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愛麗絲是真的離開了。
將自身的存在交給勇者繼承後,她化作光芒,與第三幕中的其他靈魂一同飄向高遠的夜空,離開了這座劇場,歸於輪迴。
現在,邪帝被武僧封鎖,龍後被勇者轟殺,失去了足以登台的演者,劇場也無力再阻止這些靈魂的脫離。
眾多的光點,像星河般在夜空中閃爍、消散。
勇者與身後的帝國將士們一起,望著那漫天星光一顆接一顆黯淡下來,都是鬆了一口氣。
少女怔怔地目送著最後一點星光消失,心中充滿了難以言表的感慨。
然而並沒有那麼多時間留給她感傷。
伴隨著至今為止最劇烈的一次震動,除了帝都上空以外,整個劇場世界的穹頂忽然裂開,像破碎的鏡子般遍布裂痕,最終轟然崩塌。
勇者迅速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神色凝重地抬起頭來,望向遠方的天空,然後瞳孔驟然收縮。
「師傅……」
「陛下!」她身後的將軍也失聲驚呼。
天幕之下,武僧的身影再度出現。
但他的樣子卻堪稱慘烈。
去數哪裡受了傷已經毫無意義,他混身浴血、遍體鱗傷,不復龍袍加身時的威嚴,渾身上下找不出一處沒有受傷的地方,甚至能隱約看到森森的白骨和跳動的內臟,讓人覺得他能站著都已經是一個奇蹟。
而伴隨著空間被撕裂的刺耳聲,邪龍古帝的身影也浮現在他的對面。
——毫髮無傷。
天上地上的無數龍獸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山呼海嘯般地慶賀帝皇的凱旋。
在那如雷的聲浪中,邪帝的臉龐平靜又悲憫,又像是帶著一絲嘲弄,俯視著那已經搖搖欲墜的武僧。
而帝國的軍人們則神色沉凝,悲壯而堅定地攥緊了手中的武器。
與皇帝共存亡,這些英魂生前便立下了誓言,這份意志在死後亦沒有動搖。
「……呵呵。」
但是,就在這山窮水盡的絕境中,武僧卻微微抬頭,發出一聲輕笑。
那笑聲在巨龍的嘶吼中微不可聞,卻讓邪帝眉頭一皺。
祂也跟著仰頭,然後臉色一沉。
在祂被困前還在閃耀的上百道光柱,如今已經全數消失,一根不剩。
見狀,邪帝握緊了拳頭,雖然不發一言,但祂的憤怒卻讓眾多正在咆哮的龍獸都是渾身一顫,立即噤聲。
似乎已經虛弱到沒有力氣發出足夠響亮的聲音,武僧緩緩轉過身來,隔著漫長的戰場,對著帝都方向,豎起了血肉模糊的大拇指。
「幹得不錯。」
儘管那聲音很輕,只是尋常的音量,根本不足以跨越這遙遠的距離,但勇者還是清晰地辨認出武僧那微動的唇形,聽見了他喜悅的誇讚。
她挺起胸膛,以最燦爛的笑容回應:
「當然啦,我可是師傅的弟子啊!」
見到少女的笑容,武僧也是彎起嘴角,輕笑出聲。
像是觸動了什麼似的,他笑得越發開懷,仰頭大笑,甚至咳出鮮血。
在那愈發嘹亮的笑聲里,邪帝的神色終於陰沉下來。
祂的四臂張開,破滅的魔力在掌間凝聚,化作連虛無都能燒卻的黑色光焰,就要給予瀕死的武僧致命的一擊。
「殿下——!」見狀,勇者身後的將軍發出焦急的喊聲。
任誰都能看出來,武僧已是強弩之末,不要說來自邪帝的攻擊,或許就連隨便一頭龍獸的吐息,都能讓他灰飛煙滅。
可勇者卻不為所動,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師傅的背影。
將軍牙關緊咬,不再出聲,而是猛地抬手,城牆上的眾多炮台紛紛調轉,但瞄準的目標卻並非邪帝——而是武僧。
他們的目的,是要讓始皇歸於輪迴,所以決不能讓武僧命喪邪帝之手。
既然如此,就只能讓他們親手——
強忍胸腔里翻騰的悲痛,將軍的神色瞬間冷徹下來,就要揮手下令。
——!!!
