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跟著小球走進穿過這處「歷史大殿」,進入一條很窄的走廊之中。
走廊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側的牆壁上也有各種壁畫。
有人在耕種,有人在狩獵,有人在祭祀,有人在慶典。
徐楓甚至看到了一幅婚嫁圖,新娘穿著華麗的禮服,新郎牽著她的手,兩人站在一座宮殿前,身後是歡呼的人群。
這些浮雕讓徐楓想起了一個詞——文明。
三十三宮不是野蠻的,不是冷酷的,他們有過戰爭,也有過和平。
有過悲傷,也有過歡樂。
他們和現在的人族、靈族、異族一樣,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智慧生命。
亦或者,這只是他們記錄下來的「某種實驗」。
畢竟在徐楓心中,三十三宮就是飼養這片天地的幕後主宰。
這種高等級文明,有什麼冷酷殘忍的想法都是合理的。
地面的石板有些鬆了,踩上去會發出「嗤啷嗤啷」的響聲,在寂靜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徐楓的精神力一直鋪開著,探測著周圍的一切。
走廊的兩側有很多房間,房間的門有的開著,有的關著。
開著的房間裡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關著的房間門上也有符文,符文的顏色很暗,但還能看出大致的形狀。
他試著推開一扇關著的門,門紋絲不動。
他用念力去推,門還是不動。
他用裁星去撬,門縫裡濺出幾顆火星,門板上的符文閃了一下,又暗了。
「別費勁了,」妙然頭也不回,「這些門用的是三十三宮的技術,沒有對應的鑰匙打不開。
靈族研究了將近三萬年,也只開啟過幾扇。」
徐楓收刀,不再嘗試。
他跟在妙然身後,穿過走廊。
走廊的盡頭是一座石門。
石門很高,高到仰頭才能看到頂,門楣上刻著一個巨大的標誌。
三十三座高塔環繞著一輪血色的太陽。
徐楓看著那個標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三十三宮,似乎非常崇拜「太陽」,亦或者說光明。
隨即,他又聯想到當初在血屠寶庫的測試中,那實驗室中的怪物亦或者說那收割者的「幼年體」就非常怕光。
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麼關聯?
「門是關著的。」妙然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徐楓走到石門前,伸手推了一下。
石門紋絲不動,連一絲縫隙都沒有。
他用精神力探進去,石門的材質很特殊,不是石頭,是某種金屬,密度很大。
他的精神力只能探入一寸,就被擋住了。
「有機關?」他問。
妙然走到門框左側,蹲下來,用手清理掉門框上的泥土和藤蔓。
泥土下面是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個凹槽,凹槽的形狀是一隻手,五指張開。
她把右手按在凹槽里,銀白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滲進石板。
只是片刻,石板就亮了起來。
徐楓詫異地看了眼妙然,心中忽然一動,有了個讓他有些難以置信的猜測。
壓下心中猜測,他仔細看去。
卻見那石門先是凹槽的邊緣發光,然後是整個門框,然後是整扇石門。
銀白色的光芒在石門上流淌,像水,像血,像某種活著的東西。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烈。
轟——!
