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正逢荊州動亂,有人揭竿起義。
而官兵們則南下平叛。
但朝中腐朽,官兵的軍餉都發不起了。
官兵們沒有飯吃,就只能想一個陰招。
他們開始在洛陽城中搶。
那些世家豪族他們自然是不敢搶的。
於是就開始搶起了百姓們的糧食。
楊逸莀的那些夥伴們,雖然窮,但也都是頗具正義感的一群人。
他們看到官兵洗劫百姓,便挺身而出。
官兵們都是從各地拉起來的壯丁,也都不是什麼訓練有素的士兵,盔甲也都不是什麼精良打造的。
他們這群烏合之眾,面對楊逸莀等人,自然是打不過的。
隨後,楊逸莀他們便把那些搶劫百姓的官兵們押到了官府,希望官府懲治這群欺凌百姓的官兵們。
誰料官府並沒有懲罰這些官兵,反而直接說楊逸莀他們是造反的人,要求將他們全部原地誅殺。
楊逸莀的夥伴們見狀,也都嚇到了。
直到他們看見更多的官兵,拿著利刃走向他們。
他們才知道,自己這下是真的完蛋。
他們都是一群普通的流民,哪裡有本事對付這麼多官兵。
所以等待他們的,只有死路一條。
而他們似乎還想做更多的努力。
這些人年紀都比楊逸莀大。
在他們眼裡,楊逸莀是所有人的小弟弟。
於是他們一同努力,在官兵的包圍圈裡撕開了一道口子。
讓楊逸莀逃走。
楊逸莀一開始是不想逃的。
但是他們之中年紀最大的那個哥哥,直接給了他一巴掌,讓他趕緊滾。
楊逸莀被這一巴掌抽醒了。
他倒不是怨恨他們。
他只是知道,如果自己也死了,那這些無家可歸的流民,就徹底全都被冤死了。
沒有人記得他們,也沒有人為他們伸冤。
而所有人為楊逸莀搏出來了一線生機,這也是他們的意志繼續延續下去的唯一機會。
於是楊逸莀毫不猶豫的逃走了。
他聽著後面的聲音,聽到了那些兄長們的慘叫聲,他也知道,他們一個個都死了。
但楊逸莀不敢回頭。
因為他知道,回頭之後,就跑不快了。
他連眼淚都不敢流。
因為眼淚流出來,會模糊視線。
他聽到了後面官兵們的聲音:
「不要讓那個跑了!」
「快去追!」
一隊人馬朝著楊逸莀的方向衝來。
楊逸莀只能越跑越快。
而且極其小心,如果他摔倒了,沒準就會被官兵們撲上來殺掉。
總之,兩條腿都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
他一路逃出了洛陽城,又逃進了郊外,即便確定了身後已經沒有追兵。
但他還是不敢歇息。
仍舊繼續前行。
直到徹底失去了所有的氣力,最終重重栽倒在了地上。
再一醒來,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還算是柔軟的床上。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
這是一個帳篷,裡面有一口鍋,還有一些最簡單的家具。
楊逸莀站起身來,朝著外面走去。
他發現,這帳篷之外,是一片……
世外桃源。
這裡的樹都鬱鬱蔥蔥,樹皮也沒有被人啃過。
總之,這裡符合他對美好的一切幻想。
林子外是稻田,那裡正有一些人在做農活,他們有說有笑,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仇恨。
沒錯,在飯都吃不飽的世界裡,仇恨和貪婪,成為了世上最常見的東西。
但這裡全然沒有。
這裡只有清新的風,還有處處洋溢著的喜悅。
楊逸莀對一切都感到疑惑的時候。
一個穿著斗篷的人,出現在了他面前。
那正是當時龍的神龍近使——上一代的陸。
沒錯,龍身邊的神龍使者,每三十年一換,但是名字是一脈相承的。
所以那個陸,已經是上一代的陸。
上一代的陸,是一個笑起來眼睛眯眯的,臉有一點圓圓的女孩。
她告訴楊逸莀,他暈倒在了神龍峽谷外面。
是龍大人發現了他,將他救了進來。
楊逸莀詢問:龍大人是誰?
