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醫院走廊里的燈一盞盞亮起來,白天那種人來人往的喧鬧漸漸散去,只剩下護士站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低低的交談聲。
陸風做完最後一項檢查回到病房時,已經接近晚上八點。
醫生說部分結果要等明天,今晚主要是觀察,暫時不會再安排新的檢查。
傅言琛原本已經打算留下。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又看了一眼床頭的輸液架,語氣很淡:「我今晚在這兒。」
陸風剛想說不用,南易風已經先一步皺起眉:「你在這兒幹什麼?」
傅言琛抬眼看他。
南易風抱著手臂,懶洋洋地靠在窗邊,話卻說得很認真:「你家裡還有老婆孩子,一家子人等著你。你今天已經在醫院待了一整天了,差不多行了。」
傅言琛沒有立刻回答。
陸風也跟著開口:「就是,我晚上又不做檢查,頂多就是睡覺。你們倆非要在這裡守著,弄得我像個重症病人一樣。」
南易風看了他一眼:「你閉嘴,你現在沒有發言權。」
陸風:「……」
他靠在床頭,無語地笑了聲:「南易風,你是不是趁我病了,開始專制了?」
「你以前也沒少專制別人。」南易風說,「現在輪到你體驗一下。」
傅言琛沒理會他們兩個的鬥嘴,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徐笑笑沒有再發消息,最後一條還是傍晚那句「你也別太累」。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眉眼間的疲憊這才顯出來一點。
南易風看見了,語氣緩了些:「回去吧。我一個人留下就行。」
傅言琛道:「你明天也有事。」
「我的事沒你多。」南易風說得乾脆,「再說了,我一個人,家裡也沒人等,沒什麼牽掛。留下照顧他正合適。」
這句話落下,病房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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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易風說得隨意,可越是隨意,越像是把某些東西輕輕帶過去了。
陸風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淡:「你這話說得,好像自己多淒涼似的,叔叔阿姨知道了,不得氣死。」
南易風立刻冷笑:「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嫌你半夜沒人看著,萬一出點事麻煩。」
「我能出什麼事?」陸風不服,「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你上次也這麼說。」傅言琛忽然開口。
一句話,讓三個人都停了下來。
上次陸風生病,還是徐笑笑她們雇了小美照顧。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時的小美,眼裡還有乾淨的光。
可後來發生了太多事。
曾經熟悉的人,變得陌生。曾經以為不會變的關係,也在現實里一點一點走向面目全非。
陸風沉默下來,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眼神落在床尾,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願意再想。
南易風也沒再說話。
傅言琛站在床邊,神色沉靜,可眼底也掠過一絲複雜。
人這一生最無力的地方,大概就是很多變化不是一瞬間發生的。
它像水一樣慢慢滲進生活里,等你察覺時,才發現一切都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小美變了。
變得讓他們幾乎都不認識了。
那些曾經的關心、熱鬧、善意,好像成了很久以前的舊事。如今再想起來,只剩一句無聲的嘆息。
物是人非。
陸風半晌才輕輕笑了一下,聲音有些啞:「行了,別都擺出這種表情。一個個的,今天是專門來刺激我的嗎?」
南易風收回情緒,走過去替他把床頭燈調暗:「少廢話。今晚我留下。」
「真不用。」陸風還想拒絕,「我自己一個人可以。」
「你可以什麼?」南易風低頭看他,「萬一半夜不舒服,你自己拔針去喊護士?還是你打算逞強到明天早上?」
陸風被他說得無言以對。
傅言琛也道:「讓他留下。有什麼事第一時間叫護士,或者打電話給我。」
陸風看了看傅言琛,又看了看南易風,最後終於妥協:「行,你們說了算。」
南易風這才滿意,拉開旁邊的陪護椅坐下,像是已經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臨時辦公點。
他拿出手機看了幾眼,又抬頭對傅言琛說:「你走吧,別在這兒磨蹭了。再晚回去,笑笑該擔心了。」
傅言琛拿起外套,卻沒有馬上離開。
他站在病床邊,看著陸風,聲音低沉:「有事給我打電話。」
陸風點頭:「知道。」
「別硬撐。」
「知道。」
「半夜胃疼、頭暈、噁心,都要說。」
陸風終於忍不住了:「傅言琛,你什麼時候這麼囉嗦了?」
南易風在旁邊補刀:「他這是關心你,你別不識好歹。」
陸風笑了一聲,可笑意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動容:「行,我不識好歹。你們放心,我今晚乖乖的,有任何風吹草動都立刻上報。」
傅言琛看了他幾秒,才點了點頭。
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下,回頭對南易風說:「你也別逞強,撐不住就叫護工。」
南易風擺擺手:「放心,我沒那麼金貴。」他以前就是部隊的。
