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尾聲
陳紹看向高順貞的時候,依稀記得他當初是個白面文士模樣,而且常年信佛,手腕上還帶著一串佛珠。
如今再看,頜下三縷黑須,面方口闊,紫棠色的麵皮,倒多了幾分武將模樣。
看來這個活,是真鍛鍊人,也真把他累得不輕。
但是從精氣神上來說,絲毫不弱於當年入京時候的自己。
人的面相,還真是隨著心氣改變的。
當初他被逼到絕路,去往金陵獻土內附,心不甘情不願,窮途末路,自怨自艾。
如今卻立下大功,在一個百倍、千倍於大理的帝國內,即將成為頂級勛貴,與國同休。
他們這些被征服的國主,是最相信陳紹能成就王道霸業,一統天下的。
因為他們自己經歷過被大景征服,最知道有多絕望,根本沒有辦法抵抗。
要知道,大理不是在衰弱時候被征服的,景人未出一兵一卒,就讓他徹底看不到一絲希望,只能主動請降了。
在大景征服的小國里,他們也是非常特殊的,就連高麗都還有景軍駐紮的威嚇。
張潤的漢白同源這一招,還是太狠了,但是大理國也因此免受戰火摧殘。
此番再立功勳,等於是徹底在大景站穩了腳跟,只要不再腦子發抽造反,是妥妥的要安穩落地,成為大景的一部分了。
甚至還不是以蠻夷的身份併入大景。
你們大景自己說的,大家同族同源,連祖宗都給我們找好了。
皇帝當了這麼多年,官員們的想法,陳紹心裡都明鏡似的。
當初去海東,馬上就要靠岸了,馬擴、李綱等人還在松嫩考察呢。
而這高順貞,聽到自己來的消息,立刻就長途跋涉來求見。
這說明馬擴和李綱,是以國事為重,真心實意為中原做些什麼。
高順貞恐怕更多的是求官、求地位。
但是在陳紹眼裡,他們都是一樣的,甚至高順貞的功勞還更大一些。
身為皇帝,他只看功勞。
也唯有如此,才能使人信服。
如若看人品來選官的話,那恐怕天下都要作秀了,就跟魏晉時候一樣,整日裡清談吹逼,早晚完蛋。
而唯功勞論,不管你出於什麼目的,只要你做了利國利民的事,就要大力賞賜。
這才是公平。
陳紹最後給他嫡子加封平遠侯」,次子加封歸德將軍,皆世襲罔替,賜黃金三千兩、錦緞三千匹、良馬百匹。
高順貞是內附獻土歸降的,身上是有王爵的,但是不傳子孫。
如今也有了世襲罔替的爵位,而且還是兩個。
當然,他的嫡長子高思源,早就被他除名,不算是高家的嫡子了,嫡子身份順位下去給了他的二弟高思萍。
而且因為太丟人,他們高家對外都統一口徑,從沒有過什麼高思源。
問就是不認識。
再問那就是不禮貌了。
高思源自從被逐出高家,斷了來錢道,就全靠王楷和趙佶養著。
依然是醉生夢死,流連花叢。
誰也不知道,當年那段錯付真心、荒唐丟人的情史,是否真的從他心底抹去了。
西南會府的靜江府,此時因為大景的擴張,已經不再是「邊患前哨」,直接從「御夷之垣」升級為王化之樞、南洋一天竺轉輸總口、西南道中樞。
從廣南路,通過陸海聯運,不斷和南海勾連,轉運南海諸國的香料、寶石、棉布、象牙、佛經、烏木、胡椒。
把這些運到中原,尤其是川陝黔滇,所獲利潤極大。
而且已經有物資,從中原抵此處轉運,開赴若開山脈,進入天竺大陸,作為後續兵馬的補給。
目前朝中做出的運輸路線有兩條,其中一條就是:金陵→荊湖→靜江→邕州→大理→
騰衝→若開山脈→天竺東境。
陳紹對此沒有提出反對意見,等於是默認了,但是具體的效力還需要後續驗證。
從建伶府(昆明),也有一條運輸線,目前各有優劣。
西南這些地方,本來是相對閉塞的,即使是在後世也一樣。
