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卿滇怒極反笑,下死手去捅閃耀手臂上的鞭傷,血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淌:「你懂不懂什麼叫人質!」
人質是什麼隨便能殺的嗎?!
閃耀疼得咬牙切齒,「你把他給我!」
「有本事你控制他聽你話!」雲卿滇狠狠瞪了塞爾溫一眼,「你把他們拉上來!上將腦子被打壞了我給他修修!」
塞爾溫縮了縮脖子大氣不敢喘,他真的不能理解為什麼自己現在會在這裡,摸了摸脖子上的傀儡絲,哪怕自己不會死他也是害怕,只能先不去看雲卿滇,扶著樹幹往下瞅,凌晨兩點烏漆麻黑的他真的有點看不清,「先生,鍾哥,我往下伸藤蔓拉住你們,現在身上哪裡沒有受傷?」
閃耀推開雲卿滇,不斷往外吐血,他捂著手臂抽氣,異能發動,【血肉再生】促使他的傷口恢復,尤其是修復被阿米瑞恩撕開的內臟。
雲卿滇撩了一下頭髮,蹭了臉上一大片血,罵罵咧咧地說給閃耀聽,「南維耶里什麼時候跑長安去了?!該死的!」
「你當時怎麼不抓白微雅?!」閃耀真的怕南維耶里炸了長安。
雲卿滇瞪了閃耀一眼,怒氣沖沖,「這麼危險的事情傷到小姑娘怎麼辦?!」
「??」閃耀滿頭問號,仿佛雲卿滇說了什麼外星語他一點都沒聽懂:「性別是理由嗎?!戰場上怎麼可能因為你是女人就放過你!」
城主不說話,這種道理她當然知道,但是南維耶里反水的唯一條件就是塞爾溫,她總不能抓白微雅去交差吧?
這像話嗎?!
遲鍾抬眼去看,現在連月亮都沒有真的啥也看不見,只有模糊的一點輪廓,好像感覺到了藤蔓蔓延,他不確定。
「……她說的對,人質不會有事。」法布恩用法語喃喃自語了一句,而後去看遲鍾。紅藍異色的眼眸閃過怪異的情緒,他想到很多年以前這傢伙以一己之力殺穿他們十多個神明的力量,便穩了心神。
遲鍾直覺這傢伙要搞事,瞳孔都在顫抖,「你等會——法布恩,下面是山谷,我們會摔死的!」
法布恩笑了笑,風輕雲淡的,終於又回到了他最開始的遊刃有餘的狀態,「別害怕。」
別害怕你個大頭鬼啊!!
遲鍾連忙仰頭去看,想讓那倆別爭執了趕緊救他!他不想陪這個傢伙發瘋!
就在塞爾溫即將用藤蔓纏繞住他們的時候,法布恩的異能【意識實體】,發動——
凡吾想像,即為存在。
這山不高,應該是阿爾卑斯山脈中的某一個,冬季落滿了雪,但還是不夠。
山間傳來的輕微悶響,仿若大地在胸腔深處壓抑的低吟。須臾間,那片潔白無瑕的雪坡有了異動,雪粒開始不安地跳動、滾落,似被驚擾的蟻群。
閃耀和雲卿滇同時抬頭往上看。
這裡不是阿爾卑斯山的滑雪場地,雪多,但沒多到哪去,這裡還有樹,沒有到雪線的位置,本來不可能有雪崩的。
但是他們兩個人的眼睛裡都倒映出了排山倒海的白色。
黑夜裡,雪的白色非常亮眼。
憑空出現的巨大的雪瞬間覆蓋了幾米,隨後雪層承受不住這樣的重量而如潰敗的城牆般轟然崩塌,雪塊裹挾著千鈞之力,以摧枯拉朽之勢傾瀉而下。
白色的洪流咆哮著,所經之處,飛沙走石,樹枝斷裂,巨石被輕易裹挾其中,如渺小的沙粒。
法布恩畫出了雪崩!!
他不要命了嗎?!
塞爾溫想要去拽法布恩和遲鍾,誰知憑空出現的一把斷頭台上的大砍刀直接切斷了他的藤蔓。
法布恩畫出氣囊緊緊包裹住他們兩個,最外面是一層金屬殼,以他能想像出來的最堅硬的合金材料將自己和遲鍾抱住,化成一個大球,就這麼直接翻滾下去!
他是真的不要命了!!
