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穿過幾條狹窄的巷子,拐進了一條更窄的通道。
「帶我去你工作的地方看看。」在街上轉了幾圈後,徐楓這才說道。
「好。」阿良沒有多問,只是帶路。
兩人穿過幾條街道,越走越偏。
路邊的建築從平房變成了一排排更加低矮的工棚。
灰黑色的金屬板拼接成牆壁,鉚釘裸露在外,有些地方還滲著暗黃色的水漬。
空氣里開始浮現瀰漫著機油和鐵鏽的氣味,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
遠處傳來機器的轟鳴聲,低沉而持續,像一頭巨獸在地下沉悶地喘息。
這地方徐楓路過了兩三次,也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
阿良很快在一棟灰色的三層建築前停下。
這棟樓比周圍的工棚高出一截,外牆刷著暗灰色的塗料,門口掛著兩盞冷光燈。
門是金屬的,上面刷著幾個異族文字——非核心區、二級管制區。
門口站著一個守衛,初階戰將,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制服,胸口別著一枚銅色徽章。
他看到徐楓的銀色徽章,眼神變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側身讓開了門口。
徐楓一言不發的站在一旁,彷佛來巡視的長官。
阿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磁卡,在門禁上刷了一下。
金屬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向兩邊滑開。
「從這裡走。」阿良轉頭道。
徐楓快步跟上。
隨著金屬門緩緩關閉,兩人彷佛進入了另一處世界。
門後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天花板很低,燈光很暗。
兩側的牆壁上嵌著各種管道,有的包著隔熱層,有的裸露在外,表面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空氣更悶了,機油味更濃了,還多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金屬粉塵味。
阿良帶著徐楓穿過走廊,推開走廊盡頭的另一扇門,朝著一條向下的巨大樓梯走去。
樓梯很寬,足以容納數十人並排走。
此刻,不少人正在朝上走,和兩人逆行擦肩。
下了大約百來層樓梯,下旋轉了十幾圈後,眼前的景象讓徐楓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只見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在他面前鋪展開來。
頭頂是拱形的岩頂,高約百米,岩壁上嵌著密密麻麻的照明燈。
冷白色的光將整片空間照得通亮,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灰白色的,上面畫著各種顏色標記。
「紅線是通道指引,黃線是工作區指引,藍線是休息區指引,白線是警戒線。」
阿良對著徐楓介紹道。
這裡就是地下城隱藏的地下二層。
徐楓能感覺到,整個地下都被一層巨大的陣法所覆蓋。
難怪他在上面探查不到任何線索,原來是被遮蔽了。
這陣法的等級很高。
不遠處,幾十棟灰色的建築整齊地排列在空間裡,像棋盤上的棋子。
每棟建築都是四四方方的,沒有任何裝飾,灰色的外牆上只有編號——B1、B2、B3......
建築之間的通道很窄,勉強能並排走三個人。
「這裡是二層加工區,負責生產地下城需要的零件、工具、日用品,還有一部分武器配件。」
阿良對著徐楓說道。
「我所在的動力車間在裡面。」
徐楓沒有說話,只是跟在阿良身後,沿著紅色通道往前走。
他的精神力鋪開,掃描著每一棟建築、每一條通道、每一個工人。
這些工人大部分都是女人,少數是男人。
沒有武者。
他們的氣血都很弱,根基虛浮,像被什麼東西榨乾了底子。
眼神空洞,臉上沒有表情,只有肌肉記憶在驅動他們的身體完成一個又一個機械的動作。
阿良帶著他走穿過諸多建築,最後進入了地下層的深處,標註著C區的一處工廠區。
沿途的守衛看到兩人,都一副「剛打算上來盤問,結果看到徐楓胸口的徽章,就都退了回去」。
C22建築。
門開啟的一瞬間,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像被一鍋滾燙的鐵水澆在臉上。
空氣里的金屬粉塵更多了,在燈光下像無數顆細小的星星。
被吸進肺里,嗆得人想咳嗽。
車間很大,至少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天花板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
幾十台機器排成兩列,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車間盡頭。
機器是深灰色的,體積龐大,表面沾滿了油污和鐵屑。
每一台都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像一群困在鐵籠里的野獸在同時嘶吼。
徐楓的目光掃過眼前的景象。