陸將楊逸莀帶到了龍的房間。
而這,也是楊逸莀與龍的第一次見面。
……
「等等……當初楊逸莀被官兵追殺,是你們救得他的?」
林易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他詢問龍道。
龍點了點頭,道:
「對啊!怎麼了。」
「不過……按理說當時的洛陽城都已經亂成了那個樣子,你們神龍教不應該出來做點什麼嗎?但你們的存在感怎麼這麼低?楊逸莀都逃到了你們峽谷門口暈倒,才救了他。」
林易有一點不爽的說道:
「不是度化世人嗎?不是救眾生嗎?救在什麼地方了?」
龍嘆了一口氣,道:
「當時的情況比較特殊……我們神龍教那時候被當成了邪教,許多信仰我們的百姓,都被官府殺了,所以我們也不太敢出門了。」
「他們殺了你們的信徒,你們卻選擇藏起來?為了……不連累他們?」
林易眯起眼睛,確認道:
「是這麼一個意思嗎?」
龍苦笑了起來:
「那也是不得已的選擇。」
「不得已的選擇?」
林易冷笑道:
「就是將信奉你們的人,棄之不顧,然後躲起來嗎?你們不會揭竿而起,去推翻這些暴政嗎?」
龍搖搖頭:
「沒有你們想得那麼簡單……我們如果真的造反,的確當時的官兵無法抗衡我們。但一旦洛陽乃至整個中原被我們搞亂,最先遭殃的,還是更多的百姓。」
「所以你為了所謂更多的百姓,放棄了那少部分信奉你們的百姓?然後夾著尾巴,躲了起來?」
林易的聲音鏗鏘有力。
龍接著回答道:
「那也是無奈之舉。」
「這就說明……你們是偽善之徒。」
林易話語犀利,毫不留情。
他之所以這麼憤怒。
其實就是龍他們明明擁有掀桌子的能力,三百個不死不滅,渾身劇毒的人形態高達,又有信徒,有宗教。
如果想的話,完全可以湊起一支強的沒邊的起義軍,去報復那些迫害他們信徒的人。
但龍卻帶著他們藏起來了。
而她也冠冕堂皇的說:
我們是為了更多的百姓。
林易想了起來,自己之前聽說過一個叫做盧梭的哲學家的故事。
他是一個一生都在為「人類」的偉大事業而奮鬥的人。
他寫了很多本名著,像是什麼《社會契約論》,總之,也算是對人類的進程做出了貢獻。
他聲稱自己是一個擁有博愛的人,他愛人類。
他身邊人這個時候就問了:
「那你為什麼不愛自己身邊的人呢?你有很多私生子,但你把他們都送進了孤兒院……明明你還活著。」
盧梭就解釋說:
「因為我忙著愛所有人類啊!沒空愛他們。」
這是一個讓林易始終無法忘記的故事。
因為盧梭是一個愛著抽象的人,而不愛具象的人的傢伙。
他愛著「人類」這個集合概念。
卻不愛在「人類」這個集合概念下個體的人。
在林易眼裡,龍似乎就是這麼一個人。
她愛高晨,愛蔡齊,愛身邊的每一個信徒。
卻又不愛他們每一個人。
她每次都是有自己的理由,讓這些人陷入痛苦。
最終卻又冠冕堂皇的「想為更多百姓做些事情」。
林易冷笑,依舊是嘲諷:
「龍大人,您的眼光太長遠了,我覺得還是短淺一點好。」
龍微微低頭,笑了笑,道:
「我知道,你很討厭我這一點……這也是我們之所以不和的地方。」
「也許吧!」
林易一口喝光了杯子裡的茶,又示意讓龍接著往下講。
……
總之,那段時間,因為神龍教被打成了邪教。
為了不連累更多的信徒,於是他們藏了起來。
原本他們只是偷偷的出去賑災,用峽谷里的餘糧。
神龍峽谷也不對外開放了。
只是因為楊逸莀這個孩子獨自暈倒在外面,才讓龍動了惻隱之心,把他帶了進來。
正巧此時有神龍使者到了三十年的年限,死去了。
而龍救下楊逸莀,或許還有一個打算,就是為了讓楊逸莀能成為自己身邊的一個神龍使者。
不過這件事情還不急著提。
因為她得看一看楊逸莀的秉性,是不是好的。