隨著那光芒瞬間熄滅,石門緩緩開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像雷聲從地底滾過。
門縫裡湧出一股氣流,帶著古老的氣息,乾燥、冰冷、沉重,像時間本身的味道。
門後面是一片廣場。
廣場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邊。
地面鋪著巨大的石板,每一塊都有十丈見方。
石板之間的縫隙細得連刀片都插不進去,足見工藝之高。
廣場的盡頭是一座巨大的宮殿,宮殿的屋頂是金色的,在頭頂一片湛藍色的古怪「人造天空」下泛著耀眼的光。
但吸引徐楓注意的不是宮殿,是廣場上的東西。
屍體。
很多屍體。
它們躺在廣場上,橫七豎八的,像被暴風吹倒的麥田。
有些已經變成了白骨,骨骼散落一地,風化成粉末。
有些還保留著完整的身體,皮膚乾癟,皺縮,像曬乾的果脯。
它們的衣服已經腐壞,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但從殘存的布料和飾品能看出,它們來自不同的種族。
其中除了有古人族外,還有各種異族,包括靈族,還有一些徐楓叫不出名字的種族。
由此可見,這裡似乎是一處萬古前的戰場。
「這是一處古戰場,小心那些還未腐壞的屍體。」妙然的聲音壓得很低。
徐楓蹲下來,小心地檢查了一具比較完整的屍體。
那是一個異族,身形高大,有兩米多,皮膚是青灰色的,已經干縮,緊緊貼在骨頭上,像一層紙。
他的胸口有一道傷口,從左肩一直劃到右腰,肋骨被整齊地切斷,切面光滑如鏡。
徐楓用手指摸了摸切面,很光滑,像被鐳射切開的一樣。
這道傷口不是普通的兵器造成的,是某種能切斷法則的力量。
「三十三宮的守衛?」徐楓問。
妙然搖頭:「不像,守衛不會穿這種衣服。」
她指了指那具屍體腰間的一塊殘布,布上有金色的繡花,繡的是一頭展翅的鷹。
「這是天風皇庭的徽記。」
徐楓的瞳孔縮了一下。
天風皇庭的人死在了這裡?
他又檢查了幾具屍體,有的胸口有洞,有的頭顱不見了,有的身體被劈成兩半。
每一具屍體上都能找到身份的線索。
青穹山的羽衣碎片,血月洞的黑袍殘片,龍宮的鱗甲碎片,甚至還有靈族的銀白色髮絲。
「他們都來過這裡,」妙然的聲音有些發緊,「而且都沒出去。」
徐楓站起來,看著廣場上那些屍體。
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姿態各異,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格擋,有的在施法,有的在逃跑。
時間在它們身上停住了,它們永遠保持著死亡那一刻的姿態,像一群被凍結在琥珀里的蟲子。
而絕大部分人的方向,都在朝著那座宮殿衝鋒。
徐楓的精神力鋪開,覆蓋著整片廣場,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但廣場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那些屍體,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群沉默的觀眾。
走了大約百步,徐楓再度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一具屍體上。
那具屍體和其他屍體不一樣,不是躺著的,是坐著的。
這是一尊古人族的屍體。
身材高大,足有兩米五,穿著一身黑色的戰甲,戰甲已經鏽蝕了,但還能看出當年的威武。
他靠在一根倒塌的石柱上,背脊挺得筆直,頭顱低垂,下巴幾乎碰到胸口。
他的身體已經乾癟了,皮膚像風化的皮革,呈深褐色,緊緊貼在骨頭上。
但他的骨架還很完整,沒有斷裂,沒有錯位,像一具儲存完好的標本。
戰甲內還有一層金色的內襯,領口處有一圈金色的繡紋,繡紋的圖案是一頭展翅的鷹。
不過和之前看到的那些屍體不同。
這具屍體的腰間還掛著一枚令牌,令牌是黑色的玉質,上面刻著一個「鎮王」字。
「這是......天風皇庭的親王?」徐楓問。
妙然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枚令牌,然後搖頭:「不止,這是天風皇庭的『鎮庭親王』,地位僅次於皇庭聖帝。
靈族的典籍里有記載,天風皇庭歷史上只有三位鎮庭親王,最後一位在三萬年前失蹤了,下落不明。
而且這位鎮王在當年可是冠絕一代的人物,名頭大得很,名為琴蒼。」
「嘶!這柄劍——」
就在這時,妙然忽然驚呼一聲,看向一旁插著的一柄殘缺黑劍,語氣震驚道:「難道這就是當年號稱天下第一兵的神劍殘垣!!」
徐楓看了眼插在一旁地板中的黑劍。
劍是黑色的,通體漆黑,像用煤炭雕成的,劍身很窄,只有兩指寬,長度約三尺。
劍刃上沒有光澤,啞光的,像能吸收光線。
劍柄上纏著黑色的布條,布條已經爛了,露出下面暗金色的金屬。
劍身插在地上,周圍的石板裂開了,裂紋像蛛網一樣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柄劍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根黑色的釘子釘在大地上。
「天下第一神兵?」徐楓挑眉。
「這是『殘垣』,」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瀚蒼山的佩劍。」
徐楓沒聽過這個名字。
妙然抬起頭看著他,瑩白色的眼睛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情緒。
有敬畏,有惋惜,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
「瀚蒼山,三萬年前最強大的劍客。
他是古人族,但各族的歷史裡幾乎沒有他的記載,因為他的時代太早了,早到人族還沒有文字。
靈族的典籍里記載了他,說他是那個時代第一劍客,也是第一月神強者!
