經削減了三分之二，全換成了工業用能量糊糊。」
副手弓著腰，雙手遞上一塊透明的平板終端。
市長接過平板，看著上面跳出的「上報成功」綠色提示，打了一個響指。
「地基用的高密度合金，你摻了多少低級鋼渣？」
「百分之三十，長官，從表面掃描儀上看完全符合硬度標準，不打穿三米深的檢測孔，絕對查不出貓膩。」
市長將平板扔在茶几上，伸了一個懶腰。
「很好，省下來的成本，能在地下黑市換成幾千個氣運點。」
「等明天『神農一號』壽命藥劑發放下來，我們就去第一批兌換中心排隊。」
兩人相視一笑，滿面紅光，認定這種舊時代的官僚糊弄學在新世界依然能運轉自如。
智腦核心辦公室內，莫麟端著紅茶，注視著這兩幕。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將骨瓷茶杯放在旁邊的水晶台上。
雙手交叉疊在下巴處，視線透過鏡片，落在半空中的全息代碼上。
「舊時代的螻蟻，總以為天道會有容情之處和人情世故。」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內迴蕩。
「智腦，調出第七號底層協議。」
控制台閃過一道藍光。
「修改績效評估算法的敏感度權重，把主觀懈怠與數據欺瞞的懲罰基數，放大一萬倍。」
智腦的合成電子音毫無感情地響起。
「指令接收，底層參數覆寫中……覆寫完成。」
指令下達後的十分之一秒。
整個神都的網絡節點閃過一道幽藍色的光芒。
天道算力在一飛秒的時間尺度上，完成了對全球物質的重新校驗。
生物實驗室內，原本穩定的藍光照明轉變為刺眼的紅光。
高頻警報聲在密閉的金屬房間內迴蕩，震得人耳膜生疼。
主研究員手動修改數據的控制面板冒出一陣火花，鍵盤直接鎖死。
巨大的主控屏幕上，彈出一排滴血般的猩紅大字。
【檢測到標本001號存在主觀抗拒，產出率下降百分之零點零五。】
【檢測到研究員數據欺瞞。】
在場的三名克隆體研究員抬起頭，看著屏幕上的判決。
手腕上的個人終端同時震動，彈出帳戶餘額界面。
原本正數的氣運值，在一聲尖銳的提示音後，變成了扎眼的負數。
主研究員雙膝發軟，「噗通」一聲跪倒在金屬地板上。
他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手指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
另外兩名副手癱倒在控制台前，褲襠滲出黃色的液體，濃烈的尿騷味在空氣中彌散。
帳戶變成負數，意味著連最劣質的營養液和純淨水都將被切斷。
在天道算法的注視下，任何細微的物理生理變化都無所遁形。
藍色的光芒同樣掃過C區的高危重建礦坑。
帳篷內，市長正用鑷子夾起一塊合成肉排送入嘴裡。
全息投影上，那個代表著可以兌換壽命藥劑的綠色進度條，在即將到達百分百的節點斷裂。
無數行亂碼如瀑布般刷下，紅色的高亮代碼填滿了整個空間。
【檢測到C區承重牆分子密度與上報數據存在百分之零點零一誤差。】
【判定為性質惡劣的瀆職欺詐。】
市長嘴裡的肉排掉在地毯上。
他眼球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手腕上的終端。
積攢了幾個月的氣運值，在一排紅色數字倒計時中清零，隨後變成了一個龐大的負債總額。
「哐當」一聲。
他手中的高腳杯砸在地毯邊緣，碎裂的玻璃碴濺射到副手的鞋面上。
副手連退三步，後背撞翻了帳篷里的恆溫儀，面無人色，上下牙齒控制不住地劇烈相撞。
「這……怎麼會連底層鋼渣的密度都能掃出來……」副手的聲音夾雜著哭腔。
算法修改帶來的懲罰，不需要經過任何繁瑣的審批流程，在物理層面強制執行。
生物實驗室內。
維生艙上端那個寫著「痛覺屏蔽液」的綠色儲液罐，發出清脆的鎖扣聲。
