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金鱗(求月票!)
陳慶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一方小小的天井,幾株老梅斜倚牆頭。
石桌旁支著一隻紅泥小爐,炭火正旺,爐上擱著一把粗陶壺。
此刻,那熟悉的身影坐在爐旁,側對著院門,一隻手拿著蒲扇正扇著火。
陽光從檐角照在他半邊臉上,溝壑縱橫。
陳慶立在院中,恍惚了一瞬。
從北蒼到長生天,從五台派到不老山,中間隔了不知多少萬里,多少年歲。
仿佛一切都沒變。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幾步,抱拳道:「弟子拜見厲師。」
厲百川沒抬頭,蒲扇輕輕一扇,爐中炭火「噼啪」一聲炸開幾點火星。
「坐吧。」
陳慶聽到這,走到對面石凳,然後坐了下來。
這時,厲百川才看了過來,暗含深意的道:「你小子福緣倒是不錯。」
陳慶心中一緊,面上不動聲色道:「厲師,說笑了,小子最大福緣還是您老賜的。」
他心中飛速盤算。
自己身上機緣確實不少:燭丸陰精血、三首蛟精血、天炎聖珠、那尊來歷不明的神秘香爐、半截殘香、還有那道圖碎片的烙印————厲老登所說的,究竟是哪一樣?
這老東西莫非看出了什麼端倪?
厲百川沒有說話,而是給陳慶倒了一杯茶水。
陳慶心中沒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尋常茶葉,帶著一絲澀味。
但此刻他滿腹心思都在這老登身上,哪裡品得出什麼滋味。
他放下茶杯,心思活絡起來。
「茶如何?」厲百川問道。
「很不錯。」
陳慶回過神來,笑道:「主要是厲師親手泡的,弟子想來,能喝到厲師親手煮的茶水的人,應該並不多。」
這話半是諂媚,半是試探。
他可是清楚得很,這老東西身上羊毛不少,當年在北蒼隨手給的萬象神宵典。
如今自己送上門來,不薅一把,實在對不住自己。
厲百川瞥了他一眼,「我給你的那兩樣東西,你可研究出一二?」
陳慶心中微動。
當初最後一次見面,厲百川給了他兩樣物件,一樣是無字書冊,一樣是木盒。
這些年他時常取出琢磨,以各種手段嘗試,都毫無反應。
他取出無字書冊與木盒,放在石桌上,搖了搖頭:「弟子愚鈍,未能有結果,還請厲師明示。」
厲百川伸手取過那本書冊,手指摩挲著封面。
那書冊在他手中,仿佛有了一絲陳慶從未見過的活氣。
他沉吟了片刻,道:「那木盒,有緣自然能開,無緣便是死物,不必強求。至於這書冊————」
「此物名叫忘川流年卷。」
陳慶眼皮跳了跳。
忘川流年卷。
這五個字一出,他便覺得不凡。
厲百川將書冊放回桌上,道:「此物效用,其實和渾天戰場的歲月輪盤一般無二。
轟!
陳慶心中狂震,滿臉愕然。
歲月輪盤。
渾天殿的至寶。
他在渾天戰場之中可是真正用過此物,歲月輪盤可以控制時間流速,在輪盤之中修煉一日,外界不過一瞬。
他當時便想過,若能在歲月輪盤之中修煉,以他的命格天賦,進度將快到何種地步?
此刻,厲百川告訴他,自己手中這本無字書冊,竟然與歲月輪盤一般無二?
「厲師,此言當真?」陳慶連忙問道。
厲百川淡淡看了他一眼,「效果一般無二,但渾天戰場那般龐大的勢力才能支撐消耗,你可知道,此物催動,需要多大的資源?」
聽到這,陳慶頓時冷靜了幾分。
厲百川繼續道:「渾天殿坐擁整座渾天戰場,以靈脈為根基,才能支撐歲月輪盤的運轉。」
「你景陽福地的靈脈,勉強可以支撐得起這等消耗,但每次催動,對靈脈都是巨大的損傷。」
陳慶聽到此處,心頭微沉。
他想起此前書冊在進入景陽福地內部時曾有過一絲異動,當時他不明所以,只當是福地之中靈氣濃郁引發的共鳴,如今想來,恐怕正是此物感應到了靈脈的氣息。
不過!
陳慶心中依舊頗為意動,隨著日後修為提升,未嘗沒有機會得到更龐大的資源,到那時,這忘川流年卷便能真正發揮出它的價值。
總歸是件好事。
陳慶這樣安慰著自己。
「你小子是不是在想著,以後得到資源,總歸是能夠動用這忘川流年卷?」
厲百川的聲音傳來。
陳慶嘿嘿一笑,也不尷尬,坦然道:「弟子一點想法,瞞不過厲師。」
厲百川搖了搖頭,將書冊推到陳慶面前:「此物有禁制,只有打開禁制,才能顯露出原本的模樣。」
「你這麼多年都沒有打開,說明你在禁制、陣法之上,沒有任何建樹,想要讓此物恢復如初,難度登天!」
陳慶一怔。
禁制?陣法?
