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月人語丟擲那道問題之後，勇者略顯期待地注視著棲夢少女，碧色的瞳孔中浮現光輝，有些緊張地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可她等來的，卻是一陣詭異的沉默。
那穿著病號服的少女在原位靜靜坐著，彷佛根本沒有聽見那段話。
良久之後，她才微微歪了歪頭，灰黑色的夢霾在頭頂凝聚成問號。
？
見狀，勇者也不由得歪了歪腦袋，金色的髮絲翹起，組成了一個問號。
？
離島修女左右看了看，不明白兩人為什麼是這樣的反應，也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雖然她不知道勇者所用的語言來自哪個強大種族，但高等語言中蘊含的神秘，讓她就算聽不懂詞義，也能夠理解話中的意義。
但冥海棲夢卻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一般，沒有給出任何反應。
「……你聽不到我剛剛說的話嗎？」勇者換回通用語，有些疑惑地問道。
「嗯，我聽不懂。」棲夢少女乾脆地回應道。
『這傢伙怕不是個傻子吧？』
並沒有聽到勇者心中另一個她的腹誹，棲夢少女毫無波動地繼續道。
「你剛才所使用的語言，是你們所謂的『高等語言』吧？用魔力承載意志的交流方式……確實，只要擁有智慧與靈魂，便能夠彼此理解。
「但恐怕我需要提醒你一下，在你面前的我，並非生命，也無靈魂。」少女平靜地訴說著，聲音沒有半分起伏，流露出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異質感。
「現在的我，只是藉助這具人類的肉體、以及夢魘賢者留下的記憶情報，在與你們進行語言上的交換而已。」
「這樣嗎……」雖然對這個結果也有所預料，但真正確認之後，勇者還是難免失望的嘆了一口氣。
雖然可以對話，可以交流，甚至能夠達成一定的共識，但本質上卻仍是毫不相通、甚至互不相容的存在。
眼前嬌小玲瓏的病號服少女，看似與人類一般無二，但實際上它的本質卻依然是聖城外那座噩夢的屍骸之山。
如果有必要的話，她甚至可以展現出情緒來吧。
但那甚至稱不上是虛假或偽裝，正如天邊的雲彩偶然間組成了一張栩栩如生的笑臉一樣，雲本身並沒有在表現什麼，所謂的相似和相通，都不過是人類一廂情願的投射。
不過雖然與勇者一開始期待的有所偏差，但這也算是得到了一個結果。
勇者沒有再去糾結，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緩地用通用語重新問道：
「既然你連月人語都無法聽懂，那想必對自己從何而來也知之不深吧，那我再問一遍：你對自己的起源有興趣嗎？」
【冥海棲夢的興趣（大失敗-30，30-結束對話，50-一換一，50+繼續談話）】
D70=32
棲夢少女眨了眨眼，彷佛思考了一會兒，而後平靜地答道：「這個情報對我的必要性，並不足以稱之為『興趣』。但若能獲得，也不會有任何壞處——如果你願意直接告訴我，那我可以冒著被捕食的風險，再和你多說幾句。」
「……所以說我不會吃你啦。」勇者無奈地嘆了口氣。
至少人形的時候不會。
「不過這其實也不是什麼不能告訴你的情報，」她語氣一轉，「但以防萬一，我還是想確認一下——你現在沒有打算再對異械城出手吧？」
冥海棲夢不假思索地答道：「並沒有。我打算再收編一部分夢魘後，便重新退回深海。」
「那就好。」勇者點點頭，語氣也輕鬆了些，「我對你的起源確實有個推測，只是也不能白白告訴你。」
「那我需要給出什麼作為交換呢？這具身體在異械城中是人類的富商之後，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將家族的全部資產轉移給你。」
「我只希望你能離人類遠一點。」勇者皺了皺眉，才接著說，「你回答我一個關於劇場的問題就好。」