一劍橫壓一代的超強存在!他是混血,人族和靈族的混血。
兩族的功法他都修煉到了極致。
根據記載,當時的萬族都認為他是最有希望突破月神、踏入耀神的人。」
她頓了頓,看著那柄黑色的劍。
普通,殘破,沒有任何神威。
似乎被萬古歲月早已磨滅腐朽。
「而琴蒼是他當年最大的對手,號稱寰宇第一刀。
兩人一刀一劍,蓋世絕代,打了數百年都不分勝負。
後來齊齊失蹤,沒想到,竟然在這裡見到!而且,還是琴蒼拿著劍!」
徐楓腦海里一下閃過了許多影視畫面,可所有畫面,最終卻被這眼前的殘酷一幕所打破。
無論是多麼風華絕代的人物,最後的下場,都在眼前。
沒有多想傳說中的人物,徐楓只是好奇:「天風皇庭還有古人族的親王?」
妙然感慨道:「那時候的天風皇庭可不只是妖族匯聚,還有諸多人族英傑。」
徐楓的目光從令牌上移開,落在屍體的右手邊。
那裡有一行字,刻在石板上,字跡很深,一筆一划都力透石面,像用刀刻的。
字是古文字,徐楓大致能看懂。
「我輩萬族,何惜一死......」
七個字,剛勁有力,唯有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人在彌留之際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徐楓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萬族……」
妙然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有些發澀。
「他說的是『萬族』,不是『天風皇庭』。
這裡已經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秘密!」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徐楓沒有接話,因為並不了解這些「往事」,也沒有什麼感觸。
但他能預感到,這處戰場,恐怕和他們猜想的不太一樣。
這似乎不像是一出奪寶廝殺的戲碼。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了沒幾步,他又看到了一具屍體。
這具屍體是躺著的,仰面朝天,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姿態很安詳,像睡著了。
它的皮膚是青灰色的,已經干縮,但還能看出生前的輪廓。
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骨骼粗壯,是蠻族的特徵。
它的身邊放著一柄斷裂的戰斧,斧刃已經消失,只剩了斧柄和殘缺的斧身。
徐楓蹲下來,用裁星的刀尖輕輕碰了碰斧刃,斧刃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蠻族的『破山斧』,」妙然震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傳說蠻族第三代族長用的兵器,品級是月神兵。
後來隨著族長失蹤,這柄斧也下落不明瞭。」
徐楓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越是往前,屍體越少。
可每走幾步,就能看到一具奇異屍體。
有的靠牆坐著,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成一團。
它們的種族不同,身份不同,死狀不同,但有一點相同。
它們都是強者,至少是星神巔峰,有些甚至是月神。
但此刻,它們都只是一具具乾癟的屍體,靜靜地躺在這片廣場上,被時間遺忘。
徐楓在一具屍體前停下來。
這具屍體是跪著的,雙膝跪地,身體前傾,額頭觸地,像一個在祈禱的信徒。
