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沒那麼簡單(4k)
當夕陽落地、雙月輪轉,交織的幽光灑落在靜謐的湖面時,唐奇所率領的聯軍也剛剛將營地紮好。
托晨曦的福,唐奇受邀去晨光部落中享用晚餐。他們承諾會以最高規格的待遇招待,但他本身並不抱有太多期望。
臨到部落最大的帳篷中,大劍舞將兩人迎到居中的主位,將處理好的豺狼烤肉擺放到眼前時,他慶幸自己還從風沙洲裡帶來了許多香辛料這玩意兒,就算是蘸鞋底都好吃。
豺狼肉的口感比單純的狼肉更怪異,沒有後者的乾柴,更接近於狗肉、但腥臊味更重,香辛料掩蓋了異味竟出奇地更好入嘴:「早知道應該讓你們提前醃製一下了————」
聽到唐奇的遺憾,大劍舞也跟著嘆息一聲:「風沙洲的香辛料的確是沙漠瑰寶,只可惜我們根本沒什麼值得拿來交換的事物,它太貴了。」
「我還以為你們常住山里,對風沙洲沒那麼了解。」唐奇驚奇道。
「我們之前搶過一些。」三隻馴鹿角舔了舔自己手腕的貓毛,「後來風沙洲
還派遣士兵試圖剿滅我們。」
「你們逃掉了?」唐奇問。
「被抓了。」斑貓人冷哼一聲,「但他們沒拿我們怎麼樣,反而還好吃好喝地招待我們。」
「這不是好事嗎,怎麼沒留在風沙洲?」
「我們從出生起就是強盜,一天是強盜,一輩子都是強盜。從來只有我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份,什麼都沒幹就把好吃好喝的送到我們手裡,那我們不成要飯的了?」
三隻馴鹿角叼著一塊豺狼肉,大聲抒發著強盜的崇高信仰,「祖先們說過,被人餵養是家貓」!我們才他媽不是那麼沒骨氣的東西!」
比起單純為了錢財,他們更像是一群為了搶劫而搶劫的————信念主義者。
部落就是這個樣子,有的以力量為尊、有的以榮耀為尊,誰搶得多誰就是老大從某種意義上講似乎也很正常。
大劍舞一邊做著吃飯時拿巨劍做著二頭彎舉」的挑戰,一邊點點頭:「那裡的確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在長城坍塌之後,我們也聽過一些僱傭兵的建議,前往風沙洲短暫駐紮了一段時間。
「那時候獸人還在長城附近徘徊,或許是因為暫時還沒能威脅到風沙洲,以至於那裡的人都有些————盲目的自信。」
他思考了很久才想到這個措辭,有些誇張地敘述著當時看到的景象,「他們每天都在舉辦節日,仿佛全然不知道危險的到來。街道上散落著蜜酒、蛋糕,街道上的螞蟻一天吃下的分量或許都趕超我們部落一周的食物「我曾問過他們今後的打算,有的人已經為了避禍搭上前往更北方的船隻。
留下來的人們卻比誰都樂觀,說只要領主聯盟的援軍到來、將獸人趕出長城根本不是問題。」
咬了一口豺狼肉,唐奇只覺得他們的描述與自己所見到的風沙洲,簡直就是雌卓爾和雄卓爾的差別—一看起來似乎一樣,但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現在想想,城市居民那一副吃不飽飯的慘狀,似乎要更多歸功於戰爭之初的鋪張浪費?
