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蔣婉婷也醒了,她正坐在床邊摸兒子的尿布,察覺濕了,便輕手輕腳地換了起來。
聽著外面低語聲,她輕嘆一聲:「是不是又出什麼事了?總覺得最近城裡氣氛不對,元哥回來得越來越晚。」
「秦家的那些人都沒走,」閻旭陽壓低聲音,「他們一直跟著元哥辦事。滬市怕是要有大動作了。」
蔣婉婷憂心忡忡:「小雲和小七去了秘密據點,小叔也去了文山叔那兒……家裡是清淨了,可我心裡更不安。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安穩下來啊?」
閻旭陽望向窗外,他低聲說道:「快了。我昨夜聽收音機里的消息,國軍在北方節節敗退,長江以北半年內基本解放,最多還一年。」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我們熬過這一段,就能看見天亮。」
蔣婉婷默然片刻,緩緩起身。
她走進小屋,點亮蠟燭,三支清香裊裊升起,青煙繚繞中,她跪在祖宗牌位前,雙手合十,閉目低語:「列祖列宗在上,求您們保佑在外奔波的親人,平平安安,早日歸來。」
燭火搖曳,映照著她眼角的淚光。
山林間風聲低回,篝火在黑暗中搖曳出微弱的光暈。
遠處的山洞口隱約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和孩童低聲啜泣的聲音,而在這片荒野邊緣,一縷烤肉的香氣悄然瀰漫開來。
蔣紀璇蹲坐在離山洞十幾步遠的一塊青石上,雙手緊緊抱住膝蓋,眼神空茫地望著不遠處跳動的火焰。
她已經在那裡坐了許久,風吹亂了她的髮絲,也吹不散她心頭沉甸甸的陰霾。
終於,她緩緩起身,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走向正在火架前忙碌的蔣紀雲。
蔣紀雲正低頭翻動著鐵叉上的烤雞,金黃油亮的表皮滋滋作響,油脂滴落在炭火中,激起一圈細小的火星。
她穿著一件棉布短衫,露出結實的小臂。
聽到腳步聲,她抬眼一瞥,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幹嘛?站那兒跟個鬼似的,想嚇我?」她語氣嫌棄,卻還是順手將一隻剛烤好的雞腿撕下來,塞進嘴裡狠狠咬了一口。
蔣紀璇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里藏著太多複雜的情緒。
良久,她才坐在蔣紀雲身邊開口,聲音很輕「小胖妞……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了……能不能請你……親……親手殺了我?」
蔣紀雲猛地頓住咀嚼的動作,轉頭盯住她,眼裡閃過一絲震驚。
「可我現在有時候說話都控制不了。」蔣紀璇低下頭,指尖微微顫抖,「剛才我想說『我餓了』,張嘴卻變成了『我不想活了』……我自己都沒意識到……」
「你剛剛說不想活了嗎,我怎麼沒有聽到?」蔣紀雲好像沒有聽到。
蔣紀璇嘆了口氣「就在之前我坐的地方,我聞到香味說的,我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都嚇一跳。」
「那就把你鎖起來。」蔣紀雲皺眉說得乾脆利落,「等我找到辦法治好你時再放你出來。在這之前,我都將你保護起來,誰也不能動你一根頭髮,包括你自己。」
蔣紀璇怔住了,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想反駁,想說自己不需要被保護,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最終只輕輕「嗯」了一聲,用袖子迅速擦掉滑落的眼淚。
「等我好了以後再也不跟你打架了。」她小聲說。
「反正你也打不過我。」蔣紀雲嗤笑一聲,順手掰下另一條雞腿遞給她。
「我力氣比你大!」蔣紀璇立刻瞪眼。
「那你倒是打一個試試?之前我那是讓著你!」蔣紀雲揚眉挑釁。
蔣紀璇反駁道「那是我讓著你好吧!」
兩人對視一眼,空氣中有片刻的凝滯,隨即同時笑了出來。
那笑聲短暫卻真實,在這壓抑的夜裡顯得格外珍貴。
就在這時,前面傳來「嘶嘶」細微的蛇鳴劃破寂靜,緊接著又是一陣「嘶嘶」的聲音。
蔣紀璇渾身一僵,猛地站起,瞳孔驟縮:「蛇?!是我師兄養的那兩條大青蛇?!」
只見草叢微動,兩條通體綠色、鱗片泛著光澤的大蛇緩緩游出。
蔣紀璇激動得差點跳起來:「清風!清水!你們怎麼會在這兒?師兄都快把這片山翻過來了!你們竟然跑到這裡來了!」
她下意識上前一步,張開雙臂,仿佛要迎接老友重逢。
然而,兩條大蛇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便徑直繞過她,朝著蔣紀雲滑去。
它們動作輕柔,甚至帶著幾分討好之意,分別纏上蔣紀雲的兩條手臂,腦袋親昵地蹭著她的肩頸,發出滿足的「嘶嘶」聲。
蔣紀璇愣在原地,嘴巴半張:「你……你們認她為主了?!」
蔣紀雲挑眉一笑,毫不客氣地摸了摸其中一條蛇的頭頂:「早幾天我就救了它們一命,順手餵了點藥,它們就跟我走了。現在嘛——」
她頓了頓,語氣得意「它們也聽我的。」
「你拐走了師兄的寶貝?」蔣紀璇哭笑不得。
「不是我拐走的,是它們自願的。」蔣紀雲聳聳肩,將最後一塊雞肉吃完,拍拍手站起來,「畢竟,我能給它們想要的東西。」
「我師兄知道了會哭死的。」蔣紀璇都有點心疼大師兄了。
他養了幾十年的寶貝就這麼易主了,會不會躲被窩裡哭暈?
蔣紀雲轉頭望向蔣紀璇,眉梢微挑,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你大師兄有沒有帶這倆大傢伙去過湖省?」
蔣紀璇一愣,眼神中浮起一絲錯愕,「你怎麼知道?」
她下意識反問,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驚訝。
蔣紀雲輕笑一聲,唇角揚起一抹瞭然的弧度,「果然如此。」
她沒有立刻解釋,只是將目光投向大蛇。
蔣紀璇開口解釋道:「我聽師兄提過,當初……有人偷了它們的孩子。那對蛇寶寶剛出生不久,就被不知來歷的人偷走。」
「大師兄察覺時已經晚了,但他和這兩條蛇一路追到了湖省,翻山越嶺,穿林渡河,可最後……」她頓了頓,語氣低落下來,「還是沒能找到。從那以後,這兩頭靈蛇便再沒有孩子,性情也愈發孤僻冷漠,連我們靠近都懶得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