它的身體已經干縮了,但還能看出生前的體型。
很瘦,很小,骨架纖細,像一個龍族的女子。
它的頭髮很長,散落在地上,已經變成了灰白色,像一蓬枯草。
它的背上插著一柄劍。
劍很長,比它的身體還長。
從後心刺入,劍尖從胸口透出釘在地上。
劍身是赤色的,上面有細密的裂紋,像一張蛛網。
劍柄上纏著銀白色的絲線,絲線已經褪色了,但還能看出原來的顏色。
妙然的臉色變了。
她走到那具屍體旁邊,蹲下來,伸手輕輕觸碰劍柄。
她的手指在發抖,嘴唇也在發抖。
「怎麼了?」徐楓問。
妙然沒有立刻回答。她盯著那柄劍看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震驚道:「這是躍龍仙子。」
「躍龍仙子??」
「瀚蒼山的戀人,萬古前的那段歲月公認的第一美人!」妙然的聲音有些發澀,「想不到她也死在這裡了!」
「這些人,到底是為什麼?」徐楓忽然疑惑道。
妙然沉默了。
她看著那具跪著的屍體,看著那柄插在背上的劍,嘴唇動了幾次,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徐楓繼續往前走。
逐漸的,他們臨近了那座宏偉宮殿。
廣場的盡頭是宮殿的台階。
台階很高,有九十九級,每一級都有一尺高。
台階的兩側立著石柱,柱身上刻滿了符文,符文的顏色很暗,但還能看出大致的形狀。
台階的頂端是宮殿的大門,高到仰頭才能看到頂。
門楣上刻著三十三宮的標誌。
一輪血色的太陽。
台階前只有兩具屍體。
徐楓走到一具屍體前停下仔細看去。
這具屍體是站著的,靠在一根石柱上,雙臂張開,像在擁抱什麼。
它的身體已經干縮了,但還能看出生前的體型。
很高,很瘦,肩膀很窄,像一根竹竿。
它的衣服是白色的,已經爛得差不多了,但領口處有一枚徽記。
徽記的圖案是一座山,山上有一棵樹。
那棵樹和妙然給他的令牌上的雕刻一模一樣。
「這是......靈族?」徐楓問。
妙然走過來,看著那枚徽記,忍不住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沒錯,這枚徽記是我族『青山長老』的標誌。
靈族歷史上只有三位青山長老,最後一位在三萬年前失蹤了,幾乎是和瀚蒼山他們同一時期。」
徐楓看著那具屍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們靈族,知不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
妙然搖頭:「不知道,典籍只記載了瀚蒼山失蹤的事,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他來這裡。
這裡的這些屍體,靈族的、異族的、人族的,都沒有記載。」
徐楓當即做出推測:「也就是說,有人抹去了這段歷史。」
妙然沒有回答。
她知道徐楓說得極有可能是對的。
三萬年前,有人故意抹去了這些強者存在的痕跡,銷毀了所有關於這裡的記載。
讓後世的人以為他們只是「失蹤」了。
而真相,就躺在這片廣場上,在時間的風化中慢慢腐爛。
徐楓又抬頭看了眼廣場的盡頭的那座金色屋頂的宮殿。
宮殿的門是黑色的,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門沒有關,半開著,能看到裡面黑暗的空間。
隨即,他又望向了台階下的第二具屍體。
這第二具屍體比較特殊,是一個如同玉質雕塑一樣的高大無面人。
只是這屍體的後背整個都被炸開了,內臟在身後台階上留下了一大片放射形的污漬。
而且這具屍體是面對廣場,背對宮殿的。
若是站在他的角度去看,便能發現,廣場上所有的屍體,不是在朝著他衝來,就是在逃離他!
徐楓的腦海里忽然生出了一個荒唐的猜測。
難不成,這些死者,全都是為了殺這個人而死?!