巨大的金屬管道從頭頂橫貫而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管道之間的間隙里塞滿了各種裝置。
許多地面上鋪著金屬格柵,格柵下面是更深的空間,能看到各種管道和線纜纏繞在一起。
空氣里的溫度比一層至少高了十幾度,悶熱而潮濕,像蒸籠。
噪音很大,管道的轟鳴聲、機械的運轉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麻,想聽清說話,必須靠得很近。
阿良帶著徐楓在迷宮裡穿行,繞過一座座巨大的裝置,穿過一條條狹窄的通道。
他對這裡的布局了如指掌,每一個拐彎,每一扇門,都像刻在腦子裡。
「這就是動力車間。」
阿良邊走邊喊。
「負責整個基地的能源供應,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檢查這些裝置的運轉情況,記錄資料,定期維護。」
徐楓掃了一眼。
很多機器前還有幾個同樣穿著灰藍色工裝的成年人工人正在忙碌。
他們的臉上和手上都沾著黑色的油漬,身體被熱浪包裹,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滴在滾燙的金屬格柵上,嗤的一聲化作一縷白煙。
他們看到徐楓胸口的銀色徽章,都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行撫胸禮,然後低下頭,不敢直視。
越過動力車間,阿良又帶徐楓看了其他區域。
倉儲區、維修區,每一處都大同小異。
狹窄、悶熱、嘈雜,像一座巨大的地下蟻穴。
「一般只有等級最低的居民才會在2層工作,等級高一些的,可能去了3層或者4層。
據說5層的辦公層是最舒服的,有綠色的植物和新鮮的空氣!」
阿良邊走邊說,聲音在機械的轟鳴中顯得有些遙遠。
二層沒有學校,沒有公園,沒有那些悠閒地曬太陽的老人。
所有人都低著頭,腳步匆忙,沉默而機械地重複著各自的工作。
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聲音也被淹沒在機器的轟鳴里。
經過廢料處理區時,徐楓在牆根下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那裡。
那是個十歲左右的少年,體型比阿良還瘦。
少年兩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像刀子一樣凸出來,眼窩發黑,嘴唇乾裂。
他穿著一件明顯大兩號的工裝,袖口挽了好幾道,褲腿拖在地上,磨出了毛邊。
此時,少年正靠在牆根上,頭歪向一邊,胸口幾乎沒有起伏。
阿良順著徐楓的目光看過去,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B區的,在我們這邊做輔助工。
看這樣子,今天開工前沒領到吃的,餓暈過去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
好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徐楓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食物,掰下一半,走過去放在那少年懷中。
他沒有多給其他的東西,防止少年因此而受到連累。
阿良看著他做完這件事,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大聲說:「你是第一個這麼做的銀徽,不愧是銀徽!」
徐楓沉默不語。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現了一個更開闊的空間。
頭頂的管道在這裡匯聚,形成一個巨大的穹頂結構。
「這裡是食堂。」阿良推開門,一股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
不是食物的香味,而是一種混合著汗味、鐵鏽味和發霉的抹布味的氣味。
食堂不大,能容納百來號人同時用餐。
但此刻只有零星幾個工人在吃飯,他們的動作很快,低著頭。
筷子在飯盒裡扒拉,發出細密的摩擦聲。
打飯的視窗後面站著一個胖大的異族人。
看模樣是蠻牛族,卻少見的長著三顆眼珠。
那蠻牛漢子腰間系著一條滿是油漬的圍裙。
徐楓和阿良走過去的時候,他正用一把長柄的大勺從一口巨大的鐵鍋里舀出灰綠色的糊狀物,倒進餐盤裡。
餐盤是鐵的,邊緣磕出了缺口。
糊狀物在餐盤裡堆成一座小山,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旁邊配著一塊壓縮餅乾,灰撲撲的。
那些工人用勺子舀起糊狀物,面無表情地塞進嘴裡,咀嚼,咽下,再舀一勺。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抱怨,只是在吃,像在完成一道工序。
「這是標準餐,每頓都有。」阿良說,隨即壓低聲音,「和我吃的一樣。」
徐楓沒有說話。
他見過很多人吃飯。
有戰士們在戰壕里啃壓縮餅乾,餓狠了就著雪都能往下咽。
有基地里的孩子們在食堂里搶雞腿,吵得屋頂都要掀翻。
還有黃森眉飛色舞地給每個人夾肉,說自己是大夏第一廚神。
無論什麼時候,人們對食物都格外享受。
但這裡不一樣。
這裡沒有人在享受食物,他們只是在補充能量,只是維持生命體徵。
就像往機器的油箱裡加潤滑油,木得感情。
