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地下城。
蘇埃伊里還在和遲鍾感慨生命,只見東方人忽然怔愣了片刻,就往地上倒,他立馬伸手扶住他,「怎麼了?」
他把人扶穩,看見遲鐘的臉色白得像一張泡過水的紙,額頭滲出一層薄汗,嘴唇在輕微地顫抖。
遲鐘頭暈眼花站不穩,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蘇埃伊里的小臂上。他喘著粗氣,喉嚨里發出粗糙的像砂紙摩擦般的呼吸聲。諾依探出攝像頭觀察他的狀態,還未開口詢問要不要醫療人員幫助,遲鍾抬頭對她說,「諾依,讓余穎和水栗馬上來見我。」
諾依的機械音平鋪直敘地響起:「正在搜索相關人物。」
三秒停頓。
「檢索失敗,查無此人。」
「……」
遲鐘的呼吸消失了,字面意義上的消失。蘇埃伊里能感覺到手底下那具身體忽然僵住,東方人就這麼直愣愣地盯著諾依的攝像頭,眼神里有一種很奇怪的茫然。
隨後他扭過頭看向自己,聲音都在飄忽,「你,你記不記得,余穎和水栗,她們是【錦衣衛計劃】的第二代實驗體……」
蘇埃伊里同樣露出了很困惑的表情,「你在說什麼?第二代實驗體不是失敗了嗎?」
遲鍾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蘇埃伊里開始覺得不自在,仔細思索自己的記憶,而諾依的攝像頭無聲地調整了一下焦距。遲鍾一把推開蘇埃伊里,踉蹌著走到控制台前,手按在冰冷的金屬檯面上,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正在消散的東西。
三秒後,他睜開眼,瞳孔縮成針尖,「諾依,調取【錦衣衛計劃】第一代至第三代的全部檔案,立刻。」
「正在調取資料。」
顯示器上,第一代實驗體墨空的各項數據與遲鍾記憶里的沒有太大區別,第三代的人數和指標也完全吻合,頁面上排列著整齊的檔案編號和實驗日期,挑不出任何毛病。唯獨第二代實驗體,諾依的資料顯示——您的權限不夠。
遲鍾非常無語地笑了一下。
肖明漾被喊過來的時候也沒有搞清楚現狀,遲鍾讓她檢索第二代實驗體,肖明漾看著他,皺起眉,「我也沒有權限。伊繁院士生前已經鎖死了這件事情,並且根本沒有公布第二代實驗體。」
「誰有權限!這偌大的聯邦不可能只有死人有權限!」遲鐘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空曠的實驗區里盪開一層回音,「諾依,接線總統!」
肖明漾和蘇埃伊里對視了一眼。
遲鍾拿著手機往地下城的行政區走,肖明漾頓了頓,讓蘇埃伊里早些休息為實驗做準備,無可奈何地追上去,也不敢觸遲鍾霉頭,就在後面跟著。
這是遲鍾第一次主動連線聯邦高層,以往都是肖明漾把話傳遞過去的。
季頌還在出席活動,他的秘書接了電話,遲鐘的暴怒隔著網線傳過去,「給本尊所有關於【錦衣衛計劃】的權限,現在,馬上!」
總統的秘書,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這個真沒見過,感覺尊上要吃人了,聲音都差點把他的靈魂震出來,什麼架子都不敢擺,先好好哄著這尊大佛,等上頭那稍有空閒時刻,連忙過去把事情講了。
「他要這個權限幹什麼?」季頌不能理解,退到幕後,接過電話,「抱歉,鍾先生,這是絕密的S級檔案,不能——」
「季頌。」
尊上輕輕地念出他的名字。
這兩個字在通訊線路上被拉得極長,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上最後一道震顫。尊上的語氣忽然從暴怒切換到了另一種狀態,比怒火更冷、更不容忤逆,帶著無與倫比的壓迫感,「我要第二代實驗體的所有資料。」
季頌感覺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見過尊上好說話的時候,將尊上押送到監獄裡宣布流放的時候他真以為人類打敗高高在上的神明了,但是現在……
「鍾先生,第二代實驗體的資料是生物密鑰,伊繁的虹膜和指紋,而她已經死了五年,密鑰隨她一起進了墳墓。」季頌嘆了口氣,「S級絕密檔案,沒有人能打開,況且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只是失敗品。」
遲鍾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地下城行政區的走廊空曠而冗長,日光燈在頭頂投下慘白的光,將他的臉照得煞白。