這的確與戴蒙引獸人入城的目標相呼應。可平民不是傻子,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聽信他的謊言,以至於早早有人坐船北逃,也遲早會有人將他治下的樂觀主
義通報到領主聯盟,招致懷疑。
總體來說,這是一個弊大於利的決策,更像是一個目光短淺的低級錯誤唐奇不相信這是戴蒙能想出的決策。
「這個政策應該還代表著更多意義。」
大劍舞繼續說:「雖然那裡的人民極力邀請我們留在風沙洲里,政府還允諾我們大量的報酬僱傭我們參軍,但我們最終還是無法適應那樣墮落的環境、離開了風沙洲。
「比起在享樂中走完餘生,我們寧願站著死在朝陽下。那是我們部落之所以延續的初衷,也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靈魂。」
唐奇眨了眨眼,忽然回想起裂吼部落的經歷,聯繫到最早從愛露莎嘴裡聽到的「腐化」
「九獄的通道被封死了,這個世界上的所有靈魂,都會在死去後泯滅成虛無。除非你擁有保留靈魂的方法。」
魅魔的工作從不是生命的和諧,那只是完成工作的一種手段。
她們想要的是讓靈魂墮入九獄。
而那需要對方背叛思想、言語、還有行為給予強盜不勞而獲的快感,給予勇者徜徉溫柔的懈怠。
迫使眼前的各個部落,放棄他們所堅守的信念。
「他想將風沙洲的人帶入九獄?」
回想起侏儒那副平和而睿智的面龐,唐奇總覺得自己能隱約看到他皮膚下的鮮紅,和額頭上的一對犄角。
可偏偏自己的【真實視覺】驗證著他的身份,的確是一位長壽的侏儒無疑:「到底是這九百年間出現了意外,還是他早在擁護伊芙之初,便抱著腐化靈魂的打算?」
真相無從得知,但至少也算撥開少許迷霧。
「所以在長城修復之前,你們就打算一直駐紮在這片湖泊嗎?」唐奇看向一眾部落首領。
大劍舞停下二頭彎舉、嘆了口氣:「我們不知道還能去往哪裡。」
「我可以給你們兩個出路,阻攔你們的蛇人已經被送往風沙洲。你們可以選擇就此逃亡到北方,也可以選擇跟我們走。」
「去長城?」
「對。也許會與獸人正面衝突、也許還會遇到巨龍,所以我沒辦法保證這一趟路程會比你們現在更安全——但如果你們想要追求榮耀的話,我是你們唯一的選擇。」
聽著唐奇的出路,大劍舞的眼中甚至沒有一絲的遲疑。
目光最終在始終一言不發的晨曦:「行勝於言、無懼挑戰。我們跟你走。」
唐奇拿過身旁一塊獸皮抹了抹嘴:「那今晚就收拾東西,明天一早我們即刻出發。」
宴席在未來的出路中悄然落下帷幕。
回到裂吼部落的路上,眼看身旁的晨曦仍然保持靜默,只有依稀的黑霧從頭盔的縫隙中逸散,唐奇忍不住問道:「還在回憶自己的過去?沒事、不就是被神明拋棄了嗎?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其實你現在能看到的每個人,都是被神明所放棄的棄民。」
晨曦扳動著自己的頭盔作搖頭狀—她覺得自己需要給唐奇一些動作上的回應,以顯示自己並不是在冷暴力他:「我在想,自己過去是否真的是一位神信者。而我的力量,又是否源自於那位我已遺忘姓名的祂。」
晨曦的迷茫,印證著她暫時還沒能找到答案。
「這對你很重要麼?」唐奇問。
「我不知道。」她沉默了一分鐘,「我只是有些害怕。」
「說好的無懼挑戰呢?」唐奇玩笑道。
「我不害怕挑戰,卻害怕痴迷挑戰的原因。」
面對唐奇,她總是能夠誠懇的回答。不是因為唐奇能夠解決她的問題————只是覺得對方巧舌如簧,總能給人們帶來一些寬心,「如果我的一切都是神明賦予的,如果我在被祂所離棄後,所做的一切都只
是為了換回祂的青睞一如果我失去了作為艾耶·晨曦」的個體。我害怕這一切的如果所帶來的變化。」
「這反而讓你有些恐懼尋找回自己的記憶?」
「是的。」
晨曦看向唐奇,「我應該繼續尋找下去嗎?」
「為什麼不呢?那只是你的過去而已。」
唐奇拍了拍晨曦的肩膀,「一個人類的一生是很短暫的,最長也不過一百年的時光。而這段時間已經足夠人們認清自己,尋找到一生的意義。
「而對你來說,那已經是一千五百年前的過去,你有沒有想過在這段漫長的歷史中,你其實很早就已經找到了這一切的答案呢?