他自修行以來,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修煉、參悟功法之上。
陣法一道,他只在景陽福地學過一些基礎,勉強夠用,丹道更是一竅不通。
陳慶正色問道:「敢問厲師,如何才能打開禁制?」
厲百川端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打開禁制其實也不難。」
陳慶心中暗罵一聲老狐狸。
這話頭一起來,他便知道後面等著的是什麼。
這老東西從來不做賠本買賣。
如今這忘川流年卷何等至寶,怎麼可能輕易給他?
「還請厲師指點。」陳慶拱手,姿態放得極低。
厲百川放下茶杯,道:「北荒山中有一物,名為九幽夜曇,此物需要夜族王族煞血方能打開,你幫我取來此物。」
陳慶默念道:「北荒山?」
北荒山。
他隱約記得,那是北蒼最北端的山脈,已經接近夜族禁制邊緣,北蒼的頂尖高手也不會輕易涉足。
更別說還需要夜族王族煞血。
夜族此番還沒有破禁,破禁而出肯定有法相境境界高手,那王族實力絕對不凡,想要取其精血,無疑是虎口奪食。
「沒錯。」厲百川點頭。
陳慶沉吟了片刻,問出了那個一直縈繞在心頭的問題:「弟子有個問題————」
厲百川道:「講。」
陳慶乾笑了一聲,道:「弟子是覺得,以厲師的手段,取這九幽夜曇不過是手到擒來的事情,厲師讓弟子去取,弟子心裡沒底,怕誤了厲師的大事。」
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疑惑。
厲百川在培養自己?
看重自己?
可細細想來,似乎又不全是。
厲百川每次出現,都有自己的算計,沒有絕對的好處,就算自己死了,這老東西恐怕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厲百川看了陳慶一眼,道:「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嗎?」
陳慶道:「弟子多嘴了。」
他腦海中念頭急轉,依舊在不斷猜測,厲老登的實力,絕對很強,甚至可能也是通天境存在。
以他這等人物,卻躲藏在北蒼,在五台派青木院做個不起眼的閒散老翁。
難道他是在躲?
此前香爐便說過,那些通天境大能壽元悠長,手段豐富,提及名字甚至都有可能被感應到。
厲老登不願意出手,是否也是這個原因,害怕被人感應到?
但是他在躲誰呢?
陳慶想到了九天十地的那些龐然大物,天宮、渾天殿、陰司、燭陰冢、不老山————能夠讓厲老登忌憚的,肯定不簡單。
想到這,他的心中一凜。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自己幫助厲老登辦事,有著不小風險。
厲百川笑眯眯的道:「你只要幫老夫辦妥了,好處少不了你的就是。」
陳慶站起身來,抱拳道:「弟子會盡力取得此物。」
厲百川幽幽的道:「你必須取得此物。」
陳慶抬起頭,眼中浮現一絲不解。
厲百川道:「夜族此番破禁,很大目的,就是此物。」
陳慶心頭一跳:「夜族也要此物?」
夜族破禁,最主要的可能便是為了此物?
此物對夜族而言,竟如此重要?
厲百川道:「沒錯。」
他並沒有多解釋,但陳慶卻是眉頭暗皺,看來厲老登此番讓他取得東西並不簡單。
這九幽夜曇到底是何物?
厲百川下了逐客令:「沒其他的事情,就回去吧。」
「厲師!」
聽到這,陳慶連忙搓了搓手,臉上堆著笑容:「夜族破禁,弟子如今怕是還應付不來,您看,是不是————」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厲百川嗤笑一聲:「你小子,半點虧都不肯吃。」
「弟子這不是窮嘛。」
陳慶賠笑道:「厲師隨手漏點東西出來,都夠弟子保命用了。
厲百川袖袍一拂,一道流光落入陳慶掌心。
那是一枚丹藥。
丹藥通體赤紅,表面流轉著八道紫色紋路,散發著一股霸道的凶戾之氣。
「此丹名為化蛟丹。」
厲百川道:「你體內那三首蛟精血,雖被你以蠻力煉化了一部分,可剩下的蟄伏在經脈深處,你根本未能真正吸納,此丹可助你將其徹底煉化,融入肉身。」
陳慶握著丹藥,心中大動。
正如厲百川所說,三首蛟的精血太過霸道,以他如今的修為,只能煉化其中十之一二,還有大部分精血還在體內。
他原本還想著回去慢慢煉化,沒想到厲百川隨手一枚丹藥,便解了他這個困局。
一旦徹底煉化三首蛟精血,陳慶肉身定能完成突破,到達金身之境。
陳慶將丹藥收入萬象圖中,而後對著厲百川躬身一禮:「多謝厲師。」
厲百川擺了擺手,重新拿起蒲扇,對著爐火扇了兩下。
炭火噼啪作響,火星濺起又落下。
「去吧。」
陳慶不再多留,抱拳退去。
竹影婆娑,梅香漸漸淡去。
院中只剩下厲百川一人。
炭火映著他溝壑縱橫的面容。
那把粗陶壺中的水已經燒乾了,壺嘴冒著淡淡的青煙。
他放下蒲扇,起身走到院中那幾株老梅之下,而後看向了遠處那座巍峨入雲的不老山。
厲百川看了很久:「金鱗逢春,誠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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