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闔家
「砰!」
武士兀然站直,四顧茫然。
「還偷閒!好好睜眼看看!那是何人!」隊主沒好氣的擺手罵道。
待到武士正眼相望,龍旗趨於平穩,劉裕同劉義符自六馬之車緩緩而下。
見狀,武士前傾一望,遂即挺身肅立。
劉義符仰首看向府門,除去那裁換下來的門匾,更為宋王府之外,依是故樣,就連門前值守武士也未能例外。
不得不說,老爹還是念舊,今建天子旌旗,乘六馬車,依如是。
終是歸家了。
劉義符呼了口氣,於劉裕身側大步近前,路過門前,還不忘觀量老少武士一眼,道:「近年來可還好?」
隊主早已收斂了怒意,笑應道:「仆等戍守之門戶,自與那劉勃勃不同,托大王殿下之福,好」
言罷,隊主收胸,將愈發圓輪的腹部挺出,以此佐證。
劉義符見狀,侃然一笑,跨欄入內。
甫一進府,蕭氏、張氏,乃至孫氏、王氏(義康)、符氏(惠男、三妹)、袁氏(義恭)、小
孫氏(義宣)、呂氏(義恭)皆論姿排輩,候在門前。
在這諸夫人之後,最為年輕貌美的姚氏則是同劉義符諸弟妹所處一列,地位顯然。
有了姚家的狐媚子入府,眾夫人可謂是一致對外,將其「逼迫」至孩童左右。
時至今日,劉義符還是有些分不清幼弟的幾位夫人,譬如二孫,其與孫氏乃為族親,因姿貌受後者舉薦」入府,至於王氏,非琅琊王,而是太原王氏女。
其家在東晉宰輔之家,奈何王國寶(謝安女婿)投於司馬道子門下,又受桓楚流放至交州,此後近乎徹底埋沒,至高者不過六品。
而袁氏,出自陳郡袁,旁支嫡女,自袁湛卒於任上,袁家老一輩的宰輔都已離世,旗子袁淳體弱多病,無能操勞致仕,其袁豹義熙九年逝世,其子年少承爵無職。
但其家聯姻王謝多矣,即便嫡脈兒郎無有高位,來後長成,亦是陽光大道,無有淤阻。
粗略閱覽一番,劉義符偏首正視前列的老婦人,及眼眶有些濕潤的張氏。
「祖母!娘!」
蕭氏慈和笑間,招手示意,待到劉義符躬身近前,方上舉,道:「車兵吶,勿要再長了,若再長,往後祖母墊著椅,怕也摸不到你的頂了。」
「祖母有何好擔心的,孫兒曲身便是。」
言罷,劉義符半曲著身,任由蕭氏輕撫頂尖烏髮。
「好啊,吾家大孫長成了!」
當一封封捷報傳至建康,王府眾人實難想像劉義符親陣破敵之境,如今再見身姿,比之其父,卻都深信不疑。
須臾,蕭氏放下了手,擺了擺手,看向左側張氏,雖無言,但意味瞭然。
張氏見大兒終是從蕭氏身旁離開,轉而至身前,笑了笑,伸手輕柔的扶著劉義符的臉頰,萬般話在咽喉中,一時卻道不出來。
劉義符見此一幕,心裡也是怵動萬分,此去離的太久,往前書信多是傳於劉府,少有歸家,難免自覺虧欠。
「娘,是兒————不孝。」
「回來便好。」
張氏垂下了手,握向殷實臂膀,隱約間觸至崎嶇條痕,做婦功半生,一摸便知不是衣裳褶皺,頓時不由鼻子一酸,輕嘆道:「娘與你說了,戰陣刀劍無眼,何必沖前去————還————」
「兒————那也是迫不得已————」劉義符支吾轉圜一聲,上前輕輕一擁。
見母子近乎要潛然淚下,劉裕亦有感觸,但他不喜此般悲寂,上前拍了劉義符的背,道:「一家人杵在這堂外成何體統?」
「堂外風寒,王妃與諸位夫人先進屋去————」
姚氏說著,見幾名夫人無有搭理,抿了抿唇,默然退至旁側。
最終還是孫氏上前,輕挽張氏入了堂。
