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窄門，與記憶中相似的聖城街景展開在勇者的面前。
只是與曾經熱鬧繁華，人潮熙攘的景色不同，此刻在她眼前的聖城街道空無一人、殘舊破碎，如同一幅褪色的畫卷。
路旁的櫥窗因無人擦拭而蒙上了厚重的灰翳，招牌因年久失修脫落，原本整潔的石板路如今已被瘋長的雜草侵占，垃圾與無法辨識顏色的破敗布料糾纏其中。
空氣中也不再有偶爾會飄來誘人食物香氣與花卉芬芳，只有一股腐朽乾澀的灰塵氣味，隨著寂靜的風聲拂過臉頰。
少女足尖輕點，輕輕一躍，飛掠到一旁一座鐘樓的樓頂上，曾經能搖晃出澄徹聲音的大鐘如今也變得鏽跡斑斑。
她極目遠眺，望向遠處的海岸線。那裡曾經有著一片潔白如雪的沙灘，但現在，入目之處卻儘是渾濁而粘稠的黑色——數十年前，冥海棲夢就是從那裡登陸的。
當年的王國，雖然已經建立了天使的軍團，卻都遠在北方前線與龍潮對峙。而聖城，因為信仰觀念上的分歧，少有半天使出沒，也成了少數沒有天使駐紮的城市。
因此，當深海的大魔從夢境登陸現實時，這座已經陷入衰退的城市，只能獨自在那噩夢的浪潮中苦苦支撐。
教會注重心靈的力量，無論是鍛造聖物，還是啟動聖杯，都需要眾人虔誠的祈禱與願望，從本質上講，這與天使們的信仰之力其實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然而，在天使們耀眼的光輝下，當時教會的信仰早已黯淡無光。
畢竟，就連曾經象徵著絕對的「神知聖女」，這顆指引教會的心星，都選擇倒向了天使陣營，身心的背離早已將教會的勢力撕裂。
因此，聖城的軍力大不如前。聖物蒙塵，信仰枯竭，新任聖女在就任儀式上匯聚而來的願望之光，甚至填不滿聖杯的三分之一。
所以，在冥海棲夢的侵攻之下，聖城損失慘重，教皇隕落，新任聖女也身受重傷。
大聖堂中的聖劍，當時離解封恐怕也只有一步之遙。
儘管在毀滅的最後關頭，聖城還是撐到了天使援軍的到來，只是從那以後，原本還堅持著一股意氣的教會，也從此一蹶不振，徹底頹廢了下去。
冥海棲夢在聖城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傷疤，餘下的倖存者們也不再試圖向王國傳教，只有少數堅守本心之人，留在了這殘破的聖城之中。
他們守著那位因大魔重傷而纏綿病榻的虛弱聖女，在大聖堂的黃昏之光下，一同見證這座城市的終末。
在這片沒有未來的土地上，即便有新生兒降臨，他們的父母也不會讓孩子留在這裡，而是選擇悄悄地將他們送往門扉的對面。
又有誰能責怪他們的做法呢？
數年前，在最後的聖女也因積勞成疾而逝去後，教會最後的那面旗幟也隨之降下。剩下的人，走的走，散的散。
現在勇者站在破舊的鐘樓之上，回頭張望，也只能在聖城無色之環的區域，看到幾處寥寥的炊煙。
這座曾經空艇如織、繁華熱鬧的聖城，如今餘下的人口，恐怕連邊境的一座小鎮都不如了。
沒有打擾那些還在這裡生活的人們，勇者躍下鐘樓，徑直向著純白廣場而去。
大聖堂在最後的聖女逝世後便已空置。這片曾經朝聖者絡繹不絕的聖域，如今成了連本地居民都不願踏足的傷心之地。
曾經平整潔白的廣場，此刻卻是布滿了龜裂。
廣場中央，英魂豐碑依然佇立，只是上面增添了許多姓名。有一些勇者有印象，但更多的是不曾聽聞過的名字。
而豐碑的旁邊生長著一棵鬱鬱蔥蔥、幾乎與石碑等高的大樹。在這座衰亡的城市中，唯有它生機盎然，顯得格格不入。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灑下，在廣場上投下細碎而斑駁的光斑。
一種似曾相識的實感湧上少女心頭——那是在帝都陷落、翡翠城破時，她曾感受過，而現在的感覺，甚至比那還要真切。
「……啊，這就是終結嗎。」
終結，結束。
末日之後。
凝望著這豐碑許久，少女終於轉過身，沿著大聖堂的階梯拾級而上。
階梯的盡頭，那扇虛掩的門縫中，一如既往地流淌出黃昏色的水晶光輝。
勇者的腳步不急不緩。