冥海棲夢點了點頭，算是達成了交易。
「如果要詳細說的話會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不過實際上，也沒那麼複雜。」
勇者認真地講道：
「——天上的月亮，原本只有一個。
「是某個法術將它一分為二。而我認為，你就是透過那個法術，從『七海之主』那裡分離出來的反面。」
七海月夜之主，那位統治大洋的古老皇帝，是一名人魚與月人混血的海月妖。
這個存在，她最初還是從書精那裡聽來的，那時，勇者甚至還沒接觸過徘徊之國，更不知劇場為何物。
而如今，經歷了一系列的接觸、親身登台演出、又與愚王對話之後，她才把握住了這所有情報中的聯絡，並思考起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是「海月妖」？
明明是統治七海的帝王，卻與高懸天宇的月球有了聯絡。
如果說這個人物是真實存在的話，或許只能說明這份奇特的血統，賦與了他得天獨厚的力量，讓他成長到足以統治七海。
但既然這個角色是被設計出來的，那麼這份設定就絕非無的放矢。
換作其他智者，就算能想到這一點，對最終的結論大概也是毫無頭緒。
哪怕是獵識者，恐怕也需要漫長時間的鑽研，才能得出一些推論。
但勇者，只是稍加聯想，就意識到了某種可能性——就像她自己一樣。
勇者與墮落勇者。
純白之月與灰燼之月。
七海月夜之主與冥海棲夢蝕群。
——神域：燼月創引虛天。
其本質，是概念的分離與創立。
能將本為一體、難以分離的事物完全分割開來，使其成為對立而又獨立的兩個存在，甚至可以將星球一分為二。
雖然嚴格來說，墮落勇者並不是勇者自己刻意分離出來的，但作為雙生之月的化身，以此獲得了獨立性的她，無疑也與這神域之法有關。
畢竟這份力量，是流傳在每一個月人的血脈之中的。
而徘徊之國的劇場主，或許無法復刻出另一個神域法術，但就像勇者可以照葫蘆畫瓢地模仿出劇場的法陣一樣，身為海月妖的七海之主，沒有理由做不到類似的事情。
「不過，這些其實都只是我的推測啦。」說完自己的推測後，勇者的表情又有些不確定起來。
「畢竟我沒實際找七海月夜之主確認過，所以我剛才才會嘗試用月人語跟你說話，想看看你有沒有保留月人的要素……但你一句都聽不懂。」
她望向冥海棲夢，頭頂翹起的發梢微微晃動。
「這樣看來，要麼是你被分離的太徹底，已經完全獨立，與『本體』間毫無聯絡；要麼……就是我搞錯了。」
說到最後，勇者的神色也流露出一絲赧然。
一旁的離島修女瞳孔劇震，彷佛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麼。
『神域……月球……？』
儘管是沒有蘊含任何神秘的通用語言，但這臆想般的話語流入腦海時，卻像是觸動了什麼，讓她的神經一陣跳動。
可冥海棲夢的表情卻一如既往地波瀾不驚，只是沉吟片刻後，默默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我理解了。」她淡淡地說道，「這是一個很有說服力的假說。雖然我暫時無法確認是否屬實，但起碼你沒有欺騙我的想法。
「那麼，你想問什麼？」
「——大劫是什麼？」
沒有絲毫遲疑，勇者將早就準備好的問題丟擲。
「現在正體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世界重置之日。」冥海棲夢沒有猶豫地給出了回答。
「世界重置……？」勇者疑惑地重複道。
「嗯。」棲夢少女點點頭，「曾經，這個世界的陸地並沒有現在這麼遼闊，其上也沒有太多文明，但海洋之下，也誕生了強大的智慧種族。
「那些古老的海族締造了璀璨的文明、建立了國家的聯盟，以你們當今人類的眼光看，那是接近理想國的存在。」
棲夢少女的聲音空靈，緩緩陳述著失落的過往。
「徘徊之國的建立契機，就是上一次的大劫——『千星融界』。
「無盡的流星雨，化作純粹的破壞，降臨到這個世界。
