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春雪還沒化盡,唐龍在土炕上睜開眼時,灶膛里的柴火正噼啪作響。他盯著茅草屋頂看了半炷香,才想起自己叫唐龍。
"龍哥!"二蛋端著陶碗撞進來,熱騰騰的糊糊灑了半炕,"你能坐起來啦?"
粟米混著野菜的香氣鑽進鼻子。唐龍試著抬手,肋下立刻刀剮似的疼。靈泉在體內緩慢流淌,修復著凍傷的肺腑——那日墜入冰河被衝進蘆葦盪,是進山運鹽的老鄉撈起了他。
"整兩月了,"二蛋舀起糊糊吹氣,"刀哥帶人端了鬼子三個炮樓,繳的罐頭都給你留著呢。"
陶勺遞到嘴邊,唐龍卻偏頭望向窗台。粗陶瓶里插著幾枝野山桃,粉白花瓣落在半截鐵腿上——那是小刀為他試製的義肢。
"刀哥說等你好了,咱小隊就能..."二蛋突然噤聲。窗外空場上,小刀正單腿蹦跳著教石頭打彈弓,鐵拐敲在凍土上"梆梆"響。少年左褲管空蕩蕩系了個結,斷腿處還滲著血印子。
唐龍猛地攥緊被角。冰河爆炸那夜,小刀本已爬上救生筏,是為拽他才被螺旋槳卷斷腿。
"拿針線來。"他啞著嗓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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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曬暖草垛時,小刀被按在炕沿。**
"龍哥我真沒事..."少年掙扎著想躲,唐龍已剪開他殘肢的破布。潰爛的傷口露出來,蛆蟲在腐肉里蠕動。
二蛋扭頭乾嘔,唐龍卻面不改色地燒紅縫衣針。靈泉水混著搗爛的車前草敷上去,膿血立刻止住。
"忍著。"羊腸線穿進皮肉時,小刀渾身繃成鐵板。唐龍手指翻飛,針腳細密如繡花——正是唐家醫書里的桑皮線縫合術。
"你咋會這個?"小刀疼得齜牙咧嘴。
"我娘..."針尖突然扎進指尖。唐龍看著血珠滲出,想起蘇明月最後一次為他補棉襖。那件染血的襖子,早沉在永定河底了。
窗外忽傳來喧譁。石頭舉著彈弓追打偷糧的田鼠,二丫尖叫著撲進草堆。唐龍剪斷線頭,把剩下的半瓶藥粉塞給小刀:"省著用。"
"龍哥,"小刀突然拽住他衣角,"大夥都等你帶著打鬼子。"
唐龍望向空場。二丫正把野花插在石頭耳後,孩子們的笑聲撞得窗紙發顫。
"嗯。"他抓起牆角的棗木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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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煙裹住夕陽時,唐龍在灶台邊險些栽倒。**
唐龍固執地搶回刀柄。刀刃抵住濕柴的紋路,突然想起父親教他認木理的年月——唐家老宅的棗樹也是這樣劈的。
"刺啦——"柴火應聲裂開。趙大娘抹著眼角笑:"這手藝能頂半個莊稼漢!"
晚飯是榆錢窩頭配鹹菜。唐龍剛坐下,二丫就蹭過來:"龍哥講打鬼子的故事唄!"
滿屋倏地寂靜。游擊隊員們的疤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石頭悄悄把斷指的手藏進袖管。
"講個裁縫的故事吧。"唐龍掰碎窩頭泡進菜湯,"從前有個小裁縫,專給鬼子'補衣裳'..."
孩子們聽他用針扎透佐藤心臟時,二蛋突然問:"那裁縫後來呢?"