但當整個中南半島甚至是印度都成為國土之後,瞬間局勢就不一樣了。
他們能輻射的地域太廣了。
而且一下子從蠻漢雜居的邊陲之地,成為漢化橋頭堡。
站在河邊的陳紹,看著正在鋪設道路的民夫,突然想到要是這裡真的繁華起來,那麼當地負隅頑抗的土官、番人,應該也會減少一些。
再難走的道路,也有修好的一天,陳紹很有信心,將來這片土地,絕對是前景大好。
因為站在整個大景的上空俯瞰所有領土,那麼這裡,反倒是成了一塊中心地域。
北連荊湖金陵、西接大理滇池、南貫安南占城、西南通若開入天竺。
想要把如今打下來的這些地盤站穩,就要徹底和它們連接起來才行,光是走海路如何能夠。
同文同軌,統一度量衡,再修好道路,讓各地的人口流動頻繁起來。
久而久之,自然就都漢化了。
想達到這個目的,就必須利用好廣南西路和雲南路。
說白了就是廣西和雲南。
陳紹很有信心,因為這條路已經不再是單純地開荒,這條路上蘊含著無窮的財富密碼。
它再難走,難道比絲綢之路穿越沙漠戈壁還難麼。
走的人多了,道路也會多起來,甚至這條路還有很多水運可以利用。
這一次巡視,陳紹所到之處,只是給開了個頭。
不光是在西南,包括在遼東劃定十帝城;
在白道圈出大漠七鎮;
在七河流域劃定三十多個郡縣,築城修路;
在雲南興建建伶府,把雲南路的重心從大理轉到昆明;
可以預見的是,這些地方在未來會有巨變,但短期內恐怕很難見到成效。
此番巡視,也是一個迥異於前面歷朝歷代的大擴張時代的開端。
陳紹不停地劃線、圈地、築城、修路...只為了將來的發展大爆發。
就是不知道這一天來的快不快。
「回行在吧!」
陳紹轉過身,帶著侍衛們回行宮,這次出來他沒有帶臣子,純屬自己來看看。
到了修路的現場,陳紹還發現一個問題。
漢人民夫幹活的效率,是蠻人的幾倍不止。
本來陳紹以為這些蠻夷,天天在深山裡亂竄,好像有無窮的精力,使不完的力氣。
但是他錯了。
這種在他人監督下重複的辛苦活計,考驗的是集體性和協作能力。
在這一點上,整個世界也沒有能和中原漢人相提並論的。
而國家恰恰就是一種集體行動,所以只要是漢人做主體的朝代,不管上個王朝落後成什麼樣子,打的多慘烈,開國之後早晚都能崛起。
大景這一次,也屬於這樣,但是這次來的太猛烈了。
先是有大宋這百十年的經濟發展的積澱,然後再加上陳紹領先千年的眼界,讓陳紹有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徹底橫掃整片大陸。
躊躇滿志的陳紹回到行在之後,大家已經在收拾行囊,馬上要踏入荊湖。
從靜江府,沿靈渠加陸路至潭州。
這一路比較順遂,也是如今靜江府崛起的原因,荊湖被稱作「天下之腰膂」,物資充裕,是歷代糧倉。
交通便利,從地圖上看,處於中原版圖的幾何中心。
回到荊湖,也就意味著距離金陵不遠了。
到了這個時候,陳紹再次改變行程,他不想去江南了。
尤其是兩浙杭州之地。
將來回到金陵,他大可以再來一個短途巡視,專門去江南看看。
這一趟出來也太久了,他更想去不容易到達的地方。
因為南荒的暴雨,已經更改過一次行程,這次再次更改,原因就不是暴雨那麼直接。
看著在收拾行裝的內侍,陳紹心底空落落的,他好像已經厭倦了旅程。
此刻他只想儘快回到金陵,好好休息一下。
若是杭州、廣州這些地方,也和靜江府、建伶府一樣,需要規劃建設,那陳紹高低也要去走一趟。
關鍵這些地方,已經足夠繁華了,可以說是當世最富庶的地方,也絲毫不為過。
這樣的地方,陳紹反倒沒有了去巡視的興趣。