徐楓的目光在那具無面人的屍體上停了很久。
屍體通體瑩白,像用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在頭頂人造天空的冷光下泛著幽幽的、油脂般的光澤。
它沒有五官,面部是一塊平整的弧面,光滑得像一面鏡子,能模模糊糊地映出人影。
它的身形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約莫一丈,四肢修長,比例完美得不像真人,倒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身上穿著一件銀白色的長袍,長袍上沒有一絲褶皺,沒有一粒灰塵,像剛從箱子裡拿出來的一樣新。
但它的後背整個炸開了。
從後頸到腰際,一道巨大的豁口將它的身體撕成兩半,露出裡面空蕩蕩的胸腔。
只有一層薄薄的殼,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蛹。
「這是什麼種族?」徐楓的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廣場上,還是激起了低低的回聲。
妙然沒有回答。
她站在那具屍體旁邊,瑩白色的眼睛盯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妙然?」徐楓又叫了一聲。
「這是……『無面者』。」
她猛地一個激靈「活了過來」,聲音很澀,像喉嚨里卡了什麼東西,每個字都吐得很艱難。
「靈族最古老的典籍里提到過,三十三宮培育的『守護者』。
沒有情感,沒有自我意識,只知道執行命令。
每一尊玉俑都有月神級的實力,而且不知道疼痛,不知道疲倦,只要核心不毀,就能一直戰鬥。」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至少是月神。」
徐楓的瞳孔縮了一下。
至少是月神。
他重新看向那具屍體,目光從它炸開的後背掃過,落在那片放射狀的污漬上,又落在廣場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上。
既然那些廣場上的人那麼強,就說明這玩意絕不只是月神。
「看來它在守門。」徐楓看向廣場,隨即轉身看向身後宮殿,「那裡有什麼值得這麼多高手拼死也要進去?」
「走吧。」徐楓轉身,朝宮殿的大門走去。
「去哪?」妙然愣了一下。
「進去看看,」徐楓頭也不回,「來都來了。」
他踏上台階。
妙然跟在他身後,短劍出鞘,銀光流轉,將她蒼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九十九級台階,走了一盞茶的功夫。
宮殿的大門敞開著,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門楣上刻著三十三宮的標誌——三十三座高塔環繞著一輪血色的太陽。
那輪太陽是凹下去的,像被人用拳頭砸出來的,邊緣有細密的裂紋。
徐楓站在門口,精神力探進去,門後面是一片虛無。
他的精神力像泥牛入海,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我的精神力探不進去。」他說。
妙然也試了一下,搖頭:「我的也是。」
兩人對視一眼。
「進?」妙然問。
「進。」徐楓說。
他邁步跨過門檻。
腳落地的瞬間,周圍的世界變了。
人造天空、廣場、屍體、台階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盡的黑暗,黑暗濃稠得像墨汁,像瀝青,像實質化的深淵。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沒有上下左右。
徐楓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像一粒塵埃,懸浮在虛空之中。
「妙然?」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聲音在黑暗中傳播了不到一尺就消失了,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他伸手往旁邊摸了一把,摸了個空。
他往前邁了一步,腳踩在虛空里,沒有觸感,沒有阻力,像踩在空氣上。
他停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體內世界的神樹還在,枝葉微微晃動,根系扎在虛空中,像一根錨一樣將他固定在這片無邊的黑暗裡。
他沒有慌,只是站在原地,安靜等待。
體內神樹驟然間大放光彩,徐楓的體內世界微微一震,竟然在他周身投射出一片虛影來!
剎那間,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從遠處向近處退去。
黑暗的邊緣露出灰白色的地面,然後是牆壁,然後是天花板。
徐楓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這是一座大殿,更宏偉。
殿內同樣有許多人影,但都彷佛雕塑一般靜立不動。
「徐楓!」妙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回頭看到妙然就站在殿門口,將短劍橫在身前。
銀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臉,看到徐楓的瞬間,那亮光里多了一絲安心。
「你沒事吧?」她問。
徐楓搖頭:「沒事,這是哪?」
妙然看了看四周,皺眉:「不知道,典籍里沒有記載,靈族從未進入過這裡。」
「靠過去去看看。」
徐楓示意兩人靠近這些「雕塑」。
走得近了,徐楓才發現,這些人影根本不是雕塑,而是「屍體」。
和殿外一樣。
只是這裡的屍體儲存的更完整,似乎是因為實力更強。
妙然舉高短劍,銀白色的光芒照得更遠了一些。
光芒照到的第一具屍體,是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老者。
他盤腿坐在這些人影一旁的地上,他的身體已經干縮了,皮膚呈深褐色,緊緊貼在骨頭上,像一具木乃伊。
但他的鬍子還在,白色的,很長,垂到腰際,像一匹白緞子。
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張,像是在念什麼咒語,雙手緊抓著一筒玉簡。
妙然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捲玉簡,然後站起來聲音有些發澀地說道:「這......這是靈族的『天機卷』,能推演萬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通人事。
持有它的人,是靈族的天機長老,地位僅次於族長,天機長老的職責是記錄歷史,不參與戰鬥。」
她頓了頓,看著那具屍體。
「我族天機長老的傳承從三萬年前就斷了,這位正是最後一位!」
徐楓沒有接話,繼續往前走。
光芒照到的下一具屍體,是一個穿著金色鎧甲的男子。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雙手握著一柄斷裂的長槍,槍尖插在地上,支撐著他的身體。
他的頭盔掉了,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皮膚呈青灰色,但還能看出生前的英俊。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瞳孔已經渾濁了,但還保持著生前的方向。
他盯著宮殿的深處,盯著黑暗盡頭某個看不見的東西。
他的鎧甲上有一個徽記,是一頭展翅的鳳!