抵達聖城之後已是大半日過去。太陽逐漸西斜，天空被紅霞籠罩。但這不過是虛偽的景色，因為在被光壁籠罩的王國之內，真正的天空已經數十年沒有在人們的眼中出現過了。
在這虛假的落日餘暉中，勇者終於來到了大聖堂的門前，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讓她有些意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是——大聖堂內，並非空無一人。
沐浴在黃昏水晶的光輝下，一個身影正跪在神像前默默祈禱。聽到身後的動靜，那人並不意外地緩緩站起，轉過身來。
對上那雙如鏡面般淡漠的銀色瞳孔，女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是嘲弄，又似是嘆息的神色。
——神知聖女。
與記憶之中，與畫像之上一般無二。
一頭如熄滅餘燼般的灰白長發，以及一雙映照出萬事萬物的銀白雙眸。
儘管她相貌姣好，身材豐盈，僅看外表完全不像年齡超過一個世紀的人，卻從骨髓中透出一股行將就木般的枯朽氣息。
「初次見面，真是狼狽的樣子啊，神知聖女。」
【焚世之翼（鳳體）】
D867=642
面對這曾經將自己的國家作為踏腳石的女人，女帝沒有貿然行動，只是以高傲的聲音輕笑了起來，主動打起了招呼。
正如之前面對天使時那樣，女帝並非沒有自知之明。她很清楚，雖然自己掌握著古龍種的不死之力，但終究不過是一名高位傳奇。
眼前的女人，是早在數十年前便已踏足終轉之境的人類最強。如今更是與十翼之主共治王國的至高存在，權能之強大深不可測、難以估量。
就算說她已經超越了人類的境界，抵達終轉之上，女帝都不會有半分驚詫。
一旦爆發衝突，自己恐怕不會是她的那一合之敵吧。
但這並不妨礙女帝昂起頭來，表情桀驁。
雖然彼此素未謀面，但在與那雙猩紅色的龍瞳視線交匯的剎那，神知聖女那古井無波的臉上就閃過一絲瞭然。
那雙鏡瞳在倒映出女帝身形的同時，彷佛也同時將她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盡數映照而出，透過表象，直視了那最為深邃的本源。
隨後，她微微頷首，致以平等的問候。
「……初次見面，帝國的女帝。」
「一副好像什麼都明白了的討厭表情呢。」女帝有些不悅地蹙起眉頭。
古龍種的神秘，在那雙眼中彷佛只是層一吹就會被掀起的薄紗，絲毫無法阻擋對方洞察自己的本質。
「只是知道了一些以前未曾知曉的事物罷了。」神知聖女的聲音輕柔而空靈。
「噢？號稱無所不知的神之聖女，原來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嗎？」女帝饒有興致道。
「我從來都不是無所不知的。」神知聖女平靜地回應，「我只是知道，我能夠知道的事情罷了。」
「呵。」女帝搖頭失笑，邁步上前。
【身高差？（0+女帝更高）】
D（-20~20）=7
隨著距離拉近，兩人的差別也顯露出來。
長大後的女帝比神知還要高出半個頭，加上她腳下厚底的白靴更顯高挑，顯得英氣逼人。
只不過，若是論起前方的弧度，反倒是相對嬌小的聖女更勝一籌。某種意義上，兩人也算是身形相仿，各有勝負。
女帝來到神知聖女的身旁，兩人並肩而立，目光同時投向了前方那枚巨大的黃昏水晶。
水晶表面早已布滿觸目驚心的細微裂紋。昔日那朦朧柔和的十字光輝，此刻在晶體內已經宛如實質，似乎只要輕輕觸碰，就能將這凝固的光握入掌中。
神知聖女側目，以莫名的眼神注視著女帝。
也不需要她出聲詢問，意識到對方已經預知到自己要說的話，女帝挑了挑眉頭。
「怎麼，不行？要知道——」
「從法理上看，現在的王國實質上是帝國的屬國。」神知聖女淡淡地接過了話茬，語氣波瀾不驚，「親王閣下如今身在天使之城擔任大祭司，且從未公開宣稱脫離帝國……所以，某種意義上，陛下確實可以將王國視為自己的領土。」