「伊繁的電腦,她生前留下的所有文件檔案在哪。」
肖明漾道,「大部分留在了地下城,您有權限查看,不過伊繁的電腦這種私人物品,上傳數據之後都被她的兒子帶走了。」
遲鍾又看見諾依的攝像頭動了動,隨後季頌的電話自己掛斷了,諾依接入了他的手機,但那是楚湘的聲音,也就是說,現在是往生湖在和他說話。
「你進行時間回溯的時候,水栗和余穎還沒有從遊戲裡回來。」
「她們被你丟在了回溯前的時間裡。」
「【故事】被你切斷了,為了合理她們的存在,故事線從頭被我剪斷,抹掉了她們。這樣,便可以最大程度的拔除【錨點】,讓【宇宙破損故事線回收系統】注意不到這裡。」
「……她們回不來了?」
「她們已經不屬於這裡了。」
被【天道】抹去存在,這裡已經沒有她們的命運了。
楚湘說完這句話之後,通訊頻道恢復成系統默認的白噪音,諾依的攝像頭回到原本的位置,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鍾先生……」肖明漾喊了他一聲,並對周圍來往的行政區人員使眼色讓他們都遠離。
遲鍾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我頭很疼,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他獨自一人回到休息室,靠著門緩慢滑落在地。
諾依的攝像頭又動了一下——她本來可以不這麼做的,但她總想學著人類弄出一點動靜來提醒他們自己的存在,「遲鍾,我記得水栗,只是蘇埃伊里先生和肖明漾院士在場,我不能明說。」
「她們的故事線被刪除,但是這個世界並沒有什麼變化,比如說,解譯晶片成功後的你。那麼,總要有人取代了她們。」遲鍾問,「誰取代了她們。」
諾依:「是的,【解譯晶片】的故事被分散到了網絡安全部門中的每一個人身上,而余穎的故事並沒有改變世界較大的發展方向,所以她只是被刪除了。」
遲鍾皺起眉,「那你完全可以把整個第二代實驗全部刪除,為什麼還要修改伊繁的【故事】來給它加上一層沒有人能打開的鎖?」
「只是余穎和水栗消失,【錦衣衛計劃】第二代實驗體是二十年前就已經提出並開始實行的計劃。」
對比來看,確實這樣更簡單合理。
遲鍾抓著自己的頭髮,聲音變得更輕了,「……你可以直接抹掉一個人的存在,那為什麼不能直接改寫秦杉時的命運呢,讓他長久活下去不就是你的目標嗎?」
「他是天命,你是主角。」楚湘的聲音再一次替代了諾依,「如果我可以阻止,就不會有這兩百年的回溯。」
……一直無悲無喜的往生湖在這一刻怨念也是蠻大的。
遲鍾捏了捏眉心。
——
秦杉時正在教嶺紫荊做題,嶺紫荊說了一半,卡在半路,秦杉時笑了笑,想要引導她繼續,話到了嘴邊卻忽然卡住。
先是眼神渙散了一下,瞳孔沒有焦點,視線越過嶺紫荊的頭頂,落在陽台邊正在收衣服的唐晉原身上,隨後他立刻捂住嘴,不受控制地乾嘔了一下,鮮血溢出指縫落在嶺紫荊的卷子上。
「啊!」香香短促地尖叫了一聲,「哥哥!哥哥你怎麼了——」
唐晉原丟下衣服,迅速跑過來扶住他,嚇得六魂無主,都忘了還有【心靈溝通】,只知道喊,「快打急救!」
他把秦杉時輕輕放倒在沙發上,偏過頭讓血能從嘴角流出去。秦杉時眼皮半闔,目光游離在虛空里,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一開口又湧出一口血沫,嗆得他縮著肩膀悶咳起來。
唐晉原單手托住他的後腦,另一隻手胡亂抽紙巾去擦他嘴角,紙巾瞬間被浸透,紅得扎眼,「老秦,你聽得到我說話嗎?別睡,千萬別睡!」
秦杉時的手指蜷了一下,摸索著攥住了唐晉原的袖口,力氣小得幾乎感覺不到。他睫毛顫了顫,目光終於勉強聚了焦,落在唐晉原那張慌得毫無血色的臉上,居然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
最後卻掉下來兩滴眼淚。
「哥哥!哥哥,嗚嗚嗚你不要睡……」
「秦杉時!」
哪裡有家人啊,都是死人的殘影。
原來,只是平行世界啊……
原來什麼都沒改變嗎,他的晉哥孤零零地躺在墳墓里一百多年,而他還沉浸在一廂情願的虛假中,宛若一場跨越兩百年的夢境,把他的所有執念和痛苦都磨損掉。
秦杉時忽然想起來鶴衍告訴他們的、關於沐雲的事情,被煉化後不得死亡,產生了巨大的怨氣,被遲鍾封印鎮壓了兩百五十年。
他越來越看不清唐晉原的面容,聲音也隨之而朦朧起來。秦杉時想,我真的時間回溯了嗎?