雲卿滇伸手拽住塞爾溫,和閃耀一起緊緊貼著山體,現在他們跑是肯定跑不掉的,只能祈禱別被雪沖走,也別有大石塊砸下來砸死他們。
塞爾溫在最後關頭使用異能,藤蔓化為一層微不足道的護盾,擋住了翻湧的雪,保護了雲卿滇和閃耀。
氣浪裹挾著雪沫,如同一頭張牙舞爪的白色巨獸,奔湧向前,瞬間將山谷吞噬,讓天地白茫茫一片,只余無盡的呼嘯在耳畔迴蕩,仿若末世降臨,震撼著觀者的靈魂。
許久,許久,才恢復平靜。
生與死,皆是未知。
……
……
遲鍾覺得,自己還是繼續沉睡吧。
他有時候真的一點都不想面對這個糟心的世界。
法布恩纏著他要他做飯,遲鍾當時問他你不怕我下毒嗎,法布恩說所有原材料都是我準備的你怎麼下毒?
遲鍾冷笑,只要他做的夠難吃就算是下毒了。
法布恩也笑,再難吃能有仰望星空派難吃?
最後遲鍾也沒下毒,正兒八經地做了幾道菜,畢竟他自己是真的吃不慣他們做的飯。
然後他發現人有點多,不夠吃,占主導地位的神明毫不猶豫占位置準備吃,沒有位置的神,比如白微雅和巴塔比什湊到他面前眼巴巴地看著,委屈得嘴巴扁成了波浪形。又比如塞爾溫和芬米蘭,站在遠處看著,貼心地說不勞煩您,您剛回來需要休息。
遲鍾舉著鍋鏟,沉默,又沉默,一邊回憶鶴衍是怎麼面對眼巴巴等著開飯的學生和上將一邊轉頭往廚房走,然後讓傭人打下手,他做了頓大餐。
累得一點都不想動了,遲鍾隨便洗漱了一下就準備睡覺,他真的很累了,昨天一直都在奔波偷渡者的事情,鶴衍重傷他去照顧,熬了一夜,早上八點被抓過來,對應神殿時間下午兩點,做了下午茶又做了晚餐。
他需要休息,別管在哪休息。
法布恩又拽著他去枕頭大戰。
遲鍾深吸一口氣。
行。
打。
我打死你們這群**。
一群神沒有把遲鍾當外人,大家該吃吃該喝喝聊過去,玩累了之後法布恩提議直接去回顧一下曾經的美好,讓芬米蘭使用異能【聖誕之夢】,編織一場夢。
芬米蘭略帶擔憂地說,如果這時候人類偷襲怎麼辦?
埃米爾說防禦不會斷,反飛彈系統正常運行,就算有人進來人工智慧也會第一時間發現。
遲鍾注意到了攝像頭的存在。
芬米蘭編織夢境的時候抬眼跟遲鍾對視,後者也在思考這個問題——佐藤本陽的【魅音】都沒有作用,他的【聖誕之夢】真的能讓他進入編織的夢境中嗎?
很明顯不能。
遲鍾知道人工智慧的存在,所以在芬米蘭擴散開異能的時候倒頭就睡,睡得非常香甜,睡得非常安心,因為他知道這些人短時間內不會起來叨擾他。
而他們放心睡過去的原因,其一是神殿很安全,其二就是有阿米瑞恩的水環在,遲鍾無論如何都跑不了。
遲鍾看見聽見動靜醒過來,看見閃耀,看見一個從沒見過的女人,然後才發現法布恩沒醒。
芬米蘭壓制他們沉浸在夢境裡,給了他解開脖子上的鐐銬的時間。
從他睜眼開始,一分鐘結束戰鬥立刻空間跳轉,驚心動魄到他被甩飛出去的時候才敢呼吸。
一分鐘,天翻地覆。
落在山坡上被兜住他們在上面爭執幾句也不過兩分鐘的時間,法布恩就畫出雪崩切斷藤蔓帶著他「滾」了。
兩分鐘,天崩地裂。
「……活著沒?」法布恩悶悶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遲鐘沒好氣地說,「沒死。」
就是不知道身上斷了幾個地方,疼得要命。
法布恩感覺了一下外面,散去了能量,終於重見天日。
哦沒有日,現在是當地地方時凌晨兩點多。
月亮在雲層間蹦跳,借著月光,兩個人勉強知道自己現在在哪個荒無人煙的犄角旮里里——順著山谷一路往下滾,法布恩估計著距離差不多了才改變形狀強行停下來。
「……我腿斷了。」法布恩畫了一張厚實的床墊出來,兩個人往上一躺。
遲鍾動了一下身子,發現自己只是疼,身上的骨頭倒是沒斷,可能因為法布恩承受了大部分衝擊力,尤其是從山坡往下滾的時候,法布恩撞斷樹幹兩次。
他喘了口氣,爬起來去看他的腿。
法布恩嚇了一跳,反條件畫出槍指著他,「你幹什麼!」
