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萬米的高空之上，冷風如刀般刮過神殿廣場。
天神拄著木杖，蒼綠色的手背上跳動著幾根青筋。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擺放在神殿深處的那幾顆備用龍珠，正散發出一種類似悲鳴的嗡響。
就在這時，一道淡金色的長虹忽然撕開了厚重的雲海。
長虹沒有絲毫減速，帶著無可匹敵的姿態，穩穩落在了神殿邊緣的紅磚上。
金光如潮水般褪去，莫麟青色的衣擺在冷風中輕輕揚起。
「天神。」莫麟開口喚了一句。
他的嗓音並不大，卻在這片空曠的雲端上帶起了一層層若有若無的回音。
天神腳下一個趔趄，向後退了半步。
木杖在磚石上敲出一聲悶響。
在看到來人的瞬間，他原本提在嗓子眼的心非但沒有放下，反而跳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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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他面前的這個青衫年輕人，身上沒有半點屬於凡人的濁氣。
甚至比他這個高居雲端的地球神明，還要像一個真正執掌規則的主宰。
一個渾身漆黑、裹著白色頭巾的矮胖身影從石柱後閃了出來。
波波張開雙臂，攔在天神和莫麟之間。
「波波，退下。」天神伸手按住了助手的肩膀。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騰的悸動，迎上了莫麟那雙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眸。
「閣下來天神殿，有何貴幹。」天神問道。
莫麟沒有拐彎抹角，左手輕輕一抬，無名指上的須彌戒漾開一圈水波。
金色的《罪獄錄》憑空浮現，懸浮在他的胸前。
「我來查一樁跨界的懸案。」莫麟說。
書頁在無風的神殿上自動翻轉，發出沙沙的聲響。
最終定格在那一份拓印著那美克星絕密檔案的卷宗上。
「我想知道，你們那美克星人一脈相承的龍珠系統，最初的藍圖究竟是誰給的。」莫麟直奔主題。
天神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對方興師動眾來到這九天之上，只是為了問這麼一個簡單的問題。
他乾咽了一口唾沫。
「龍珠並非外人所授。」天神如實回答。
「這是我們那美克星人代代相傳的饋贈，是歷代長老在漫長的歲月中領悟出來的神性結晶。」
天神說這話的時候，蒼老的面龐上透著一絲屬於神明的驕傲。
在他幾百年的認知里，這套能夠賜予生靈希望的許願機器，就是神權最完美的體現。
他從未質疑過這股力量的源頭。
莫麟聽著這番話，沒有立刻出言反駁。
四千年的仙家神識悄無聲息地散開，將天神周身的氣場籠罩在內。
他能分辨得出，眼前這個蒼老的那美克星人並沒有撒謊。
無論是呼吸的頻率，還是神魂波動的軌跡，都證明天神堅信自己剛才說出的就是真相。
可這就違背了莫麟從那美克星幼童那裡獲取的口供。
那個名為涅爾的小女孩，分明在最古老的壁畫上看到過白袍無臉人的降臨。
這中間，一定有某個環節被人為地抹去了。
莫麟的視線落在天神的眉心處，右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握。
純陽真氣瞬間凝結成一支暗金色的判官筆。
「你站著別動。」莫麟沉聲說道。
天神還未反應過來，就看到莫麟手中的判官筆在空氣中劃出了一道玄奧的金線。
金線猶如一條靈動的游龍，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直接沒入了天神的眉心。
「啊……」天神痛呼出聲。
他的身體猛地佝僂起來，雙手抱住腦袋，喉嚨里發出壓抑的悶哼。
「神仙。」波波焦急地喊了一聲，想要上前阻止莫麟。
「別碰他。」莫麟揮動青色的衣袖。
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純陽真氣化作一堵無形的牆，將波波輕輕推開。
「我在翻閱他的記憶底層。」莫麟看著波波說道。
此時的天神，感覺自己的識海深處正經歷著一場風暴。
那道屬於《罪獄錄》的金線，在他的記憶長河裡逆流而上。
一路穿透了他在地球上幾百年的見聞，最終停留在了一處極其隱蔽的角落。
在那片原本應該空白的識海區域裡，莫麟的神識清晰地捕捉到了一層灰色的能量壁壘。
那是一種運用了極致空間摺疊技術的封印。
無論是氣息還是手法，都和咒術界那個中繼站里屏蔽天機的結界如出一轍。
「果然藏了東西。」莫麟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判官筆在虛空中重重一點，純陽真氣順著那條金線，如同開閘的洪水般轟然撞在那層灰色壁壘上。
一聲只有靈魂才能聽到的脆響在天神的識海中迴蕩。
封印碎裂了。
伴隨著封印的瓦解，一段被強行從時間軸上抹去的記憶，宛如絕堤的潮水，瘋狂地湧入天神的腦海。
天神的雙腿徹底失去了力氣，跌坐在冰冷的紅磚上。
大口大口的空氣被他吸入肺部，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汗珠順著臉頰滾落，砸在地磚上濺起微小的水花。
「這……這是什麼……」天神喃喃自語。
他的瞳孔不停顫動，嘴唇失去了原本的顏色，變得毫無血色。
那段塵封的記憶，如同老舊的放映機，在他的腦海中一幀一幀地開始播放。
那是一段距離現在幾百年前的畫面。