智腦強行切斷了屏蔽液的供管。
下方的血液抽取泵電機發出高轉速的轟鳴，抽吸齒輪的轉速被翻了三倍。
粗大的導管中，血液流速猛增。
殭屍男的雙眼睜開，眼球向外凸出，布滿蛛網般的紅血絲。
他張大嘴巴，喉管里爆發出嘶啞的慘嚎。
四肢在拘束帶下抽搐，金屬鎖扣和合金台面摩擦出刺目的火花。
身體的肌肉纖維在抽取泵的狂暴撕拉下斷裂又重組。
機器以最粗暴的方式，將他體內的造血幹細胞榨取出來，填補那百分之零點零五的產量缺口。
而在C區。
帳篷門帘被粗暴地撕開。
兩台塗裝著黑白條紋的自動懲戒無人機懸停在半空。
機腹下的雷射發射器紅光一閃。
「哧」的一聲。
高溫射線切開了市長雙肩的長官肩章。
布料燒焦的刺鼻氣味在帳篷內瀰漫開來。
無人機下方彈出一個機械爪，一枚帶著高壓電擊探頭的電子鐐銬飛出。
「咔噠。」
鐐銬死死鎖在市長的脖子上。
高壓電流穿透表皮，市長倒在地上，四肢不受控制地抽動。
兩台無人機射出牽引光束，抓住鐐銬上的環扣。
無人機引擎噴出藍色尾焰，將地上的市長拖出帳篷。
地面碎石在市長昂貴的西裝上劃出無數道口子，鮮血在礦坑的泥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紅印。
無人機拖著他，向著輻射最嚴重的地下八千米礦坑深處飛去。
懲罰的過程，被智腦同步推送到了神都網絡的所有公用屏幕和個人終端上。
各級官僚，以及那些被壓榨的特殊怪人耗材。
他們在屏幕前看著市長的下場，聽著殭屍男的慘叫。
脊背上滲出的冷汗浸透了衣服。
所有人停下了手中任何取巧的動作。
握緊工具，把頭埋得更低，手裡的工作頻率加快了一倍。
莫麟沒有起身。
視線穿過主控屏的繁雜數據，鎖定了Z市廢墟邊緣的一處破舊公寓。
那是一座外牆皮剝落大半的老舊建築。
此時的埼玉，正盤著腿坐在電視機前那張掉色的榻榻米上。
他上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額頭上滿是汗水。
手裡那個老式遊戲手柄被他按得噼啪作響。
電視屏幕上，一個穿著重甲的像素風小人正在躲避滿屏的彈幕攻擊。
埼玉盯著屏幕。
「快了……最後一點血條……」
這是他熬了三個通宵，打到最終BOSS的一款超高難度懷舊遊戲。
BOSS的血條只剩下肉眼難辨的一絲紅線。
埼玉的大拇指按在攻擊鍵上，正準備按下最後一次致命判定。
智腦核心辦公室內，莫麟靠在椅背上。
修長的食指在虛空中彈了一下。
一股沒有偏差的電磁脈衝，順著神都的地下電纜，直奔那座破舊公寓的配電箱。
物理上的干預發生了。
變壓器發出一聲爆音。
埼玉手指按下的同時。
電視屏幕「哧」的一聲，所有的像素畫面縮成一個白點，隨後化為純粹的黑屏。
老舊的吊扇停止了轉動。
公寓裡一片昏暗。
埼玉保持著按手柄的姿勢，坐在那裡，沒有動彈。
十秒鐘過去。
他的手腕慢慢轉動。
「咔嚓。」
工程塑料手柄在他掌心發出碎裂的聲音。
碎片沒有掉落，而是在他指尖的擠壓下，被捏成了細膩的塑料粉末。
粉末順著指縫滑落，灑在榻榻米上。
電視黑屏的中央，智腦的強制投影模塊亮起。
一個碩大的紅色系統提示框懸浮在屏幕正前方。
【尊貴的莫氏公民，您的氣運值已不足以支付『高級娛樂供電模塊』的附加電費。】
【檢測到您名下並無任何正向氣運產出。】
【請即刻前往A市郊區，清理殘餘虎級怪人補足欠款。】
【否則，將於三分鐘後切斷該公寓範圍內的基礎氧氣循環系統。】
埼玉站起身。
榻榻米被他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他光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面對這種從底層邏輯上切斷電源、以斷氧相威脅的合法催債，他沒有目標可以揮拳。