「給你正骨啊。」遲鐘沒把拿槍當回事,「你畫個支架和繃帶,還有厚衣服和棉被,天寒地凍的,一會給咱倆凍出個好歹了。」
法布恩頓了頓,慢慢地收回槍,「哦」了一聲,開始想像這些東西。
他們只穿了薄薄的絲絨睡衣,連鞋都沒穿,剛才情況緊急腎上腺素飆升根本沒有感覺到一點冷,現在鬆懈下來,徹骨的寒意真的凍死了。
就在法布恩在用異能變出大厚被子擋住寒風的時候,遲鍾抬頭瞥了眼他,在歐陸美人茫然地眨巴眨巴異瞳不明所以的時候,遲鍾手下一用力——
只聽「咔」一聲。
「!!!!」
遲鍾眼疾手快捂住了法布恩的嘴,將他的慘叫聲削弱,以防萬一再度引起雪崩。
「嗚嗚嗚嗚我對你這麼好你竟然公報私仇嗚嗚哇啊啊啊——」法布恩哭得稀里嘩啦,看著遲鍾麻利地用繃帶和支架把他的腿綁好,裹著被子,扁著嘴掉眼淚。
遲鍾往身上裹非常保暖的登山服,穿上鞋子,然後在法布恩幽怨的眼神下嘆了口氣,開始任勞任怨地幫他穿衣服。
「別抓我了。」遲鍾低著頭給他拉拉鏈,「讓我歇會行不行。」
法布恩撅嘴,「神殿就不能休息了嗎?你非要找人類?」
遲鍾心想我哪是找人類,我只想賴在阿衍身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我們那些美好的過去都沒能打動你這顆冰涼的心嗎?」法布恩變出一個絲綢手帕擦眼淚,「遲鍾,東方人都是這麼心狠嗎?」
遲鍾為了不暴露芬米蘭,選擇讓他們繼續忽視這件事情,於是冷笑,「我又不記得,那【聖誕之夢】都是他編制出來的,幾分真幾分假又不是我說了算,就算看了又怎麼樣。」
法布恩拿帕子揮舞打他。
遲鍾收拾好這傢伙,蹲在他面前,「上來。」
法布恩乾巴巴道,「幹什麼?」
「找個避風的地方生火取暖,你能聯繫上神殿嗎?」
「不能。」法布恩趴在他背上,遲鍾小心地避開傷口背他起來,「我通訊器沒帶,就算畫出來也是全新的沒有他們的聯繫方式。」
「我現在真不知道該祈禱誰先找到我了。」
法布恩扁嘴,「你真的這麼討厭我們嗎?人類都給你洗腦成什麼樣子了!」
「……」遲鍾嘆氣,深一步淺一步地往前走,法布恩非常注重身形所以不算是非常重,「法布恩,你聽我說好不好。」
歐陸美人縮了縮脖子,用法語嘀嘀咕咕說我才不會被你騙,哼哼唧唧抱緊了他。
「我出生在一個很混亂的地方。那裡的政權每天都變,這是一場拉鋸戰,砸肉的石杵和石缽不斷落下,會讓更多的人被碾成肉泥。那裡每天都在死人,病死的,累死的,餓死的,炸死的,被拐走的……那就是地獄,真真切切的地獄。」
遲鍾根據自己記憶中的時間線,翻找了很久,才終於確定,記憶中的那個「ta」是在西亞地區出生的。
因為那裡的戰亂是持久,永恆的。
「我想改變些什麼。」遲鍾說,「我真的很希望世界和平。」
法布恩道,「東亞沒有戰爭,因為你,因為山海城,因為叢林,我們無法把混亂蔓延到東亞。可是那裡也很不好,也有壓迫和傷害。如果不是因為恨意,姚念楠是不可能驅動A級感染靈核,姚念兒也不會用靈魂體承受感染。」
瑪伊雅彌的異能在不斷變強。
她在長大。
以前是不會對神有影響的,但是現在,伽納答私底下說每次瑪伊雅彌使用異能,他就會頭疼。
「可世界和平是每個人的追求。」
遲鍾背著他往前走,法布恩拿著手電筒照明,兩個人的體溫是唯一的慰藉。
他說,「法布恩,你願意畫一個麵包嗎?」
法布恩眼瞳縮了縮。
周遭的一切瞬間被隔絕,他耳中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塵封多年的畫面如洶湧潮水般在腦海中翻騰,那些以為早已忘卻的細節——舊屋裡昏黃搖曳的燭光和她淺笑時嘴角的梨渦都滾滾而來。
——「神明大人,您願意畫一個麵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