隨後的一段時間裡,楊逸莀就在神龍峽谷里待著,每天跟著其他神龍使者一起去干農活,同吃同住。
直到幾年後。
楊逸莀已經成了一個大小伙子。
不過他的個子不高,還有一點尖嘴猴腮。
原因也很簡單。
因為他從小就沒怎麼吃飽過飯。
雖然來了神龍峽谷之後,開始能吃飽飯了。
但早已經過了身體發育的最佳年齡。
龍也向楊逸莀提了這件事情。
她希望楊逸莀能成為一名神龍使者。
但楊逸莀拒絕的很乾脆。
這讓龍非常意外。
她詢問為什麼。
因為能活三十年,而且無憂無慮的活這三十年。
對於當今這個亂世已至,風雨飄搖的時代,已經算是一個很多人都難以奢求的事情。
可楊逸莀甚至都沒有考慮過,就這麼拒絕了。
楊逸莀也不卑不亢的告訴他們:
他覺得,雖然這神龍峽谷美好,但終究是不切實際的。
他是從土地里長出來的孩子,他身上也不只有自己這條命。
他當然可以無憂無慮的在這裡躲避三十年。
但他良心難安。
他是帶著那些流民夥伴們的生命,逃出來的。
他現在只有一件事情要做。
龍問他,是要復仇嗎?
楊逸莀搖頭。
他說得很乾脆。
這些日子,他也有嘗試去了解過外面的世界。
人間就是因為有了太多的仇恨,所以才會變得如此混亂。
他不想把太多的仇恨帶回去。
他只想默默的回到人間,去幫助更多的人。
這番話,自然也讓龍想起了蔡齊。
蔡齊當年似乎也就是帶著這個理想,毅然決然的踏上了官場。
於是龍詢問楊逸莀:
是要從政?還是從軍?
楊逸莀搖頭,說:
都不是。
他知道,自己不是從政的苗子。
他也在軍隊裡待不習慣。
他這些年,在神龍峽谷里每天練武,他覺得,自己或許是一個練武的好苗子。
楊逸莀也聽說過,這段時間,外面興起了一種人,名叫「遊俠」。
他們懲奸除惡,代替那些已經腐朽掉的官府,去懲治惡人,保護普羅大眾。
楊逸莀也想做這麼一個人。
於是他告別的神龍峽谷,並在臨走之前,磕了三個響頭。
他說,對神龍峽谷的救命和養育之恩,他無以為報。
如果自己以後能活得稍微久一點,龍但凡去找他,不管什麼事情,他上刀山下火海。
如果自己出去就死了,那就只能等到來生再還了。
楊逸莀留下這番話後,就毅然決然的離開了。
從此之後……
一個叫醉花劍的名號,在江湖之中逐漸打響。
他自創武功,自立門派。
在人間行走,懲奸除惡。
隨著時間過得越久,他的名號就越響。
而……二十多年前,天明教的上一任教主,在全面逃離大齊的時候,就遇到了楊逸莀。
他和他身邊的所有護法加上弟子,都沒有打得過楊逸莀。
他們全部死在了那柄「醉花劍」之下。
這也讓楊逸莀名聲大噪。
再到後來,楊逸莀又一步一步的往上走。
直到成為武林盟主,再到獨步江湖的武林第一人。
直到如今……連任三屆武林盟主。
……
醉花劍的故事講完了。
龍和楊逸莀的淵源也講完了。
林易聽完這一切,也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過了片刻後,他發出一聲驚嘆,道:
「這醉花劍,是個人物!」
上官落也點了點頭,她的面色有一點激動。
因為上官落平時就非常崇拜這位武林盟主。
過去也僅僅是聽說過他的一些事跡。
如今知道了楊逸莀的身世之後,心中難免更加敬服。
畢竟一個從泥濘之中走出,還能身負俠肝義膽,以最好的一面去面對所有人,本身就是比他一身的武藝,更加光彩奪目的事情。
那麼多人在悲慘的過去之中,變成了無惡不作的魔頭。
可楊逸莀卻不是這樣的。
那句話是如何說得來著:
「真正的勇氣是,你在看清楚生活的真諦之後,依舊可以去熱愛他。」
楊逸莀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