當時的自己，剛剛從前任天神手中接過了神殿的權杖。
正準備滿懷敬畏地製造出屬於地球的七顆龍珠。
就在第一顆龍珠即將成型的那天夜裡，神殿上方的雲海突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艘沒有任何動力波動的怪異飛船懸停在半空。
從飛船上走下來一個穿著寬大白袍的身影。
那個人沒有臉，兜帽下只是一片模糊不清的灰色迷霧。
連一絲一毫的生命氣息都感知不到，卻讓當時剛剛成為天神的自己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波波跑了過來，半跪在地上，用黑色的袖子替天神擦拭著額頭的汗水。
莫麟收起判官筆，居高臨下地看著跌坐在地的老者。
「看清是誰篡改了你的記憶嗎。」莫麟開口問道。
天神的雙手撐在磚石上，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指甲在地面上刮出幾道淺淺的白痕。
「一個……沒有五官的白袍人。」天神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輕顫。
幾百年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這顆星球上最高貴的守護者。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自己這幾百年的兢兢業業，不過是一場被人安排好的木偶戲。
那個白袍人降臨神殿後，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只是徑直走向了那具製造龍珠的模型。
白袍人伸出那隻蒼白的手，在虛空中撥弄了幾下。
原本屬於那美克星人創造的神性法則，就被悄無聲息地嵌入了一段不屬於這個宇宙的代碼。
天神閉上眼睛，那段記憶帶來的恐懼感不僅沒有消散，反而越發濃烈。
「他修改了龍珠的核心參數。」天神咽下口中苦澀的唾液。
「那是一段寄生在我們神性法則里的木馬指令。」
莫麟背著手，轉頭看向遠處的雲海翻騰。
那個被稱作導師的農場主，做事的首尾極其乾淨。
不僅悄悄改寫了許願機的底層邏輯，臨走前還順手抹除了天神這段見不得光的記憶。
把一顆裹著糖衣的毒藥，包裝成了神明對凡人的恩賜。
如果不是自己借著《罪獄錄》的天道法則強行探查。
這個所謂的地球神權，恐怕到死都在替別人數錢。
左手微動，《罪獄錄》的空白書頁上，再度浮現出幾行金色的字符。
莫麟將眼前的天神，正式列入了這樁連環大案的受害者與重要證人名單之中。
天神靠在波波的身上，花了好長時間，才勉強找回自己對身體的控制權。
他借著木杖的支撐，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天神看著莫麟問。
那種被當做廉價代工者的屈辱感，混合著對未知圖謀的恐懼，在胸腔里劇烈撕扯。
莫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天神的腦海里，閃過了記憶碎片中最後的一幕。
那個白袍人在調整完所有的參數後，轉身走向飛船。
在臨走前，白袍人似乎心情很不錯。
對著無法動彈的天神留下了一句輕飄飄的話語。
「我想起來了。」天神呢喃出聲。
他的視線逐漸失去焦點，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夜晚。
「那個白袍人臨走前說。」天神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起來。
「每七次許願之後，這個星球上的空間裂縫就會被撐到足夠寬大。」
波波在一旁聽得滿頭霧水，但本能地感覺到一陣莫名的寒意順著腳踝往上爬。
天神轉過頭，看向莫麟。
「屆時，我的朋友們就會來收貨。」天神把那句足以顛覆整個地球命運的台詞完整複述了出來。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一點點拉扯著天神幾百年來的信仰。
每一次向神龍許願，都在幫那些高維的怪物鑿穿保護這顆星球的牆壁。
而等牆壁塌陷的時候，所謂的收貨，顯然就是對這顆星球上所有生靈的徹底屠戮。
冷汗徹底浸透了天神後背的衣襟。
他握著木杖的手不受控制地發著抖。
「閣下。」天神求助般地看向莫麟。
那張蒼老的臉上再也看不到半點屬於神明的高高在上。
「自打我接任天神以來，地球上的龍珠，究竟被激活過多少次。」天神問出了那個最致命的問題。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龍珠都是一個傳說。
直到布爾瑪和孫悟空的那次相遇，這個潘多拉的魔盒才被徹底打開。
莫麟站在翻湧的雲海邊，目光仿佛穿透了九天十地。
看著下方這顆正處於懵懂與和平之中的藍色星球。
清冷的風捲起他的青色衣擺，帶來一絲肅殺的寒意。
「遠超七次。」莫麟給出了答覆。
四個字，輕飄飄地落在紅磚上。
卻像是一記悶雷在天神殿上空炸開。
遠超七次，這意味著農場主設下的因果裂縫，早就已經被撐到了極限。
那些所謂的「朋友們」，或許已經在跨越無盡星海的航線上，張開了貪婪的獠牙。
天神的木杖從掌心滑落，在地磚上彈跳了兩下。
清脆的撞擊聲在死寂的神殿中顯得尤為刺耳。
新的倒計時，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歸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