但下一刻,天地開始搖晃起來。
這並非比喻,而是整個世界本身都在晃動。
本已漆黑如墨的天空,出現了更深更多的龜裂,露出更深邃的未知;大地的震動前所未有的劇烈,連身下可以阻擋龍潮的銅牆鐵壁,都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那眾多蓄勢待發的炮火,都在這搖晃下啞然,甚至就連正欲出手的邪帝,都被這震撼止住了動作。
「怎麼回事——」將軍錯愕地穩住身形,眼神中浮現出幾分駭然,卻見到身前的勇者像是早有預料,微微浮空,目光依舊不曾離開武僧的身影。
她其實早就知道,師傅贏不了。
如果是現實里全盛期的武僧,拼盡百年的底蘊,面對邪龍古帝,或許還能有幾分勝機。
但身在劇場中的他,無論意志再頑強,都改變不了已死之身的事實。
哪怕有龍脈加持,但失去了肉體的武僧,發揮不出生前的全部實力,更逞論與融合了古龍王的邪帝爭鬥。
所以選擇獨戰邪帝,既是出於他自身的矜持,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做法。
但這並不意味著,武僧對邪帝無能為力。
帝國的將士們當然忠誠於他們的始皇,可見到渾身浴血的武僧,還是會認為他已無力再戰。
只有與武僧共度四年,從他身上學會了太多太多的勇者,知道這個男人真正的強大。
沒錯,師傅確實贏不了那個邪帝,但是——
「師傅不會輸的。」
彷佛是在回應少女的呢喃,武僧張開雙臂,再一次放聲大笑。
在像是削減自身余命的笑聲中,他那殘破不堪的身軀竟是蒸騰起血霧,那金剛不壞的肉體像是在經歷無火的燃燒,血色的灰燼在風中飄蕩。
接著,像是應和他一般,在那虛空深處,又有不同的笑聲響起。
那是狂熱的笑。
那是狂野的笑。
那是狂暴的笑。
輪迴之中,三千萬修羅齊聲大笑,歡迎強者的隕落。
【第七回合】
【武僧死亡,發動技能:六道輪迴——修羅同歸】
【自身全屬性歸零,對敵方造成等比例的傷害(2873/3312)=40051】
邪帝驚怒交加地張大嘴巴,試圖號令龍族,壓過這猖狂的笑聲,卻毫無作用。
那笑聲如滔天洪流,帶著修羅般的狂烈,碾過祂的怒吼、淹沒祂的咆哮。
然後,祂的身形也像是武僧那樣,逸出無數漆黑的粒子,開始一點點潰散開來。
祂四隻手臂痛苦地抱著腦袋,試圖阻擋那聲音,卻徒勞無功。
修羅的笑聲越來越多,越來越響,震徹天地,整個劇場世界都在這笑聲中顫抖——然後破碎。
天空瓦解,大地崩裂。
舞台上的一切都隨之毀壞,龍獸們更是無聲地被捲入塌陷,頃刻湮滅。
唯獨帝都仍勉強保持著最後的完整。
而在那六道輪迴的巨大磨盤中,武僧的血肉已經燃盡。
他的肌肉消失了,他的內臟消失了,他的骨骼也消失了。
最終,在支離破碎的世界裡,只剩下一個朦朧、魁梧的輪廓。
他低頭,看著對面還勉強保持著人形,用殘破的龍翼死死裹著自己的邪帝,發出一聲輕嘆:
「終究,還是力有未逮嗎。」
【邪龍古帝HP607/46171】
萬物死寂,只有那聲落寞的嘆息在虛空中迴響。
但接著,儘管只剩輪廓、動作難以辨認,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又回過頭來。
然後,武僧發出最後一聲長笑:
「——哈哈哈!不如歸去!」
伴隨著這釋懷的笑聲,那淺淡的輪廓也徹底消散了。
歸於寂靜的世界中,四分五裂的舞台飄蕩著。
只有金燦燦的千年帝都,孤懸於破碎的世界中。
城牆上,將軍勉強地站直了身形。
在剛才的天崩地裂中,哪怕是殿堂級的他,要保持平衡都已經竭盡全力了,完全無暇做出別的什麼指示。
而看清眼前發生的一切後,他也是神色呆愣,久久無言。
然而很快,他抬起頭,看見了高空中那顆漆黑的圓球。
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注視,那殘破的龍翼緩緩張開,不復雄壯,形銷骨立的邪帝從中現出身形。
祂的表情也不復平靜,變得猙獰而扭曲,目光中帶著野獸般的殘暴,死死盯向殘存的帝京。
第三幕的舞台已然瀕臨崩潰——但只要將帝都吞噬,便能奪取那些帝國英魂的靈魂,甚至未必不能從他們的深淵中拉出部分武僧的要素,補足自身,重演劇目!
於是,邪帝發出悽厲的吼聲,呼喚龍潮。
然而應者寥寥,只有少數逃過了大崩潰的龍族,虛弱地響應了它們的王。
儘管如此,匯聚在邪帝那雙骨爪上的魔力,依然強橫到讓殿堂強者頭皮發麻。
將軍的瞳孔驟然收縮,不過,沒等他做出什麼行動,少女平靜的輕語便在他耳邊響起。
「撤退吧。」
將軍僵在原地,沉默了一秒,但沒有反駁,而是狠狠地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大喝:「郡主!您先走!我們來掩護——」
可當他轉過身來時,哪裡都看不到那道高挑的身影。
將軍怔了一瞬。
然後,他聽到了。
那號角聲。
在帝都的中央,在那翡禁城的巍峨宮殿之巔,有號角之聲傳來。
並非軍中的任何一種,也不曾在帝都聽聞。
蒼涼、悠遠,像是送別,也像是宣告——
那份意志,已得到繼承。
【勇者發動技能:狂歡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