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番寒暄之後,亞瑟對這位流亡的貴族有了一個初步的印象。
此人談吐優雅,思維清晰,但眉宇之間總有一股陰鷙之氣。
給人感覺就像是一隻飢腸轆轆的禿鷲,正等著在某人的屍體上大快朵頤。
之所以說他飢腸轆轆。
首先是因為他身上那件華麗卻早已過時的大衣。
大衣保養的很好,但略有磨損的袖口和鬆了紐扣都表明這件衣服已經有些年頭了。
但他依舊穿著它來,只能說家中能拿的出衣服大概就這麼一件。
他可能得維持著一位貴族的體面,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家道中落的這一事實。
這說明了兩件事,他的生活過得並不如意。他有很強的自尊心。
安姆絕大多數權貴人士都有這毛病。
許多在內戰中失去資產的舊貴族,寧願向商人舉債度日,也不願屈居人下。
貧苦的現實加上高傲的本性就造就了這隻飢腸轆轆的禿鷲。
「我…大人。」戈德溫從懷裡掏出了一疊紙來,「這是我為您未來發展擬定的計劃書。
「我知道這顯得很冒昧且無禮,但我們時間不多了。
「我聽巴德閣下說您在落成儀式結束後就要動身。
「那麼我們就得抓緊時間籌備人手、車輛、資金,還有最重要的士兵。另外我……」
亞瑟抬手打斷了戈德溫的滔滔不絕,不慌不忙地翻閱起計劃書來。
對方急於表現的模樣,暴露了對這份工作的渴求,這何嘗不是另一種「飢腸轆轆」?
想明白這點,亞瑟便穩坐釣魚台——反正急的是戈德溫,自己又何須著急?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戈德溫如坐針氈,活像等待導師審閱論文的學生一樣惴惴不安。
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總是盯著亞瑟看,以免顯得失禮,更怕被看穿焦急的內心。
即便未曾刻意打聽,戈德溫也聽聞過不少亞瑟的「惡劣事跡」。
在他眼中,這就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
但只要對方肯聽從建議,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在他的設想中,如果亞瑟傲慢到不可理喻,定會因自己的「冒犯」大發雷霆,那便不值得他浪費時間。
若亞瑟欣然接納他,那他便可按計劃行事,一步步輔佐這位少爺。
但他唯獨沒想到的是,這位貴族少爺會如此認真地閱讀他的計劃書。
在漫長的等待後,亞瑟終於開口問道:「為什麼你要跟我去清風谷?」
戈德溫暗自鬆了口氣,拋出早已準備好的答案。
「尊敬的大人,若您被困井底,唯一的出路是向上攀爬,您會作何選擇?」
「這個比喻並不恰當。」亞瑟頭也不抬地反駁,「困在井底會餓死、渴死,可你顯然沒有。
「而且攀爬過程中存在跌落風險,普通人會選擇留在井底安穩地度過餘生。」
「可我並不想要成為普通人。」
「那你如何確保不會摔回井底?」
戈德溫指向計劃書,回道:「我正在極力避免這種事發生。」
亞瑟滿意地點點頭。
不得不承認,戈德溫的這份計劃書內容詳盡、考慮周全,對自己大有裨益。
正如巴德所言,這位流亡貴族確是難得的人才。
不過,計劃書中仍存在不少問題,亞瑟逐一指出,並直言部分方案根本無法實施。
戈德溫嘴角微微抽搐,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滿:「大人,那您有何辦法解決這些問題?」
亞瑟坦然搖頭,「如果我知道怎麼解決,也就不會落到如此窘迫的地步了。」
這直白的回答,讓戈德溫一時語塞。
他正要開口,亞瑟卻先一步說道:「這些暫且不談。
「我想知道,若我們能在清風谷站穩腳跟,該如何治理那片土地?」
這個問題顯然也在戈德溫的預料之外。
不過在短暫地思考後,他開始詳細闡述自己的想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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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酒意漸消的巴德在倉庫旁的小屋外來回踱步。
他不時停下腳步,望向那個揮舞斧頭訓練的獸人。
戈德溫的父親曾是他的好友,給予過諸多幫助。
因此巴德一直將戈德溫視為親侄子,十分器重。
他不擔心戈德溫的能力。
這位年少老成,天資過人的貴族後代自幼便展現出了過人之處。
他十六歲那年,一群流竄的獸人劫掠者在舊車輪鎮聚集,當地的鎮長聞風而逃。
關鍵時刻,戈德溫挺身而出,帶領居民主動出擊,靠著夜襲成功擊退了獸人。
一時風頭無兩。
但鎮長回來之後,為逃避罪責,便賄賂高層,將戈德溫等人污衊為僭越犯上的暴民。
在各方壓力下,這位嶄露頭角的年輕人憤而歸隱山林。
長年的隱居與不得志,讓戈德溫變得憤世嫉俗,性格也愈發固執己見。
一遇上與他意見相左的人,他總要和人爭論出個所以然來,甚至不惜動手。
他還常怒斥那些高層權貴都是耳聾眼瞎的蠢貨,根本不懂如何治理領地。
所以當亞瑟提出需要一位得力助手時,巴德第一時間想到了戈德溫。
但轉念一想,這畢竟是去清風谷,那個詛咒之地。
於是他連夜修書一封,在信中說明其中利害,差人給戈德溫送去了。
沒想到,第二天戈德溫就找上門來。
兩人促膝長談一整個早上,最終戈德溫決定先試探一下這位名聲在外的貴族少爺。
「地母在上,你可千萬別闖禍!」巴德喃喃自語。
他生怕戈德溫一時衝動,頂撞了亞瑟。
若真如此,自己也難辭其咎。
又踱步片刻,小屋的門終於打開,只見亞瑟面帶喜色地走了出來。
老僕人甚是不解,趕忙迎了過去。
「巴德,你推薦得好啊!等忙完這陣,我定要好好謝你!」
留下這句話,貴族少爺便朝著訓練中的獸人走去。
老僕人心中的石頭可算是落了地。
他往屋裡看去,只見他的好侄子呆坐在椅子上,嘴裡念念有詞。
他快步走進屋,急切問道:「談得如何?都說了些什麼?少爺接納你了?」
戈德溫痴痴地望著巴德,喃喃道:「儒家思想,道家思想,法家思想……」
突然,他放聲大笑起來。
巴德嚇了一跳,「地母在上,戈德溫,你可別嚇我!
「你父親臨終前把你託付給我,你要是瘋了,我怎麼擔待得起!
「精妙絕倫,精妙絕倫啊!世人都誤解了亞瑟閣下!我終於找到值得輔佐的明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