雖說這是毫無疑問的強詞奪理，若是讓任何一位王國子民聽見，恐怕都會失笑搖頭。但從神知聖女口中說出，卻沒有任何嘲弄的意味，平淡地像是在講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哦？既然你都清楚，那你打算用什麼理由來阻止朕拔出這把劍呢？」女帝負手而立，俯瞰著聖女。
「還是說，用武力？」
「我並無此意。」神知聖女搖了搖頭。
「那你當然也知道，朕同樣看得出來，它現在已經完成了。」女帝的聲音低沉下來，肅穆道，「終結早已降臨，這把劍所欠缺的，僅僅是最後的一個『承認』。
「無論是領主、國王、聖女、皇帝，亦或是那個十翼的天使，只要任何一個能代表倖存人類意志的存在，親口承認『世界已經滅亡』這一事實，聖劍便會正式鑄成。」
神知聖女沉默下來。
「反倒是朕比較好奇。」女帝的神色認真，目光如炬，「你應該在十幾年前就預見到了這一幕，卻直到現在都沒有拔出這把劍，為什麼？」
【神知聖女的沉默（50+沉默）】
D100=63
神知聖女雙唇輕啟，似乎想要回答，但最終卻還是沉默下來，視線低垂。
看著她這幅模樣，女帝也是微微一怔，隨即恍然。
「想要探尋罪魁禍首、想要讓倖存者安寧逝去，或者說認為殘留著希望……」女帝的語氣中夾雜著些許無可奈何，「明明只要隨便編造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敷衍朕就好了，結果你卻選擇一言不發？
「你呀……」女帝發出一聲複雜的低嘆，然後彎起嘴角，好笑道：
「拒絕前進，放下工作，拖延著本該完成的使命，然後漫無目的地選擇繞路，像個孩子一樣，期望著在逃避的時候，能有人替自己解決掉所有的難題……」
聽到女帝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話語，神知聖女抬起眼眸，原本波瀾不驚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真實的錯愕。
「真沒想到，擁有著全知的視角與全能的智慧，最後做的卻是這種沒出息的事。」
女帝輕笑出聲，不再理會神知的反應，徑直邁步走向那象徵終結的水晶。
但她才邁出一步，一道無形的魔力絲線就在她面前橫亘而過，讓女帝的腳步停下，赤瞳微微眯起。
「怎麼，難得朕要替你這個拖延症解決問題，還在鬧彆扭？」
「陛下說笑了。」神知聖女苦笑一聲。
「雖然無法否定你的指責，但還是由我來吧，儘管世界的終結已成定局，無可避免，但至少……你還有活到那之後的可能——」
「朕可沒有在指責你……那不如先看看這個吧。」
忽然，女帝從懷中掏出了一枚青藍色的寶玉，其中流轉著晦澀的權能之光。
「如何，明白了嗎？」女帝略顯得意地晃了晃寶玉，「反正你就算拔劍了，帶來的也只有殺伐吧，比起那種野蠻之舉——」
「沒有用的，陛下。」但神知聖女卻沒有流露出半點驚訝，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如同一潭死水。
「晦朔司命龍……因為祂的覺醒，我才沒能察覺到陛下的誕生。而陛下是想要藉助終世聖劍的位格，用這顆寶玉，強行讓自己回到過去，阻止終結？」
苦思冥想許久才構築出雛形的計劃，被神知聖女一語道破。女帝的瞳孔也不禁微微收縮。
「真沒勁啊你這人。」她不爽地咂舌，「就不能給點更有趣的反應嗎？」
沒有理會女帝的抱怨，神知聖女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多虧你的探查，我也知曉了那位『翠星之鑰』所犯下的大罪。但是，陛下，只是回卷時光是沒有意義的，你必須要做出行動，才能阻止這個未來的發生。
「但縱然是晦朔司命的古龍，縱然是終世的聖劍，也無法跨越時空干涉到星無地下城的最深處。
「所以要阻止那道禁咒的釋放，是不可能的。」她斬釘截鐵地斷定道。
【勇者的思考（100-捨身！，100+詢問，200+預知，300+笑）】
D300+50=（188）=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