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吞了天際時,王曉華飄在李健身後。
看著那輛半舊的皮卡車,往城隍廟方向開。
車廂里碼得整整齊齊的紙紮,晃出虛影。
——金箔糊的元寶堆成小山,烏木色的轎子垂著流蘇,連伺候的紙人都眉眼清晰,是按人間富貴人家的規制扎的。
王曉華低頭看自己的手,從前裹著的黑霧早散了。
他的指尖,甚至能觸到夜風裡的涼意。
不再是前幾天天,滿手化不開的腥氣,煞氣。
三天前在醫院走廊,他看見母親攥著賠償協議的手止不住抖。
護士說「這錢夠阿姨後半輩子住最好的養老院」。
那一刻堵在他喉嚨里的怨氣,像被戳破的氣球,呼啦啦全泄了。
城隍廟的石獅子蒙著夜霜,李健把車停在老槐樹下,搬紙紮的動作又快又輕。
「你在這兒等會兒,」
李健回頭沖空氣笑了笑,指尖夾著的黃色符紙亮了點微光。
「這些東西得我親手燒,鬼差才認。」
王曉華就飄在槐樹梢上看。
火摺子點著黃紙的瞬間,橙紅的火舌竄起來,把李健的影子拉得老長。
紙元寶投進火里,化作一縷縷金紅色的煙,順著風往城隍廟深處飄,像有人在暗處接了去。
「兄弟,下來吧。」
李健的聲音,朝著王曉華喊著。
火快燒盡了,餘溫里飄著紙灰,兩個穿著皂衣的人影,從城隍廟的陰影里走出來。
腰間的鐵鏈拖在地上,卻沒發出一點聲響
——是鬼差來了。
王曉華飄下來,剛要屈膝,就被李健攔了。
李健指了指一旁,燒成灰燼的一大堆紙紮「兩位大哥,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他指了指王曉華,語氣軟了些,「他這輩子太苦了,從父親因公殉職,母親氣病。最後自己還落個那樣的下場。
等會兒走的時候,那枷鎖就別給他帶了吧?」
鬼差看了看旁邊的紙紮灰,眼神掃過王曉華。
先前王曉華躲在暗處,見過他們帶別的鬼魂。
鐵鏈子一鎖,魂體都要抖三抖。
可此刻那兩位皂衣人,臉上沒了冷意,其中一個點了點頭:
「看在你懂規矩的份上,你又和兩位老爺是舊識,就依你這一次。」
王曉華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腕,忽然鼻子發酸
——他生前見過犯人戴手銬,死後也聽說過鬼魂要戴枷鎖。
可此刻他什麼都沒有,只有夜風裹著他的魂體,輕得像要飛起來。
他對著李健深深鞠了一躬,喉嚨里發不出聲音,只能用眼神把所有感激遞過去。
李健拍了拍他的肩膀,卻像有暖意傳過來:
「我就送你到這兒了。」
李健笑了笑,眼裡有星光晃,
「下輩子投胎,找個好人家,有爹疼有媽愛,別再這麼苦了。」
鬼差往前遞了引魂燈,暖黃的光裹住王曉華。
他最後看了一眼李健,
看那輛皮卡車,
看遠處城市的燈火,
然後跟著鬼差往城隍廟深處走。
沒有枷鎖,沒有鐵鏈,只有引魂燈的光,在夜路上鋪了一條暖融融的路。
李健站在原地,看著那三道影子消失在城隍廟的門後,才轉身往車邊走。
火已經滅了,紙灰被風吹得飄起來,像一場輕輕的雪。
他摸出手機,給師父發了條消息:「師父,王曉華走了。」
屏幕那頭很快回了消息:「做得好,積德行善,也是積自己的福。」
李健笑了笑,發動車子。
夜風裡還留著紙灰的味道。
可他知道,從今晚起,那個叫王曉華的苦命人,終於能開始新的人生了。
回到一道堂的李健,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肩頸,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林道長端坐在電腦桌前,視線黏在屏幕上,滑鼠偶爾發出兩聲輕響。
李健走過去時,瞥見屏幕上是正在運行的是某款比較火熱的小遊戲。
「師父,」
他拉過旁邊的凳子坐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椅邊的木紋,沉默半晌才開口。
「你說…王曉華來生,會不會投胎到一個好人家?」
林道長的手指頓了頓,隨即鬆開滑鼠,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
他眉頭微蹙,像是在梳理一團亂麻:
「這個我也說不準。」
堂屋裡很靜,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蟲鳴。
「他這輩子的苦,可能是還上輩子的孽,就像欠了債總要還;
也可能只是投生時沒選好路,一腳踩進了泥里。
生死輪迴這回事,從來沒個准數。」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李健心裡,泛起的漣漪卻久久不散。
是啊,投胎本就是門沒處學的技術活。
有的人打生下來,嘴裡就含著金湯匙,住的房子,比一道堂整個還大;
出門有車接車送,這輩子的路早被鋪得平平整整;
可有的人,生在大山深處的破屋,連縣城都沒去過幾次,最後連個安穩的落腳地都沒有。
命運的秤,從來就沒端平過。
李健想著想著,眼皮漸漸沉了下來。
他腦袋一點一點,最終歪在椅背上,緩緩墜入夢鄉。
夢裡沒有張小龍等人的霸凌,也沒有教導主任等人的坐視不管,只有一片暖融融的光。
王曉華就站在光里,穿著他從來沒穿過的乾淨校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那笑容是李健從未見過的——不是強撐著的、帶著苦澀的笑,而是真正舒展的、眼裡亮著光的笑。
「哥,我走了。」
王曉華朝他揮了揮手,聲音清亮得像雨後的溪水。
李健想開口,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
只能眼睜睜看著少年彎下腰,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那彎腰的弧度很認真,像是在告別這段日子裡所有的狼狽與苦難。
等李健想伸手去拉他時,眼前的光卻突然散了。
他猛地睜開眼,堂屋裡的燈還亮著,林道長已經靠在椅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隻舊滑鼠。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只有幾顆星星掛在墨藍色的天上,安靜地眨著眼睛。
李健有些悵然若失的笑了笑,這大概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
不過,他倒是真的希望,王曉華來生可以投胎到一個好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