難道真的不是遲鍾為了抹消我的怨和痛而給了我一場兩百年的幻境嗎?
好冷。
好冷啊……
秦杉時再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是白的,燈管是白的,連懸在他頭頂往下看的那幾張臉都是白的——白得幾乎要融進那片光里。
「醒了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別哭了晉哥。」
「餓不餓渴不渴……哦還不能吃東西,那再等會。」
聲音混雜在一起,他花了好幾秒才辨認出誰是誰,唐晉原就坐在旁邊,頭髮凌亂地垂下來,眼眶通紅,唇角抿成一條繃緊的線,整張臉都寫著一種劫後餘生式的後怕。
秦杉時的手指動了一下,想要去抓唐晉原的手腕。唐晉原立刻把手遞過來,反過來攥住他的手指,力氣大得幾乎發疼,「我在,我在,你別亂動……」
五指被溫熱而乾燥的掌心包裹住,秦杉時盯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又緩緩抬起視線去看唐晉原的臉。他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像電影裡的慢鏡頭,睫毛扇下去又掀起來,唐晉原的輪廓在那片模糊里漸漸清晰地浮出來。
好真實啊。
他忽然不想去思考那些令他痛苦的問題了,不想再去思考「你到底是我的晉哥還是這個世界用我記憶捏出來的替代品」,他怕一問,眼前這焦急的、鮮活的、因為擔心他而哭得眼眶通紅的唐晉原就會像水裡的月亮一樣,碎成千萬片粼光。
於是他只是很輕地、很輕地回握了一下。
唐晉原愣了一瞬,隨即整個人像是卸掉了千斤重擔,肩膀塌下來,額頭抵在兩人交握的指節上,聲音悶在裡面,帶著藏不住的顫抖,「你嚇死我了……秦杉時,你真的嚇死我了……」
左古隴走過來,其他幾個人讓開位置,他看了下儀器,又把脈試了試,能量傳輸進去,緩慢修復他破損的內臟,「情況穩定下來了,好好休養吧。剛做完手術,有什麼想說的跟貴哥說,用讀心術聽。」
「秦哥也醒了,哥你吃點東西,這都一天了。」齊魯扶住唐晉原的肩膀,他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抖,再這麼下去就要跟秦杉時當病友了。
雲卿貴靠過去,「要緊嗎?不要緊你再睡會。」
【黔兒。】
「我在,秦哥你說,我聽著。」
【地下城的靈核實驗會失敗。異能抑制器有自爆系統。要把這些,告訴遲鍾。】
【豫哥,要學會逆轉人體衰老,神核提取,肉體會迅速衰老。】
「……我知道了。」雲卿貴抬起頭,看向洛之豫。
秦杉時真的好睏,沒多久,就又閉上了眼睛。
淮蘇靠著牆,聽雲卿貴轉述秦杉時的話,其他人都在討論怎麼能聯繫上遲鍾轉告這些事情,唯獨他在思考,秦杉時說了那麼多預祝——洪水、地震、旱災、寒潮……這些事情加起來,救了那麼多人的命,怎麼沒一次會達到吐血的程度。
而這次只是地下城,只是關於遲鍾。
上一次也是因為遲鍾……
難道是因為所有涉及到神明的事情才會如此嗎?
也不對,也不對……上一次是遲鍾重傷之後會無意識地吃靈核,秦杉時讓他們不要第一時間靠近。這一次是靈核實驗失敗,抑制器會自爆。
上一次有人靠近遲鍾而死,這一次抑制器自爆殺了囡囡他們。
每一次都是,家人死亡。
淮蘇抬眼,雲卿貴也扭頭看向了他。
【時間倒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