他無法打死空氣中的一段算法。
更不能衝進供電局把所有人打一頓，那樣會增加高昂的公物損壞賠償金。
埼玉發出一聲咆哮。
聲音穿透了薄薄的牆壁，在廢墟的上空迴蕩。
他走到衣櫃前，一把扯下那件黃色的英雄披風套在身上。
一腳踹開公寓的鐵門。
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殘影，直衝A市郊區而去。
「可惡的電費——給我納命來！」
這聲劃破夜空的怒吼，引發了連鎖反應。
幾個街區外，剛剛完成十六個小時高強度搬磚、獲准在貨櫃里休息四個小時的平民打工人們。
他們從硬板床上驚醒，推開窗戶，看著那道黃色的殘影沖向郊區。
「那是S級英雄！」
「他半夜不睡覺，去郊區搶怪賺氣運值了！」
一個光著膀子的中年男人大喊起來，連鞋都顧不上穿，一把抓起牆角的鐵鍬。
「他在半夜加班，我們有什麼理由睡覺！」
「我要申請通宵打樁！」
整片街區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
無數穿著破爛衣服的人從貨櫃里衝出來。
他們眼珠通紅，舉著各種簡陋的工具，沖向各自的工地和生產線。
智腦核心辦公室內。
莫麟端坐在黑金高背椅上。
看著前方巨大的主屏幕。
上面那條代表著全球氣運值產出總額的綠色曲線，正以一種不可理喻的完美陡峭角度，直線拉升。
無數零星的藍光匯聚成海洋，源源不斷地流入系統的儲能池。
那裡面，包含了市長的負債、殭屍男的血汗，以及埼玉無可奈何的拳頭。
他拿起那個骨瓷茶杯。
溫潤的瓷器觸感傳到掌心。
天道算法編織的牢籠，在這顆星球上，正運轉得嚴絲合縫，沒有一滴機油被浪費。
將茶杯湊到唇邊，茶水早已冷卻。
他慢條斯理地將冷茶咽下。
視線轉移至左上方的一塊子屏幕。
「第一階段的基礎榨取已經步入正軌。」
「開啟第二階段。」
智腦的合成音響起：「管理員，請下達新指令。」
「將海底探針探測到的生命體信號導入主地圖。」
全息沙盤在莫麟面前展開。
代表著城市的區域退去，深藍色的海洋板塊浮現。
海床下方一萬兩千米處，一個巨大的紅色光點正以極慢的頻率閃爍。
那是上古深海族群的沉睡地。
莫麟修長的手指在那顆紅色光點上畫了一個圈。
「通知傑諾斯，帶上黑精和波奇。」
「準備接收這批沉睡在海底的優質勞動力。」
「我們的地核冷卻水管網，正缺一批耐高溫高壓的活體管道工。」
智腦的面板上，一道道執行指令向下分發。
遠在A市地表的神都巡邏塔內，傑諾斯胸口的雷火動力爐發出轟鳴。
黑精拽緊了手中的鎖鏈，波奇發出低沉的咆哮。
六隻血紅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起。
莫麟關閉了深海監控畫面。
他的目光落回那條不斷攀升的氣運曲線上。
在這個新世界，沒有任何生命能逃脫算法的收割。
就連反抗本身，也會被計算成生產力的一部分。
地下辦公室內只有機械的嗡鳴聲。
所有的光影投射在莫麟的臉上。
那些代碼在他的瞳孔中流動。
他將雙手平放在控制台上。
「運行自檢程序，保持萬倍懲罰基數。」
整個神都，在這個沒有白晝與黑夜之分的天道機器下，維持著最狂熱的齒輪咬合。
這顆星球上所有的生靈，都在用骨血和壽命，為系統提供燃料。
智腦的指示燈發出穩定規律的藍光。
一行行代表著物資進帳的數字在莫麟的眼底倒影。
氣運值的海洋正在蓄滿。
這套嚴絲合縫的體系容不下半點瑕疵，算法的意志取代了所有的僥倖。
莫麟坐在高背椅上，注視著這個被徹底數據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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