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並不算漫長的鬥爭,在落日教廷的侵蝕下分崩離析的荒嵐集團,終於在今天迎來了它真正的主人。
憑藉最高許可權大搖大擺地走進荒嵐集團總部大樓後,啞女在裡面閒逛了好一會兒。
她穿過空無一人的辦公區,踩過散落一地的機密檔案,還頗有興致地在茶水間品嘗了一下那些還沒過期的飲料,但都只是喝了一口就隨手一扔,讓本就一片狼籍的室內雪上加霜。
逛膩了之後,她終於按下了直通頂層的電梯按鈕。
這是一部專屬電梯,原本只有寥寥數人有權使用,有著其他電梯都沒有的通往頂層的按鈕,開啟前原本會嚴密地驗證來者的生物資訊,但對啞女來說依然暢通無阻。
電梯無聲地攀升,門開啟的瞬間,映入眼帘的不是走廊,也不是過道,更不是任何一扇門扉,而是整個被打通的究極大平層。
眼前的空間誇張地開闊,到了近乎無謂的地步,與其說是炫耀財富,不如說是一種沉默的象徵。
整層樓只有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孤零零地安放在正中央。而啞女名義上的父親——那個被置換了外部異世界人格的集團總裁——就坐在那張桌子後面,神色平靜地注視著自己的小女兒緩步走來。
雖然他坐在椅子上,但視線卻與走到近前的啞女平齊。
來到桌前,看著那張既不恐懼也不慌亂、一如往常平靜到令人火大的臉,啞女有些無趣地咂了咂嘴。
「有什麼遺言嗎?」
沒有任何慈悲,啞女乾脆地宣布了這位生物學父親不久後的敗亡。
他微微搖頭,語氣平淡:「並沒有。我已經盡了我能做到的最大努力,試圖擊潰你們。但最後還是失敗了。既然在力量的對決之中敗下陣來,那麼接受勝者的處置,便是天經地義之事。」
「雖然早就料到了,但死到臨頭還是這副面癱模樣,看著真讓人不爽啊。」
「如果我表現得痛哭流涕、跪地求饒的話,你就會放過我嗎?」總裁笑著反問,彷佛被宣告了死亡的人不是他自己。
「當然不會了。」啞女冷笑一聲。
「沒錯,理應如此。」總裁贊同地點頭,「我們的文明有個壞習慣,會將他者的生命視作更大存在的財產……所以人類的鬥爭往往並不純粹,摻雜了太多的多餘。
「時間拉得太長,廝殺時總有顧慮,更試圖以生命為籌碼來尋求生死之外的事物……這些都是我所不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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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死到臨頭了才這麼多話嗎?」啞女雙腳一躍,一屁股坐在辦公桌上,側身俯視著他。
「人總有傾訴和表達欲,我也不例外,既然你體貼地想要聽到我的遺言,那麼聊一聊又有什麼不可以呢?」男人攤開手。
「不過,我也無意長篇大論,就像自然界中生命之間的搏鬥,往往只有你死我活的下場。敗者不會因死亡而落淚,不會因恐懼而求饒;勝者也不會因血肉而歡欣,更不會因同情而手軟。
「對它們來說,爭鬥只是生命中必經的一環,而這份獸性同樣是我們人類的底色。所以,你無需有所顧慮——我的女兒。」
「……越說越讓人不爽了。」啞女嘆了一口氣,抬起手來,魔力在指尖凝聚成一點幽光,「算了,還是趕緊把你幹掉吧。」
哪怕只是這種連戲法都算不上的微弱魔力,只要精度足夠,依然能發揮出不遜色於槍械的殺傷力。
剩下的,少女只需手指輕輕一彈,眼前這個男人就會腦袋開花。而她的這次幻境之旅,差不多也就可以宣告終結了。
眉心泛起針扎般的刺痛感,總裁的表情終於多了一絲唏噓。
他閉上雙眼,靜靜等待終結的到來。然而在最後關頭,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問了一句——
「你的姐姐呢?」
【盾女的清醒(接受+30)】
D70+30=(55)=85
「她在樓下等著。」啞女隨口答道。
「這樣嗎。」
實際上,在這一年的肆意妄為中,盾女差不多也已經理解了至今為止的一切。
這處通往遺忘之地的大門,本就是透過盾女的能力呼喚出來的,而她之所以躲進這裡,是因為啞女的能力給她帶來的痛楚引發了應激症狀。
所以實際上,就算沒有人前來攻略這個遺忘之地,盾女也並非無法從幻境中自行清醒。
而在啞女在幻境裡這麼胡鬧了一通之後,她差不多也已經察覺到了違和感,多多少少地喚醒了一些穿越之後的記憶,本能地理解了這處幻境的真相。
在面對荒嵐集團武裝部隊的襲殺時,她也不止一次發揮出傳奇騎士只鱗片角的力量,將那些全副武裝的精英們打得落花流水。
一開始,啞女還有些擔心,盾女會不會因為被囚禁在過去中不願醒來,導致靈魂上的溺亡。
但正如她在這幻境之中、又在異世界裡所表現出的一樣——盾女絕非怯懦脆弱的人。
面對自己的真心,她曾果斷地拋棄了十多年來堅持的道路;面對家族的壓迫,她也能憑自己的能力闖過試煉。甚至哪怕失憶漂流到異世界,她依然能白手起家闖出一番事業。
儘管啞女對她的一番精神和肉體上的雙重打擊,讓她短暫地逃避了現實,但哪怕這場夢境再美好,她也不是一個會沉溺於虛妄中的人。
所以,儘管事態發展到了親子相殘的地步,她依然以堅定的意志選擇了成為妹妹的同伴。
雖說還不至於徹底與生身父母反目成仇,但像現在這樣沒有跟在啞女身邊,本身就已經說明,她預設了之後會發生的一切。
而儘管被自己的孩子所拋棄,眼看就要失去生命,男人卻反而有些欣慰地再度閉上了眼睛,不再出聲。
——然而他等了許久,意識卻始終沒有沉入黑暗。
於是,總裁不由得微微皺眉,有些疑惑地睜開眼睛。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小女兒那張僵住的臉。
隨即總裁意識到什麼,豁然轉過身去,寬大的辦公椅轉了半圈,望向了後方那面巨大的落地超透玻璃窗。
自從墮落日之後,這一年裡,世界總是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血色之中。哪怕是大白天,天空也籠罩在一片晦暗的渾濁中。
這也是落日教廷能在短短一年內擴張到如此規模的根本原因:失去了太陽的恩惠,所有人都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一點地變得絕望而瘋狂。
然而此刻,就是這樣一顆被認為即將走向毀滅的星球上空,時隔整整一年,終於有燦爛的陽光刺破了幽暗的天幕。
光芒彷佛一柄利刃從蒼穹之上直劈而下,將厚重的血色帷幕撕開一道裂縫,萬千光柱從裂隙中傾瀉而下,投射下讓文明甦醒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