「早在災厄降臨的千年前，海之民便已觀測到那大劫的徵兆，並動員所有資源與智慧，為迎接它而做準備。
「但最後，他們還是功敗垂成，沒等撐過那一次的重置。
「大劫的餘波，蒸發了海洋，帶來了你們所說的『大滅絕』，也造就了此後新生的大陸。
「曾經輝煌的海國聯盟分崩離析，倖存者們不願接受這殘酷的結局，於是以所有殘存之力，構築了徘徊之國的劇場——這個在下一次大劫到來時，也能藏身安睡的夢想鄉。」
棲夢少女的語調中不含任何情緒，沒有一絲停頓，像是講故事般念完了這太古的歷史。
「當然，我並未親歷那場大劫。這些情報都是從深海中的古老死者殘魂中提取出來的，多少可能有誤差。」
病號服少女的外表之下，是在深海中侵蝕了億千萬屍骸的噩夢之群……
雖然直到今天之前，她從未與其他生命有過交流，但實際上她所掌握的情報，遠勝尋常國家幾百年所能記錄的總和。
畢竟，就連徘徊之國劇場的存在，也是獵識者們從棲夢的碎片中一點點推演出來的。
「……我知道，不過，果然是這樣嗎。」聽完這些，勇者輕輕吐出一口氣，神色複雜。
雖然棲夢所言與愚王透露的版本有些許出入，但與她心中早就有的猜測卻大差不離。
大劫……世界重置之日……
這麼說來，神知聖女之所以委身於四翼之王，是不是也是為了迎接這一天呢？
想起那位巧笑嫣然的前輩，勇者心頭一時百感交集。
「既然情報交換完畢，那我就先離開了。」
並不在意少女在思考些什麼，冥海棲夢站起身來，語氣依舊平靜如水，彷佛剛才交談的不過是茶餘飯後的閒話。
「嗯，不送。」勇者回過神來，向她輕輕揮了揮手，「希望我們不會有下一次再見了。」
儘管這次談話，雙方都得到了想要的情報，但她很清楚，下一次見面，恐怕就不會像這一次這麼和平了。
「雖然我也並非沒有那樣的期待……但若我想繼續運轉下去，那你會是我不得不面對的存在吧。
「而且，大劫將至。」棲夢少女垂眸。
「我也等不到你壽盡的那一日了。」她輕聲道，「遲早會再見的——勇者。」
對於侵蝕屍骸之夢的她來說，等到對方老死似乎也是一種勝利的方式。
說罷，棲夢少女轉身推開那扇昏沉陰冷的夢門，步入其中，她的身影融入混沌的光流，然後門扉閉合，隨即消散無蹤。
勇者靜靜目送她的離去，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本想讓離島修女拿紙筆來，分析一下剛剛得到的情報，旁邊傳來的些許血腥味，卻讓勇者連忙轉頭。
只見離島修女一手扶住床頭，緩緩跪坐在地，她臉色蒼白，一隻手捂住半邊臉龐，但仍無法遮擋住猩紅的血液染滿指縫，從中溢位。
「你怎麼了！？」勇者大驚，顧不得身上的疲憊，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檢視。
她明明沒有察覺任何攻擊或魔力波動，怎麼離島修女突然就……流鼻血了！？而且還流了這麼多！？
不過在勇者靠近前，離島修女就有氣無力地抬起另一隻手，示意自己並無大礙。
「聖女殿下……雖然說留在這裡是我自己的決定，但您下次要聊涉及到神域的禁忌時，能不能……稍微提醒我一下……」
傳奇的修女發出一聲苦笑。
「就算你們只是在用通用語聊天，剛才那段交流，也已經夠讓半個法師協會的人發病了啊……」
哦，原來是用腦過度了。
勇者與看上去比自己還虛弱的離島修女大眼瞪小眼了一會，才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
「那我幫你按按腦袋？我以前讀書讀累了的時候就會這樣做……」
雖然其實沒什麼用。
「如果您不是剛剛醒來，我會很高興地答應的。」
說著，離島修女勉力站起身來，按了按床頭鈴。
宣布聖女醒來的鈴聲瞬間傳遍大聖堂，很快，外面就傳來了密集而急促的的腳步聲。
「——總之，還是先通知廚房吧，我也得補充一些糖分了。」
【勇者的幸運（跳時間）】
D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