「天妖宗!」徐楓沉聲道。
妙然點頭,又搖頭:「不止,你看他的肩甲。」
徐楓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肩甲上有一朵金色的花,花有七瓣,每一瓣上都刻著一個字。
他不認識那些字,但妙然認識。
「這是天妖宗的『七花妖君』,地位僅次於宗主!」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靈族的典籍里記載,七花妖君在天妖宗的歷史上號稱天資最卓絕之人!
他和瀚蒼山失蹤的時間差不多,也是三萬年前!!」
兩人繼續向前,一尊尊天驕,一個個玉俑,彷佛同歸於盡似的,都死在了這裡。
血月洞、龍宮、魔淵,幽冥谷......
一個個,皆是絕代強者,天之驕子。
凡是兩人能叫的上來名字的人物和勢力,都在這裡。
而他們的共同敵人,都是那些三十三宮的玉俑。
兩人繼續走。
大殿的盡頭是一個高台。
高台有三丈高,用整塊的黑石砌成,表面光滑如鏡,能照出人的影子。
高台上面擺著一張石椅,石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青色的長袍,頭髮披散在肩上,面容清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他仰著頭,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處,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安詳,像睡著了。
他的胸口有一個洞,拳頭大的洞,從前胸貫穿到後背。
洞的邊緣是焦黑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高溫燒穿的。
他的身上沒有血跡,傷口處乾乾淨淨,像被什麼東西抹去了。
徐楓站在高台前,仰頭看著那個人。
他的精神力探過去,在那個人身周三尺處被擋住了,像撞上一堵牆。
不是排斥,是自然的存在,像山,像海,像天地本身。
「瀚蒼山!!」
妙然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敬畏。
徐楓沒有說話。
順著瀚蒼山的視線朝著天花板上看去,瞬間,徐楓瞳孔一縮,驟然抽出裁星。
妙然警覺之下舉劍抬頭,卻驚呼一聲:「死了!」
徐楓微微點頭,深吸一口冷氣。
就在宮殿頂上,天花板上,被一柄刀釘著一道人影。
那人影一樣是通體玉質,可這玉卻是赤色的,如同鮮血。
其身軀扭曲,雙手死死抱著那柄刀,卻掙脫不開,直到徹底死亡。
徐楓回過頭來,看著瀚蒼山胸口的洞,又看了看高台下面那些屍體。
又看了看大殿外面那些跪著的、站著的、躺著的、靠著的屍體。
他的腦海里忽然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這些人,這些三萬年前站在源初界巔峰的強者,他們聚集在這裡,不是為了別的。
只是為了讓一個人殺入這裡!
瀚蒼山!!!
而瀚蒼山犧牲了自己,殺死了那尊血色玉人!
他轉頭看向妙然。
妙然也在看他,那雙瑩白色的眼睛裡滿是震驚。
「你看這!!」
就在這時。
妙然忽然驚呼一聲。
徐楓這才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注意到在黑石台的一側,還有一個坑。
坑裡擺著一具青銅色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