步行間,劉義符也在觀望著幾名初長成,能口齒不清說些話,走路彎彎扭扭的幼弟幼妹。
當然,令他微微一怔,還是親妹劉慧媛,後者亦是有些認生,然其體量————
劉義符思來想去,只得以「壯」來形容。
雖說有些浮誇,但對於纖細如柴骨的各家娘子,卻也屬中肯。
到了此時,緊迫感油然而生,他原是玩笑說著要管慧媛,今後卻是不得不嚴加督促,以免成了兄弟。
年長於劉義符也是有的,譬如二姐劉榮男,其母早逝,他不知名諱,可也是因老爹的取名天賦,其貌上乘,脾性倒————有些蠻橫,估摸是娘親去世的早,劉裕又常年難顧家所致。
好在劉裕歸家後,已為她定了親,琅琊王家的俊彥,王偃王子游,先祖王導、祖父王琨,其父王嘏去年離世,承始興郡公之爵,估摸將近年末時成婚。
十八歲的郡公,且是王導一脈,父愛之深沉,無需多言。
旁人十八歲尚未束冠,或剛已成人,人卻已成了郡公,來後又是駙馬,唉。
而還在襁褓中幼妹劉欣男,將白嫩的手指放入口中,輕輕吮吸,且瞪大著雙眼,目不轉睛的看著這位榮歸家閭的大兄。
劉義符也是讚嘆」老爹取名的天賦,他這些弟妹,除了自己與三弟無有俊美之稱外,其餘皆大差不差,而名確是差了些功夫,好似都是為他取的一般。
興弟、榮男、欣男————
不適歸不適,老爹的血脈也確是權威,年過半百生子,竟無一有夭折,實屬不易。
劉義符同張氏緩緩入座後,蕭氏居首,劉裕居側,夫人盡恭坐於左右,霎時間,頗有種廟堂之感。
朝廷是廷,宮廷也是廷,看著諸多姨母,及諸多不明事理的弟妹,劉義符也頓感壓力。
長兄如父,百年後,這些弟妹的大好半生,多半是要依仗他,也正因如此,眾夫人討好劉裕之餘,皆是笑顏以待。
要是在往前,因前身的舉措,諸子尚有爭儲之機,今卻無了念想,只想為子謀個富庶封地,好在往後享享清福。
很現實,可考慮至劉裕的年歲,及一名名逝去朝臣,也是在所難免。
隨著侍婢一一端上菜餚,甑飯,張氏幾番叮囑道:「都瘦了,多吃些。」
劉義符挺了挺身,目見娘親的臉色,欲言又止,他也不好拒絕,只得任由菜飯堆積在碗中,如有山高。
「舟車勞頓辛苦,用了飯,便去洗浴一番,娘已令芩芸鋪好了被褥,皆是新的,早些睡,養養神。」張氏一字一句道。
兒子高壯不假,然歸家好,眉宇間的疲乏也難以遮掩,想著其年少,一人獨鎮關中,既要權衡文武群臣,又要援赴親臨沙場,即便劉義符不願道出苦水,作為娘親,她自能感受的到。
其實劉義符本想與劉裕談論一番朝野局勢,譬如中樞闕員,譬如吳地災禍,譬如荊蜀焦躁之蠻夷,可今日好不容易闔家團圓,他也不忍壞了氣氛,諸事依順著娘親。
「娘早前覺你還年紀還小,勿要過早成婚————」張氏輕聲道:「你阿父不聽,給那娘子封了海鹽縣公————言要下聘。」
頓了下,張氏輕撫著頂後烏髮,道:「那位薛家女郎在何處?怎不領著讓娘親看看?」
突如其來的攻勢」讓劉義符有些措手不及。
「兒已遣人置別府安置薛娘————至於海鹽縣主,父親娘親早前便定下了,兒——也無有異議。」
劉義符應道。
「娘聽說————幾位將軍西征時,擒滅那————」
「乞伏熾磐。」
「其妻————」
「咳。」
劉義符捂嘴輕咳一聲,不願再多說。
他也不知是何人有意羅織罪名在司馬茂英頂上,如他所知、所見,後者至多有些————傲氣,至於仇恨,司馬德文不是正安好?
聽聞褚氏顯懷,將要誕子,有何苛待?