阿良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站在徐楓身邊。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低頭吃飯的工人,又掃過那口冒著灰色熱氣的大鍋,咽了口唾沫後,又收回來,看著自己的腳尖。
「走吧。」
兩人僅僅往前走了百米,就到了食堂的另一區域。
特殊配額區,只有胸前佩戴銅色以上徽章的人才能進入。
裡面供應更好的食物、水果、甚至還有酒。
那道區域用半透明的玻璃隔斷和外面隔開玻璃後面,幾個銅徽章坐在靠窗的位置,盤子裡盛著整條的紅燒魚和雪白的米飯肉菜滿桌。
其中一人還開了一瓶酒。
在阿良咽唾沫的同時,兩人幾乎是下意識的同時回望了一眼工人區。
那些人盤子裡的食物,像是某種豬食一樣。
所有人都按照胸前的徽章等級,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的區域裡。
沒有人越界,沒有人質疑。
「食堂每天開放三次,早餐六點到七點,午餐十一點半到十二點半,晚餐十八點到21點半。」
阿良一邊說,一邊指著牆上的時鐘,「時間到了準時關門,晚一分鐘都不行。
漏了就自己吃壓縮塊,交一積分領一塊。」
「你們的空閒時間怎麼安排?」徐楓問。
阿良想了想,然後回答:「娛樂室里有各種娛樂活動,每人每周有一次娛樂時間,每次半小時。」
「不娛樂可以攢著換積分嗎?」
「不行,」阿良搖頭,「不按時使用的話,過期作廢。」
走過生活區,穿過一條更窄的通道,前面出現了一扇更大的鐵門。
比之前那些都厚重得多。門上沒有觀察口,只有一個刷卡器和一圈紅色警示燈,燈光閃爍的頻率很慢,像心跳。門框上方掛著四個大字——核心管制區。
阿良在門前停住腳步:「我的許可權進不了這道門,只有銅徽以上才能進去。」
門旁的公告欄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告示。
告示上印著密密的文字,用的通用語。
徐楓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告示上。
阿良也停下來,看了一眼告示,然後開口,聲音平穩。
像在背誦小學老師要求背誦的課文:「工作屬於輪班制,遲到記過一次,五次記過取消當季物資配給。
擅自離開工作區域,記大過,三次大過半年內不得申請休假。」
他頓了頓,繼續背:「物資配給......」
「每月兩次例行體檢......身體素質不合格的會被篩選進入養老層。」
「婚配由上級統一分配,適齡人員提交申請後等待通知。
私自交往,初犯警告,再犯取消生育資格。」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每個適齡人員都有義務為本區的人口增長貢獻力量。
連續三年不申請婚配,取消生育資格。」
最後一條,他的聲音變低了一些。
但措辭還是一樣平穩、準確、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各級人員的婚配物件只能是本區同級,不得與高層級人員通婚。
一級生育獎勵三千積分......連續生育三胎,額外獎勵一級晉升。」
他在一旁默默地背誦著。
徐楓則靜靜地站在那裡。
好一個牛馬飼養手冊。
他把門的特徵記在心裡,然後轉身:「今天就到這。」
阿良送他到一層出口,在閘機前停住了腳。
少年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又不敢開口,指節在衣角上攥得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道:「謝謝你的糖,小蝶很久沒這麼高興了。」
徐楓擺擺手:「不用謝。」
他轉身朝出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腳步。
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口袋,隨手拋給阿良。
少年下意識接住,手腕往下沉了沉。
口袋沉甸甸的,顛一顛,少說有半斤重。
袋口鬆開一條縫,裡面露出幾塊花花綠綠的硬糖。
他瞬間瞪大了眼睛。
「給你妹妹,但是要少吃,對牙齒不好。」
徐楓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後沒有任何聲音。
阿良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個布口袋,嘴唇動了幾下。
直到徐楓的背影消失在閘機那頭,過了很久才低下頭,把袋口重新繫緊,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
......
徐楓從地下城出來的時候,源初界的夜色正濃。
沙漠上空沒有雲,銀河從頭頂橫貫而過,冷白色的星光灑在沙丘上。
沙地表面還殘留著白天的餘溫,踩上去微微發燙。
他站在沙丘最高處,晚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走了在地下城裡沾染的所有氣味。
機油、鐵鏽、焦臭、霉味,那些被悶在地下幾百米深處的氣息,在沙漠乾燥的風裡一點一點被剝離。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忽然想起白耀說的「這是墟衛的家人和親屬。」
然後,他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草他媽的。」
家人?親屬?
