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旁,血腥氣混雜著泥土的腥味,在夜風中瀰漫。
程家求親隊伍的殘骸,散落一地。
撕裂的布帛,破碎的禮盒,還有橫七豎八的屍體,無聲控訴著方才的屠戮。
出手的人,有黎家的,有陸家的,甚至還有莫家的人。
唯獨沒有寧家的人。
莫家,當真狠絕。
殺起自家旁支血脈,竟也如此乾淨利落,不留半點遲疑。
隊伍後方,一個同樣黑衣蒙面的老者,身形略顯佝僂,正是莫家族長莫求生。
他看著滿地狼藉,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隨即被更為深沉的決絕所取代。
「按計劃行事。」
莫求生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厲。
話音未落,他足尖一點,身形如鬼魅般射出,當先朝著長春谷雲家大宅的方向疾掠而去。
其餘黑衣人緊隨其後,動作迅捷,殺氣凜然。
這一動,仿佛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巨石,激起千層浪。
長春谷外,原本潛伏在暗處的無數道氣息,瞬間被引爆。
「動手!」
「不能讓他們搶先!」
林木搖晃,山石震動。
一道道身影從各處隱蔽之地暴起,如同嗅到血腥的餓狼,瘋狂湧向雲家大宅。
這些人,大多身著便於夜行的深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雙閃爍著貪婪與殺意的眼睛。
唯有最後出現的一撥人馬,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身穿白底青紋的統一服飾,右臂衣袖早已自行撕開,露出了布料下用青色絲線繡出的一個清晰的「寧」字。
正是寧家的武者。
詭異的是,方才那場針對程家求親隊伍的血腥圍殺,他們竟無一人參與。
此刻,他們卻毫不猶豫地加入了這場湧向雲家的洪流。
夜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葉,也捲起了濃重的殺機。
雲家大宅門前。
庭院燈火通明,映照出三道挺拔的身影。
雲虎盤膝端坐於最前方,雙目微闔。
他腿上橫放著一柄古樸長劍,劍鞘暗沉,隱隱有血色紋路流動。
正是寧家所贈的寶劍,「瀝血」。
李平湖手按刀柄,如山嶽般矗立在他左側。
石鐵肩扛巨錘,面色沉凝,站在他的右方。
風聲鶴唳,無數道凌厲的氣息正從四面八方急速逼近。
雲虎緩緩睜開雙眼,星眸之中不起絲毫波瀾。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瀝血」冰涼的劍身,感受著劍刃傳遞而來的細微顫鳴。
目光越過不斷晃動的樹影,投向那些蜂擁而至的人影。
眼神冷漠,深邃。
仿佛在看一群,早已註定結局的死物。
李平湖和石鐵依舊站在原地,氣息沉穩,仿佛兩尊門神。
雲虎起身,瀝血劍隨之出鞘,一道森寒的流光在夜色中一閃而逝。
他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眾人心跳的鼓點上。
然而,他突然頓住了腳步。
只見沖在最前面的數十名莫家武者,在距離雲家大門不足十丈之處,竟然齊齊掉頭,原本撲向雲家的兇猛勢頭,硬生生轉向了他們身後那片黑壓壓的人潮!
莫求生蒼老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他嘶聲高喊:「我莫求生,今日不求生,只求死!為了家族!」
他身後的莫家武者們仿佛被注入了最後的瘋狂,齊聲怒吼:「為了家族!」
他們的聲音在山谷間迴蕩,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悲壯。
隨即,這數十人如同一群瘋虎,悍不畏死地沖向了身後那數百名各家族的武者!
刀光劍影瞬間交織,慘叫聲、兵刃碰撞聲、骨骼碎裂聲響成一片。
雲虎不再繼續往前,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
這些人,竟然自己打起來了?