再者說,就西秦那胡廷,怎能同晉————宋廷相比,皇后、太后干政,可不光靠著名諱,宮外無有依襯,天地不應,自己娘親便是明例。
雖說劉裕託孤時嚴令後宮不得干政,然無有此令,張氏貴為太后,根本擋不住徐羨之三人廢帝,無有戚族相助,只得泣聲旁觀。
說白了,禿髮氏是「融資入股」,當年乞伏熾磐滅涼,以招安收降為主,本部折損不過三成,至今尚有一千餘驍騎。
要可知道,河州就那般大,本部有數千騎兵,又是當家主母,長子隨征在外,熾磐又有心提防諸兄弟,木奕干一死,近乎等同於掌控皇宮禁衛,這事要發生在魏廷、晉廷,儼然是不可思議。
劉懷慎離去,今建康宮三把手,一把手劉道憐,二把手劉粹,三把手劉鍾,皆是劉氏,豈會聽司馬氏驅使?
總歸來說,晉室失人心已久,之所以司馬楚之能聯結黨鄉,一是演技,二是連年征戰、稅役沉重,以及往年劉裕對地方豪強的「剝削」,難免有一批人懷有怨念。
義熙九年那一次改革施行土斷,不知打了多少家,清丈了多少田畝,入籍多少丁戶,已然算是治了標本,抑制兼併,均田歸自耕農。
而虞氏子弟亮,三令五申期間藏匿一千多戶,為地方官吏發現時,斬首於市。
當然,大多數士人藏匿隱戶,無有此重罪,交些罰田、錢帛,令族中耆老從中轉圜,事情也就風平浪靜,過去了。
但虞氏不同,時司馬休之任會稽內史,地方士紳受其牽連,這才有此番境況。
不過,各家皆無有刁氏慘烈,滿門誅族,攻入長安後,算是徹底了斷了脈。
晉及南朝的稅役皆是相差無幾,田賦、戶調(可以絹帛相抵)、丁稅也就是口錢。
北伐至今,稅役日漸勞重,地方世家豪強亦無能俗,其中也涵括市稅(商稅)等。
力度大到什麼程度,宗室食邑折了將近六七成,歸屬皇家的供奉也都盡數分於貧農罷臨沂、湖熟皇后脂澤田四十頃,以賜貧人,弛湖池之禁總而言之,劉義符西征北伐,皆是在加重百姓肩上的負擔,劉裕雖能為他托底,但國力府倉終歸是有數的,各地方緊繃如滿弓弦,再征,再好的弦也會因巨力而崩斷。
劉裕召劉義符南歸,遣劉懷慎代之,也是有些受不住。
正所謂半大小子,「吃」垮老子,莫過於此。
北有夏,東有魏,這也同如王鎮惡諸將所言,打下了長城,卻無能大支軍需,征遣勞役,修繕戍守。
屯田戍邊,首是無人,又因勃勃的習性,種了一年田,多半是為其家種。
事實上,劉義符從關中一路南行,雖是出武關過荊州,但也足以窺見民生是何樣。
可笑他一心以仁德約束己身,免了關中大半百姓一年稅役,卻令江淮揚吳百姓生計困苦。
身旁的張氏見兒子眸光黯淡,憂慮重重,以為是自己言行有失,嚅了嚅嘴,遂不再追問。
「夫君,車士————」
孫氏見母子二人相擁喜極,不免感到酸溜溜。
「車兒已趕赴彭城,過些時日,他便回來了。」
聞言,孫氏一喜,還想再言語一二,卻在眾目之下,為了避嫌,止住了欲言。
劉義符都已能坐鎮關西數千里之地,二子、三子年歲相近,有賢士在旁做輔,自也可早先適應藩王的生活,入主政務。
自然,宋之藩王比之晉,禮制依舊,封地交由廟堂指認的士臣打理,本人不可插足干涉,食邑收入也是對半砍,算不得多。
因此首要還是看權職任官,各州郡富庶不一,最終還是要看就任的地方而勘定。
用過餐後,劉義符並未遵張氏之言,早早休憩入睡,而是趁著老爹同蕭氏眾夫人笑談之際,展望於受奴婢簇擁的幾位弟妹。
「啊!」
劉慧媛吃痛喊了一聲,臂一揮,想要打退揉搓自己臉頰的粗手,後者微微一顫,此後巍然不動口「怎了,兩載余便忘了兄長?」劉義符故作悲痛道。
「那大兄為何要傷我?」
「唉。」劉義符嘆了聲,道:「妹啊,我知甘旨樓菜餚可口,可你————」
感受著先前的力道,心一凝,道:「這才將至總角,你現今多吃倒無妨礙,過幾載————」
聽著,劉慧媛圓彤彤的臉頓時紅了,本以為大兄回來能為自己說些話,安知也一齊指斥她————
豐潤。
一日四斤肉也算多?!