傅言琛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走廊里很安靜,他的腳步聲落在地面上,比白天顯得更清晰。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他才像是終於卸下一點力,靠在轎廂壁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一天的疲憊在這個時候後知後覺地湧上來。
可比疲憊更重的,是心裡那種壓著不散的不安。
陸風的檢查結果還沒有出來,醫生沒有說太嚴重,也沒有給出明確的安慰。
所有的未知都懸在半空,像一把看不見的刀,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落下來,又會落在哪裡。
傅言琛開車回去時,夜色已經深了。
城市的霓虹從車窗外飛快掠過,車流比白天少了很多,路口的紅燈卻依舊一個接一個地亮起。
他握著方向盤,腦子裡一會兒是陸風蒼白的臉,一會兒是南易風那句「我一個人,家裡沒有東西牽掛」,一會兒又是徐笑笑發來的消息。
他其實知道,徐笑笑會理解。
可越是知道她會理解,他心裡越有些說不出的歉意。
這些日子,他總是有太多事要處理。公司、朋友、醫院、過去留下的爛攤子,每一樣都像繩子一樣拽著他往不同方向走。
可家裡也有人在等他,有兩個孩子,有侯媽媽,還有徐笑笑。
他不能把她的體諒當成理所當然。
回到家時,已經差不多十點。
客廳里只留了一盞燈,光線溫柔地落在沙發和茶几上,屋子裡很安靜。
兩個孩子已經睡了,兒童房的門虛掩著,裡面沒有聲音。
傅言琛輕輕換了鞋,動作放得很慢。
徐笑笑坐在客廳里,身上披著一件薄外套,手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
聽見門口的動靜,她立刻抬起頭。
「回來了?」
傅言琛看見她還沒睡,眉心微微一皺:「怎麼還等著?」
徐笑笑把書合上,起身走過來:「我不困。你吃飯了嗎?」
傅言琛沉默了一下。
徐笑笑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輕嘆一聲:「我給你留了飯,還在廚房。我去熱一下。」
她剛轉身,傅言琛就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別動。」他聲音低低的,「我自己去。」
徐笑笑回頭看他:「你忙了一天。」
「你也忙了一天。」傅言琛說。
徐笑笑愣了下。
傅言琛鬆開她,脫下外套掛好,又問:「侯媽媽呢?」
「她下午有點不舒服,我讓她早點休息了。」徐笑笑壓低聲音,「應該是感冒了,吃過藥已經睡下了。兩個孩子也睡了,今天還算乖。」
傅言琛聽完,眼底的疲憊更深了些:「辛苦你了。」
徐笑笑搖頭:「家裡的事不用跟我說辛苦。倒是陸風那邊,怎麼樣?」
傅言琛沒有馬上回答。
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見裡面放著用保鮮膜蓋好的飯菜。
菜不多,卻都是他平時吃得慣的。徐笑笑跟了過來,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傅言琛把飯菜端出來,放進微波爐里,按下加熱鍵。
機器低低運轉起來,廚房裡只剩下輕微的嗡鳴聲。
過了片刻,他才說:「結果要明天才出來。今天做了很多檢查,人還算穩定。」
徐笑笑看著他的側臉:「你很擔心。」
這不是疑問。
在徐笑笑面前,他沒有必要把所有情緒都藏起來。
他可以是傅氏的掌權人,可以在外人面前永遠冷靜、克制、遊刃有餘。
可回到這個家,站在她面前,他不想再把自己繃得那麼緊。
徐笑笑走過去,輕輕握住他的手。
傅言琛的手有些涼。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明天結果出來再看。現在先吃飯。」
傅言琛低頭看著她,心口某處像是被什麼輕輕按了一下。
微波爐「叮」的一聲響起。
徐笑笑剛想伸手去拿,傅言琛已經先一步打開門,把飯菜端了出來:「燙。」
徐笑笑只好收回手,站在旁邊看著他把飯菜放到餐桌上。
明明是她等他回來,最後卻變成他自己熱飯、自己擺碗筷。
她忍不住笑了笑:「傅言琛,你這是怕我累著,還是怕我碰壞了?」
傅言琛看她一眼:「都怕。」
徐笑笑被他說得心裡一軟,卻故意嗔他:「我哪有那麼脆弱。」
「你沒有。」傅言琛坐下,拿起筷子,聲音低下來,「是我捨不得。」
徐笑笑一怔。
客廳的燈光安靜地落在兩人之間,窗外夜色深沉,家裡卻有一種細微而踏實的溫度。
傅言琛低頭吃飯,動作不快。徐笑笑坐在他對面,沒有再追問醫院的事,只偶爾給他倒一杯溫水,提醒他慢點吃。
他吃到一半,忽然抬頭看她:「今晚我本來想留在醫院。」
「我知道。」徐笑笑說,「南易風留下了?」
傅言琛點頭:「他說他一個人沒牽掛。」
徐笑笑聽懂了那句話里的意思,神色也輕了幾分:「他嘴上總是不饒人,其實心比誰都軟。」
傅言琛沒有否認。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跟陸風說,有事打電話給我。」
徐笑笑看著他:「應該的。」
傅言琛抬眼。
徐笑笑語氣平靜,卻很認真:「朋友生病,你擔心是應該的。家裡有我,你不用覺得虧欠。只是你也要記得,自己不是鐵打的。」
傅言琛看著她,半晌,低低應了一聲:「好。」
這一聲「好」,比白天在醫院裡說出口時,似乎多了幾分安定。
飯菜的熱氣慢慢散開,深夜的家裡安靜得能聽見鐘錶走動的聲音。
傅言琛吃完飯,徐笑笑起身想收拾碗筷,又被他按住。
「我來。」
「傅言琛……」
「你去睡。」他說,「我洗完就來。」
徐笑笑看著他執拗的樣子,最後沒有再爭,只是站起來時,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肩:「別洗太久。」
傅言琛抬頭看她,眼裡的冷沉終於淡去一些。
「嗯。」
這一夜,外面還有未出的檢查結果,還有讓人不安的未知,可至少在這一刻,他回到了家。
有人等他,有一盞燈為他留著,有一口熱飯,也有一個人用最安靜的方式告訴他,不管外面的事有多重,他都不是一個人扛。
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