「也許正是因為你的記憶不夠完整,所以你才會感到自我懷疑。」
「更何況,我一直認為是你的過去塑成了你的現在,而你的現在塑成了你的未來。人是會變的,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在面對同一件事情時,未必還會作出相同的選擇。」
生怕晨曦鑽進牛角尖里想不明白,唐奇指向遠方營地盡頭,被獸人所看管的幾條藍龍,「就像在斬殺巨龍之前,我會認為屠龍者的名號就已經足夠響亮。但在屠龍成為常態,膽怯變為平靜之後,我就難免開始抱有馴養巨龍」的想法、想要讓它們成為我的工具一樣。
「哪怕過去的你的確只是一個為神明獻身,稱不上獨立個體的艾耶·晨曦」又怎麼樣?至少今天的你並不希望有一個神明驅使你—而你今天的思想,也總會影響到記憶回歸後、那個未來的你。」
「好有道理。」
晨曦扳動自己的頭盔,作出連連點頭的樣子肯定道,「所以還是要先找回記憶才對。」
她大步前進,恨不得現在就出發。
但唐奇卻先行拽住了她的肩鎧,將她拉回來:「先在我身邊呆著,我可挨不住巨龍的一發吐息!」
「哦哦。」
她懵懂地跟著唐奇向藍龍的方向走去,眼見唐奇向幾個看守藍龍的地精擺擺手,示意他們站到一旁去,轉而對著那匍匐在地上謹慎打量自己的西維爾說:「所以你們考慮地怎麼樣了?」
相較此前遇到的兩條巨龍,藍龍的確是相對冷靜、更容易交流的那一個。
西維爾的神情仍然倨傲,那是作為遠古霸主的驕傲。卻也沒有打臉充胖龍,而是問道:「你要讓我們背叛自己自己的族群,可這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
「背叛?沒那麼嚴重,我可沒打算讓你為我做事。」
哪怕相對守序,但藍龍邪惡的天性也決定了他們不可能保持忠誠。唐奇沒想過只依靠風度的威懾,便讓這群傢伙不在背後捅刀子,「我只是想聽聽你們的來歷。你們是如何甦醒,又如何被帶到如今的大陸上
、與獸人為伍?」
「你只想知道這個?」西維爾瞪大龍眼,到底誰才會把巨龍「囚禁」後只打聽一些可有可無的真相?
它不知道真相本身對唐奇而言很重要:「告訴我,我放你們走。」
「我不信。」
「那我就從你的孩子們先開刀。」唐奇示意晨曦拔劍。
這有辱榮耀。如果換作是一年前的晨曦,她大概率會有所遲疑。
但長久的相處以來她已經明白,唐奇只是在單純的威脅而已一一口頭上的威脅更省力氣。
於是也佯裝著拔出劍來,適當性的念誦咒語:「至聖————」
「等等、該死的人類!你們還有一點作為智慧生物的道德準則嗎!?」
西維爾破口大罵道。藍龍之中很少有漠視親族的個體,「是在地窟里!我們都曾寄宿在幽暗的地底深處!除了我們之外,其它的龍種都在地底擁有一處棲息之地!在那裡我們擁有取之不盡的食物,那足夠我們平安成長到今天。」
「在大荒漠?」
「我怎麼知道你口中的大荒漠指的是哪裡?但總之我們的甦醒從不是偶然,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一個侏儒!是他告訴了我們離開那片地窟的出口,他讓我們簽訂了契約—一他幫我們離開暗無天日的地底,而我們將為他衝破一堵堅實的城牆!」
是戴蒙,這毫無疑問。這意味著黃金國與巨龍的沉睡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你們全都答應了他?」唐奇問。
「當然不是全部。像是那群剛剛甦醒、鱗片發亮的金屬龍、寶石龍壓根懶得挪窩—理由是他們對於征服世界根本沒有興趣。」
西維爾冷哼一聲,「我們也沒有興趣。但我們背後的雙翼之所以存在,是為了讓我們翱翔天際、而不是困在那暗無天日的地窟!
「只要衝破城牆,之後要做什麼便是我們的自由。所以我離開了龍群,想要在附近尋找一片棲身之所安家。結果就撞上了你們。」
唐奇一邊記敘,一邊理清楚了因果關係為了腐化更多的靈魂,執政官戴蒙從地下喚醒沉睡的巨龍、聯合獸人。一邊製造威脅、一邊通過驅使魅魔在威脅中腐化平民的靈魂,使之墮入九獄。
嗯,看起來邏輯閉環。
「可蟄伏將近一千年的時間,只是為了腐化將數十萬計的靈魂?騙誰呢?」
不是說數十萬計的靈魂這個數字不夠龐大。
而是對比千年的時光,這個漫長的坐標系來說,投入比實在有些入不敷出。
唐奇在搖頭中收回紙筆、作出判斷:「沒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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