調侃了幾句,劉義符也未有嚴令威逼,他又從婢女懷中輕手接過襁褓,看著大眼一眨一眨,憨笑著的幼妹。
劉裕居於彭城壽陽時,或是覺姚氏一人有些膩了,故又納了一美人,方才得此子嗣。
看著幼嬰全然不哭鬧擾人,反是靈光輕笑,劉義符也不由稍加改觀。
念及婚事將近,若快些,明年這時候,他的兒女怕是也已降世,而那時,自己不過堪為十六。
劉裕目光望去,撫須笑道:「車兵至今,好似還無及有冠禮,不如,就在今日操辦如何?」
以劉義符早已親臨軍政,其數載所為,早便該加冠成人,而非及二十弱冠之年方才成禮。
皇家子嗣提前成冠也是稀鬆平常,無論漢武十五及冠,後漢一堆孩童天子,皆是早早加冠進位。
「父親忘了,當初在彭城時,兒已至祖廟加了冠————」劉義符單手舉著三歲劉義季,應道。
呂氏放眼一看,心驚肉跳,連忙上前苦笑道:「師護尚小————世子勿要驚了他。」
劉義符雖見七弟嬉笑連連,但其娘親都發話了,遂也將其安生落地。
劉裕意識自己記了差,稍有一怔,搖頭一笑。
年歲大了,記的多是國家大事,些許家事常常忘卻混淆。
回建康後,他為劉義隆加了冠,而劉義真,歸家後,也當操辦一番。
半時辰悄然而過,蕭氏雙眼微沉,劉裕見狀,遂即散了堂,攙扶著其歸後院歇息。
劉義符同弟妹認了個遍後,也隨著張氏、妹妹歸院休憩。
「嘎吱」一聲。
院門大開,芩芸愣了愣,細聲道:「殿下————水正溫熱。」
「好。」劉義符觀量幾眼,道:「長開了。」
「啊?」
服侍一般洗淨了身,劉義符自覺不孝,又至張氏院中敘說經歷。
「娘不知,那丹水逢朝暮,呈丹紅色,甚是艷美。」
「洛水呢?」張氏笑問道。
「洛水————還是那般,王師入關,收復舊都,洛水染了紅,潔淨而又濁污————」劉義符嘆道:「數千載恐也洗不清。」
「她家也是應該。」張氏落了一句,又道:「那娘子長你五歲,是有些大,娘覺得,那謝景仁之女不錯。」
「娘親不知河東平陽境況,丈人與薛太守戍邊有功,兒親自許了水誓,怎能食言?」
張氏一聽,怔了會,道:「真許了水誓?」
見此,劉義符頓時哭笑不得,難不成自己做作慣了,江左人皆以為是浮誇之言?