不,這裡的人不是家人,也不是親屬。
他們是牛馬,是工具,是維持這架龐大機器運轉的零件。
墟衛用恐懼和謊言把他們圈養在地下。
用積分和等級把他們鎖死在流水線上。
再用他們的血汗去支撐外面的殺戮。
這才是墟衛真正的根基。
他掏出腕錶,給顧城發了一條加密資訊:「地下城情況已初步摸清,墟衛在各地有多處類似據點。
蓄養大量工人為其生產物資、維持組織運轉,建議擴大搜尋範圍,尋找類似地下設施。」
發完之後他想了想,又給顧城發了一條補充資訊:「物資追蹤的那條線不要停。
所有被盜物資的去向可能都指向類似的地下據點,這樣的地方不止一個。」
做完這些,徐楓這才召喚追光,準備離開。
追光號從雲層中俯衝下來,銀白色的機身在星光下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
引擎的轟鳴打破了沙漠的死寂,驚起了遠處沙丘上幾隻不知名的小獸。
它們竄了兩步就鑽進沙子裡,不見了蹤影。
然而就在踏上戰機的前一秒,徐楓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的手碰到了兜里那朵紙做的小蝴蝶。
沉默了兩秒,徐楓後退一步,轉身朝回飛去。
「追光,雲上等我。」
「是,主人!」
......
十分鐘後。
地下城。
神廟前,徐楓再度見到了那位老僧。
「施主為何去而復返?」老僧有些疑惑。
徐楓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廟門外的台階下,仰頭看著那尊三頭六臂的神像。
殿內的長明燈還在燃燒,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將神像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那影子被拉得很長,六個手臂的影子像六條扭曲的蛇,在灰白的牆面上蠕動。
老僧坐在門檻上,手裡捻著那串褐色的念珠,渾濁的眼睛看著徐楓,等待著回答。
「我去了地下二層。」
徐楓開口,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廟宇里卻格外清晰。
老僧的手指停了一下,念珠碰撞的聲音戛然而止。
「施主都看到了?」老僧問。
「看到了一些。」徐楓說。
老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咔聲:「施主想問什麼?」
徐楓邁步跨過門檻,走進殿內:「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
老僧抬起頭看著他。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逐漸變得憤怒。
那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在那一瞬間漏了出來。
「施主請坐。」
老僧指了指殿旁的兩個蒲團。
徐楓沒有坐。
老僧也沒有勉強。
他自己坐下來,盤腿坐在蒲團上,將念珠放在膝蓋前面,一顆一顆地捻動。
「施主剛才說,你在地下二層看到了。」
老僧的聲音比之前更低了。
「而老衲在這裡七十四年,天天都能看到。
那些十二歲就開始上工的孩子,那些餓暈在牆根下的孩子,那些在流水線旁站到雙腿浮腫卻不敢坐下的孩子。」
他的聲音開始莊嚴肅穆起來,彷佛在誦經。
「你看到那些女人了嗎?那些被婚配製度當成生育工具的女人。
那些連續生了三胎只為了三千積分和一級晉升的女人。
那些因為身體不合格就被篩選進養老層、再也沒人見過的女人。」
念珠在老僧指間越轉越快。
他的語速也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
「你看到那些食物了嗎?灰綠色的糊狀物,配一塊壓縮餅乾。
B級人員吃這個,C級人員連這個都吃不上。
而銅徽章坐在玻璃隔斷後面,吃整條的紅燒魚,喝冰鎮的酒。」
他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
念珠也停了。
大殿裡安靜得只剩下長明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施主問老衲為什麼不阻止你。」
老僧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神像的影子。
「老衲為什麼要阻止你?老衲......阻止不了任何人。
老衲只是一個看門的老和尚,每天坐在這廟裡,看著他們生,死,一代一代在這幾百米深的地下沉淪。」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苦笑,又像是某種比苦笑更深的嘲諷。
「神說眾生皆苦。」
「神說苦海無涯。」
「神卻未說——苦海乃是祂親手造就。」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殿內的長明燈忽然劇烈晃動了一下。
火苗在燈芯上掙扎了幾下,差點熄滅,又重新燃起來。
牆壁上的神像影子也在那一瞬間扭曲了。
三頭六臂的影子不再像神,更像一頭張牙舞爪的怪物,正要將腳下的螻蟻碾碎。
然而老僧卻坐在陰影之下,巋然不動,目光平靜的盯著他口中的「神」。
「這就是神?!」
「不,這不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