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方湖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落幕未久。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尚未徹底消散。
一種更為壓抑的沉寂,卻已悄然籠罩了這片水域。
雲龍沒有再踏出雲家大宅一步。
雲家亦未曾派遣一人,去處理那些殘局。
仿佛之前那場驚天動地的變故,與他們再無半分干係。
然而,一箱箱沉甸甸的物件,卻絡繹不絕地送入了雲家。
無需索取。
自有人主動奉上。
萬方湖曾經的三足鼎立之勢,一夜之間,已然崩塌。
黎家,這個曾經在萬方湖舉足輕重的修仙家族,如今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名號。
所有踏足鍊氣境的黎氏修士,無一生還。
若非大夏皇朝律法森嚴,嚴禁對沒有任何修為的普通人舉起屠刀,黎家恐怕連一絲血脈都難以留存。
陸家的境況,亦是岌岌可危。
兩位鍊氣中期修士,盡皆身受重創。
尤其是家主陸承澤,丹田受損,下半身經脈寸斷,能否保住性命,尚在兩可之間。
他躺在床榻上,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陸行雲年歲本就老邁,全憑青木長春氣吊著精神。
經此一役,他那本就枯槁的面容,更添了幾分死灰之色,眼看也是時日無多。
寧家並未對陸家趕盡殺絕。
可明里暗裡的打壓,卻如跗骨之蛆,從未停歇。
失去了兩位鍊氣中期修士的支撐,陸家剩下的那些族人,如同失了爪牙的病虎,再難掀起任何風浪。
家族的頂樑柱,塌了。
在這場劇變之中,保存最為完好的,反倒是那一夜看上去最為慘烈的莫家。
莫家的核心成員,絕大部分都安然無恙。
戰死的,多是旁系支脈,或如莫問劍那般本就壽元將盡的老人。
他們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依舊兇悍地從陸家與黎家身上,狠狠撕下了一塊血肉。
莫家的那位領頭人,展現出了令人驚嘆的先見之明。
黎家所有的功法典籍,被原封不動地送到了雲家。
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新主人惶恐的指印。
陸家收藏的各類秘籍,在寧家的「善意提醒」之下,也未能倖免,盡數呈上。
至於寧家自己。
寧永瑞這位老謀深算的人物,表現得尤為主動。
他不僅將自家珍藏的功法典籍悉數奉上,其中甚至包括了那部頗為珍貴的中品鍊氣法門,《三九雪寒氣》的完整修煉之法。
他還主動承擔起為雲家搜羅周遭地域修行功法的差事。
每一次,寧永瑞都特意派遣寧少傑親自押送。
這位寧家的麒麟兒,昔日的驕傲早已被深深掩藏。
他每次踏入雲家大門,都帶著一種近乎謙卑的恭謹,小心翼翼地與雲家人,尤其是雲龍的幾位親近族人,混一個臉熟,積攢幾分微不足道的人情。
寧家的算盤,打得清晰無比。
他們這是在賭。
賭雲家這條過江猛龍,在未來一飛沖天之際,能夠念及今日的「情分」,順手拉他們寧家一把。
寧少傑踏著月色回到寧府。
他穿過迴廊,徑直走向父親寧永瑞的書房。
書房內,燭火明亮。
寧永瑞正俯身侍弄著窗台邊一盆名貴的墨蘭,動作不疾不徐。
旁邊的小几上,攤開著幾張宣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正是他對萬方湖三寶未來歸屬的初步處置方案。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蘭花清幽的香氣。
「回來了。」
寧永瑞沒有抬頭,聲音平緩,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父親。」
寧少傑躬身行禮。
「怎麼樣,這一次見到雲龍了嗎?」
寧永瑞放下手中的小巧銀剪,語氣依舊聽不出太多波瀾。
他拿起一旁的絲帕,細緻地擦拭著指尖並不存在的塵土。
寧少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沒有。雲龍家主並未露面。」
寧永瑞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自然。
「哦?」
「孩兒見到了雲家的老太爺,雲濟。」
寧少傑的聲音壓得很低。
寧永瑞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兒子身上,帶著一絲探尋。
「雲濟?」
他記得此人,一個早已過了最佳修行年齡的先天武者,不足為慮。
「那一夜,雲家突破鍊氣期的,正是雲濟老太爺。」
寧少傑此言一出,書房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寧永瑞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
水面盪起細微的漣漪。
他查閱過的那些關於武道宗師的古老記載,此刻如同驚雷般在腦海中炸響。
武道宗師的指點,當真有如此神效?
竟能讓一個幾乎斷絕仙路的老者,也強行叩開鍊氣的大門!
寧少傑仔細回憶著在雲家偏廳見到雲濟時的情形,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他斟酌著詞句,力求準確。
「雲老太爺突破之後,仿佛、仿佛年輕了近二十歲。」
「精氣神十足,目光炯炯,與先前判若兩人。」
「而且,他身上散發出的鍊氣波動,其品質…絕對遠在陸家那青木長春氣之上。」
寧永瑞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比不得。
根本就比不得。
雲龍那樣的妖孽人物,為何偏偏不生在他寧家。
要讓他精心培養頗有些箭矢的少傑如此篤定,那雲濟成就的鍊氣,恐怕至少也是中品。
他寧家的《三九雪寒氣》,對修行者的靈根資質要求極為苛刻。
寧家傳承三代,也只有他寧永瑞一人,憑藉上佳的靈根,勉強修成了中品的三九雪寒氣。
至於寧少傑,資質稍遜一籌,只能退而求其次,修煉了以此法門衍化而出的下品鍊氣——秋水寒霜氣。
饒是如此,也已是寧家年輕一輩中的翹楚。
可現在,雲家呢?
一個深不可測,疑似早已邁入鍊氣後期甚至更高境界的雲龍。
一個憑藉武道宗師指點,便一舉成就中品鍊氣的雲濟。
那以後呢?
雲家未來的子弟,又會是何等光景?
寧永瑞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雲家的崛起,果真如他先前預料的那般,勢不可擋。
至少在這小小的萬方湖鎮,乃至整個三水縣境內,恐怕都無人能攖其鋒。
他可是清楚得很,那位坐鎮三水縣城的九品上官家鎮守,也不過是修成了中品鍊氣的鍊氣期修士而已!
「還有一事。」
寧少傑見父親久久不語,又開口說道。
「孩兒今日才知曉,雲家那位二爺雲虎,當真不愧劍痴之名。」
「他竟是想要以凡俗之劍入道,修出傳說中的劍氣,以此叩開仙門。」
「雲家之所以不惜代價,瘋狂搜羅各種劍法秘籍,也正是為了他。」
寧永瑞眉頭微蹙。
以劍入道?劍氣?
以武入仙,凡俗劍道也是武道的一部分,以劍入道,傳說中自然可行。
雲龍已經堪稱逆天,這雲虎竟然心氣也這麼高!
劍氣?
那是鍊氣期劍修的鍊氣。寧永瑞生平也沒見識過。
但大夏皇朝,有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