火塘爆出個火星。唐龍望著噼啪作響的火焰,湯里泡軟的窩頭沉了底。
"回家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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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卷著狼嚎掠過山樑。**
唐龍在油燈下拆棉襖。這是趙大娘用五斤小米換的,繡的是陳年蘆花,袖口還留著彈孔。
"線腳得這樣走。"趙大娘把頂針套在他拇指上。老人枯枝似的手引著棉線,在破洞邊緣繡出連綿的"回"字紋。
"這是咱太行山的補衣法,"針尖在燈下閃著光,"線走得密實,風雪鑽不進。"
唐龍捏著針,線頭卻總穿不進針眼。汗從額角滑到下巴,他突然發狠般咬斷線頭——就像咬住捅向小刀的那把刺刀。
"我來。"小刀單腿蹦過來,三下兩下穿好線。鐵指捏著針遞還時,兩人都看見對方手上的凍瘡。
燈花"啪"地爆開。唐龍低頭縫補,棉線穿過粗布的聲音沙沙響。趙大娘哼起小調,是本地人哄娃的《月光光》:
"...月光光,照河梁,河梁底下埋爺娘..."
針尖猛地扎進食指。血珠滾上棉絮,暈開一小朵梅花。唐龍怔怔看著,想起永定河上母親炸開的血霧。那血也這般紅,紅得刺眼。
"六子?"趙大娘停住調子。
唐龍突然把棉襖捂在臉上。土屋裡只剩壓抑的抽氣聲,補丁上未剪的線頭顫得像風裡的蛛絲。
小刀的鐵拐輕輕碰他膝蓋。唐龍抬頭,見少年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半塊發硬的月餅,蓮蓉餡早霉出綠斑。
"龍哥,"小刀把月餅掰成兩半,"等打跑鬼子,咱去唐家溝過中秋。"
野山桃的影子在窗紙上搖晃。唐龍接過月餅咬了一口,霉苦混著淚水的咸澀在舌尖蔓延。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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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漫進山谷時,唐龍拄拐走向崖邊。**
斷腿處的新肉磨著木拐,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靈泉在經絡間遊走修復,卻抹不掉骨子裡的虛軟——像被抽了筋的蛇。
"龍哥看!"石頭舉著彈弓奔來。皮筋上綁著新磨的鐵蒺藜,尾羽是用山雞毛扎的。
"二丫的頭髮。"唐龍突然說。
石頭漲紅臉:"她說打鬼子要緊..."
唐龍抽出他後腰的柴刀。刀柄纏著破布,刃口崩得像鋸齒。他拖過半截枯木,刀刃逆著木紋切下——"咔嚓"脆響,木樁裂成兩片光潔的剖面。
"哇!"石頭眼珠發亮。
"刀比彈弓快。"唐龍把刀還他。孩子歡天喜地跑了,他望著崖下盤旋的鷹,忽然想起父親的話:唐家的刀,能救人也能殺人。
身後傳來鐵器刮擦聲。小刀拖著條新打的鐵腿過來,關節處還露著毛刺:"按你畫的圖改的,試試?"
唐龍扣上鐵腿卡扣。冰涼的鐵皮貼著皮肉,邁步時齒輪咬得咯吱響。他走到崖邊鬆開木拐,山風鼓盪著破襖。
"能成!"小刀咧嘴笑。
話音未落,唐龍右膝突然劇痛!鐵腿關節卡死,整個人栽向深澗——
"抓住!"小刀撲身拽住他胳膊!兩人在崖邊滾作一團,碎石嘩啦啦墜入雲霧。
唐龍喘著粗氣躺倒,鐵腿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靈泉正瘋狂修復扭傷的腳踝,卻修不好這具破敗的軀殼。
"得加個彈簧。"小刀瘸著腿檢查關節。
二丫的驚呼突然刺破山谷:"鬼子搜山了!"
烽火台的黑煙沖天而起。唐龍抓過木拐起身,鐵腿"哐當"扔給小刀:"先緊著你用。"
他望向山道上蠕動的黃點子,肋下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趙大娘追出來塞給他三個窩頭,溫熱的觸感透過粗布。
"活著回來。"老人枯手攥得他生疼。
唐龍把窩頭揣進懷裡,棗木拐深深扎進凍土。
風裡有硝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