他是大景的開國皇帝,是把漢人的江山擴展幾十倍的蓋世英豪,不是神經病人楊廣、
也不是貪圖享樂的康麻子、乾隆爺孫。
他巡視天下的初衷,從來不是遊玩享樂。
上面那三個貨,就是為了享樂出巡的,包括被不斷洗白的楊廣。
巡視時候,他是一點人事也沒幹。就他爹留給他的家底,換個病的輕的,都很難在一代敗完。
從最冷的北境,到乾旱的西域,到閉塞的西南。
陳紹走完了大景疆域中,最艱難的地方,為這裡打開了發展的方向,劃出了未來的前景。
現在他要直接去荊湖,然後等福船、走長江,回到他忠心耿耿的金陵城。
九月,在靜江府出發,陳紹的儀仗離開了廣南西路。
很多人都不舍地看向此地。
隨著陛下出巡,剛開始的時候很舒服,幾乎不用費力,就從長江沿近海到了山東的登萊。
在登萊歇息了不久,又跨海去往椒島,去到了高麗故土,體驗了一把異域風情。
從這裡開始,出鴨綠江到松嫩平原,條件略微艱苦一些,但是也還能忍受。
走大漠去白道這一段,就算得上辛苦了。
好在陳紹及時分兵,讓老弱走雲中,自己帶著人橫穿大漠。
至此,最艱難的路走完了,巡視天下的隊伍也適應了旅途強度。
然後進入川陝四路,陳紹明顯放緩了腳步,讓大家一路上遊玩著前進。
這不是一般的遊玩,而是帶著整個大景最好的醫療條件、飲食酒肉,在遊山玩水。
所到之處,不說是竭誠歡迎,那也是歡天喜地,如過年一般。
這樣的團,後世都不敢想像有多貴。
尤其是在西南這些四季如春的地方。
但是隨著大家走出廣西,所見的景象,越來越與之前的記憶重合。
這就提醒大家,又要回到熟悉的中原了,又要回到從前的日子。
隨著船隊出靈渠,沿岸的建築風格也好,道路上行走的百姓也好,都是正宗的中原風氣了。
回來了...
四年的巡視,好似一場大夢,走過大江大海,雪山大漠,草原戈壁,蜀道險峰,山水春城...再入中原繁華地。
路上有人去世,有新生命誕生,還添了一個皇子和一個帝姬。
遇到過戰爭,經歷過災害,大家擠在一起渡過日日夜夜,很多大臣在路上相處,彼此間也有了深厚的感情。
不管是從時間上,還是從意義上,這次巡視都比上次重要太多了。
終於,皇帝鑾儀在十月進入潭州,此時天氣已經冷了起來。
但陳紹依然選擇住在洞庭湖畔。
洞庭湖的水師,也是大景內地最強的水師。
這裡在大景成立之後,還爆發過一次起義,鐘相楊麼在洞庭湖起事。
不過沒鬧出多大動靜,恰好趕上了陳紹重點打擊邪教,整飭宗教信仰。
結果就是彈指間灰飛煙滅。
在建武年間造反,難度係數堪稱煉獄級別,有時候甚至不需要出動朝廷兵馬。
那些被賜田卸甲的定難軍老卒,吆喝一聲再聚起來,戰鬥力堪比開國精銳。
誰敢造反,就是移動的軍功,所有兵馬看你都流口水,恨不得飛過來剿滅。
歷史上鐘相楊麼,繼承了方臘那一套學說,在洞庭湖鬧得很大。
而且恰好趕上了靖康之難,朝廷無力騰出手來對付他們。
最後還是岳飛出馬,將他們平定。
後來岳飛組建岳家軍,據說有些建軍的錢財,就是在這次剿匪中積攢的。
江南這些造反的義軍,他們往往能聚集很驚人的財富,這也說明了大宋雖然被金國滅了,但是在江南還是有很大的財富底蘊的。
陳紹的大景,能夠發展的這麼快,與之也有關係。
他的帝國是宋帝禪讓來的,這就讓江南的財富沒有流失,在兩個朝代交替之際,整個南方甚至沒有發生任何內部戰爭。
唯一的戰爭,還是對外,滅掉了不斷侵擾的大越國。
江南的財富,支撐了開海之後的瘋狂貿易,讓大景完成了一部分的原始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