「當真。」劉義符正色以應。
「那你將她安置於何處,要不接入府中住。」
「下了聘不假,但有違禮制,待兒成婚————屆時接入宮中便是。」
提及此事,張氏也不由神采奕奕起來,道:「你阿父終是走到這一步,娘也是一眼眼看著————」
「符兒,虧得你爭氣————」
說著,張氏眼眶又微微泛紅。
在她眼中,十數年都未有冊封,今載自己能受封王妃,轉為正室,全是憑著大兒在外征戰治地所立之功。
劉義符不是見不得女人落淚,但最見不得娘親落淚,心擰過後,急忙出言安慰道:「娘親多想了,即便兒留守建康,父親也依然會封娘為王妃。」
「難說————」張氏接過劉義符遞來的巾帕,輕拭眼眶,道:「那姚氏,很是受你阿父憐愛,她
是偽秦宗女,犯了忌諱,又給你許了那宗女,娘實————實不知該怎說了。」
「她二人皆是無權無分之輩,翻不起浪花,她若冒犯娘親————兒自會進勸。」劉義符義正言辭道。
「娘也不是————唉,罷了,她也是無辜之人。」
「娘來後貴為一國之母,諸多事,不如從前。」劉義符勸慰道:「父親便是納妾,也不過————
十人,天子宮闈佳麗,何止十人,男兒食色性也,娘親換著想,父親不也是血氣溫潤,老當益壯。」
事實上,張氏對權術,甚至對家院手腕等同於無,良家女子,在外無依無靠,對此一片空白,也屬情理之中。
但往後不然,既待后冠,必承其重也,作為兒子,劉義符雖冒大不韙,但也得教導」一番。
「確也是。」
「娘親覺,府中何人最大?」
「你阿父?」
「祖母。」
劉義符徐徐說道:「娘親風華依舊,可終難及二八女子————父親忙於政事,娘親勤加照佛祖母,父親若知,境況或又不一。」
語畢,劉義符也略微感到荒唐,為了不令母親受冷落,還得費心思出謀劃策。
張氏至今還未及四十,要說生育,也是有些機會的,劉義符自是不嫌多位親弟。
不過主要還是為宮廷和睦,蕭氏年邁管不了太多事,東宮妃子雖是獨立在外,可也屬後庭督管,有張氏親自替他照看,也能免去些許麻煩事。
傾述了一通苦水後,張氏明朗了許多,她本就不是斤斤計較之人,許多事過去便過去了,以後大兒常伴左右,有了依靠,孤寂頓然煙消雲散。
「娘,兒還有些要事,晚些時歸家。」
「去吧,勿要耽誤了。」
暢通出了府邸,劉義符笑了笑,他見魏良駒等五十餘騎士皆侯著,道:「去喚來李忠,隨我先去安置家舍。」
「諾!」
登上馬車,左右五十騎隨行在側,南下過了衙署,再臨街市,他令車卒停了停,掀去簾幔,目光炯炯的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細緻的觀摩其面色。
「連年征戰,這街市來回行人,商販,臉間也失去笑顏,失了生氣,多了暮氣。」劉義符略感慚愧道。
稅役嚴苛,為彰顯新朝之仁德,台臣們欲至開元時減免稅役。
當然,現今頒布詔令,也只不過是令百姓士庶們雀躍欣喜,稅役一年一征,此時都已徵發,年前年後都無有分別。
眼見京畿百姓都如此,其餘地方之窘迫,更是可想而知。
無論關中丟不丟,劉裕都將南歸,無非遲早之事。
想到此處,劉義符捫心自問。
耀世武功之下,何止是沙場白骨累累?
嘆聲過後,他即令車夫疾馳南進,出了宣陽門,直入朱雀大街,令騎士左右招望。
須臾,他見了一無字官署,並未下車,而是令騎士入署知會一聲,轔轔馳行出了城,沿著東南行進。
途徑丹陽郡城,又近徐塢地界,劉義符再次遙望田野,良久後,新晉丹陽尹,宋國侍中,孔琳之僕僕趕來。
會稽四大姓虞、魏、孔、謝。
孔季恭便出自山陰孔氏。
「殿下。」
年近半百的孔琳之惶惶趕至車駕前,躬身作揖道。
「孔卿不必多禮,先行登車。」
「唯。」
劉義符觀量了片刻,道:「此行隨我南下,共有五百麒麟軍士,其中不乏有家眷部曲,五百戶人家,還請孔卿暫擇京畿鄉縣,好生安置。」
「殿下寬心,仆即刻回署,攜僚吏擇地著辦。」見是此小事,孔琳之慢條斯理應道。
「年中,孔卿任職吳興,何故罷免?」
孔琳之怔了怔,囁嚅道:「仆——隨大王征外兩載,於吳興任職多有疏漏,又因患病不勝職位,故而請辭。」
「是卿自由請辭?」劉義符撲了個空,詫異問道。
「是。」
「為何?」
「這————」孔琳之頓了下,道:「三吳洪災,天下皆知,覆水難收,仆無能————復吳興,自是退位讓賢,令能者居之。」
得知孔琳之只是甩鍋丟了爛攤子,劉義符緩了緩臉色,侃然笑道:「卿,倒是直言。」
見此,孔琳之抬眸一窺,咽了咽喉,啞然無言,還未待他暗自鬆氣,問聲又至。
「卿不妨與我述說一二,何來之疏漏,何來之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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