超過兩百名先天武者如同失控的洪流般沖向雲家,莫家那區區五十餘人,在如此懸殊的數量對比下,顯得那般微不足道,他們的行為,無異於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然而,正是這群「自殺」的莫家人,暫時擋住了第一波衝擊。
緊接著,後方的人群中也爆發了衝突。
那些身著白底青紋服飾的寧家武者,此刻也已動手。
他們的目標明確,只要不是寧家的人,便毫不留情地揮出兵刃。
一時間,場面愈發混亂。
寧家,這是要和雲家合作到底了。
寧永瑞那個老狐狸,看來是不想輕易與大哥雲龍這等武道宗師為敵。
現在,正是寧家展現他們「誠意」的時刻。
儘管如此,雲家大門前,依舊只有雲虎、李平湖、石鐵三人鎮守。
在許多人眼中,這無疑是實力最薄弱的一環。
混亂之中,仍有十數道身影突破了莫家與寧家的攪局,嘶吼著,帶著滿身血氣,如餓狼般撲向了雲虎。
他們雙目赤紅,狀若瘋魔,顯然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雲虎眼帘低垂,瀝血劍斜指地面,劍尖在燈火下吞吐著幽冷的寒芒。
腳下,是方才莫家武者自戕般衝鋒時留下的斑駁血跡,空氣中瀰漫的鐵鏽味愈發濃郁。
他沒有半分遲疑。
就在第一個敵人揮舞著鋼刀,帶著悽厲風聲劈來的瞬間,雲虎動了。
不是後退,而是迎上。
一步踏出,身影如風中擺柳,看似緩慢,卻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刀鋒。
手腕一抖,瀝血劍發出一聲輕吟,宛若龍鳴。
「嗤!」
那名武者臉上的猙獰瞬間凝固,眼中只剩下極致的錯愕。
他甚至沒有看清雲虎是如何出劍的。
沉重的身體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雲虎腳步不停,身形已然切入後續撲上的敵人之間。
左側一人長槍如毒蛇出洞,直刺他脅下。
雲虎左手並指成劍,在那冰冷的槍桿上輕輕一點。
「叮!」
金鐵交鳴之音清脆刺耳。
那名使槍的武者只覺一股奇異的震盪之力從槍身傳來,手臂一陣酸麻,長槍險些脫手。
就在這剎那的遲滯,一道森寒劍光已從他眼角掠過。
他看見了,那劍光飄忽不定,如同月華流轉,美得讓人心悸。
然後,他的世界便陷入了永恆的黑暗。
雲虎的劍,太快,也太詭。
這些日子以來,從寧家換來的十幾冊劍譜,早已被他拆解揉碎,融入了青城劍法的風骨之中。
時而大開大合,勢若奔雷,帶著純陽真氣的剛猛。
時而輕靈飄逸,如羚羊掛角,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瀝血劍在他手中,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每一次揮灑,都帶走一條鮮活的生命。
鮮血不斷濺射,在他月白色的衣衫上點綴出妖異的梅花。
他卻恍若未覺,心神完全沉浸在這種酣暢淋漓的殺戮之中。
腦海中,夢境裡那位青城先祖的教誨不斷迴響。
「先學上一萬種不同的凡俗劍法。」
每一招,每一式,都在印證著他所學。
那些平日裡晦澀難懂的劍招關竅,在生死搏殺的極致壓力下,竟如醍醐灌頂般豁然開朗。
「噗!」
又一名敵人捂著心口,難以置信地看著雲虎,鮮血從他指縫間汩汩湧出。
他的眼中,雲虎的身影如同鬼魅,那柄劍更是化作了催命的符咒,每一次閃爍都意味著死亡。
慘叫聲此起彼伏。
但凡靠近雲虎三尺之內的敵人,無一合之將。
他的劍法,不再拘泥於任何固定的套路,信手拈來,皆是殺招。
偶爾有反應迅捷之輩,堪堪避過致命一擊,想要抽身逃離。
雲虎的眼神卻始終冰冷,沒有絲毫波動。
瀝血劍如影隨形,劍尖追魂奪魄。
這些人,既然來了,便將性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