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追求……?」
「沒錯。」
「沒想到神明居然會在意一介凡人的心理活動。意思是,你要我這個敗者乖乖服從,將一切乃至心靈都和盤托出嗎?」
「你剛剛不是說過,認為人類的鬥爭過於不純了嗎?雖然我認為溝通和交流也有其價值所在。」勇者不疾不徐道,「但就像野獸狩獵時會吃掉對方血肉一樣,既然已經敗北了,比起不像樣的掙扎,老老實實將那份『多餘』也作為戰利品一併奉上,才更符合你自己的說法吧。
「還是說——」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淺笑,「你也只是一個輸不起、還要仰仗對方慈悲的人類?」
少女的語氣並不冰冷,甚至帶著一絲溫和,但反而讓一旁先前還十分暴躁的啞女露出了壞笑。
她繞過桌子,狠狠地戳著總裁的額頭。
「哎喲,剛剛不是很狂嗎?還想拿那種小手槍打我,現在回答個問題都這麼磨磨唧唧的,裝得有模有樣的,看來你也沒自己標榜的那麼純粹嘛。」
被女兒羞辱的總裁面色沒有太多變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才躲開了啞女的動作,緩緩點頭。
「說得不錯。雖然也有為了更重要的事物而在威脅下依然選擇直面死亡的人,但很顯然,對於我來說,在你面前緘默不語,不過是一種醜陋的姿態罷了,就連掙扎都算不上。」
他撥出一口氣,肩膀微微放鬆下來,低下了頭,「那麼,您有什麼想知道的?請問吧。」
「你別鬧了,我還要和他說話呢。」
「知道了知道了,切~」被本體驅趕的啞女又繞回到桌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而重新看向放低姿態的父親,勇者鬆了一口氣的同時,眼中也浮起一絲無奈。
老實說,如果可以的話,她並不想用這種態度來和這位內在是父親的總裁交談。
但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吸著鼻子被趕出家門的小女孩了,在與親人們打了這麼多年交道之後,她已經對他們有了長足的了解——用正常人的方式來交流,是完全行不通的。
儘管這種進步難以讓人高興,但果不其然,在她表現出相對強硬的態度之後,對面的父親反而很快就予以了認可。
而見到這一幕,啞女也饒有興致地挑起眉頭,雙肘撐在桌上,兩手托腮,一副看好戲的表情旁觀著兩人的對話。
勇者正要讓話題回到正軌,攝像頭轉動了一圈掃視四周,卻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不過在正式開始詢問之前,我想問一下,母親大人呢?」
見總裁挑起眉頭,勇者又補充了一句:「哦,我是說這位的母親大人——也就是你的妻子。」
【母親在(單獨行動-30,50+在)】
D70=45
「誰知道呢。」總裁不甚在意地回了一句,像是在說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人。
「在集團崩潰之前,我已經讓她離開了,現在可能已經在月球上享福了吧。」
「……算了。」
回憶了一下之前的經歷,意識到母親似乎沒有被捲入到幻境中,勇者也輕咳一聲,重新正色道,「那麼,總之我們先回到最初的話題。
「——你到底在追求什麼?」
「力量。」
總裁簡單明瞭地回答。
然後他微微偏了偏頭,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原以為這是個不言自明的答案。還是說,這是什麼服從性測試嗎?就像審問犯罪者時會先問性別一樣,如果是的話,那大可不必。」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是問你——為什麼要追求力量?得到力量之後,又想達成什麼?」
聞言,總裁沉默了片刻,然後才緩緩開口。
他的語氣不再像剛才那樣毫無重量,而是帶上了一種認真思考後才有的沉緩。
「這個問題就更加奇怪了。追求力量,需要什麼目的嗎?
「力量本身即是價值。追尋這個價值,是每個人的本能。
「就像是掙錢一樣,這個世界上幾乎每個人都在為了獲得更多金錢而奔波,儘管確實有部份人視金錢如糞土,但那只是極少數。那麼,既然眼前有比黃金更加直觀的力量存在,我又有什麼理由不伸出手呢?」
他望向螢幕中的勇者,神色中沒有一絲游移。
「我不知道神的力量是否與生俱來,所以不便妄加揣測。但對於像我這樣的凡人來說,追逐力量不過是再正常不過、甚至無需尋找理由的行為。
「不知道您是否聽過這個世界的一句名言——有人詢問登山家為什麼要登山,得到的回答是『因為山就在那裡』。
「我為什麼要追求力量?因為它就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僅此而已。」
如果是不認識翠星之鑰的人,或許已經被他這段話說服了。
在王國,也不是每個戰鬥職業者都懷揣著什麼理想和抱負,不如說,單純為了變強而踏上轉職之路的人才是大多數。
但勇者知道,眼前的男人與那些人之間,存在著一個決定性的不同。
在徘徊之國那次幻夢中,他沒有將禁咒施加在自己身上,而是將其化為了世界毀滅的扳機。
——他並沒有在追逐獨屬於己身的力量。
但勇者知道,眼前的男人與他們之間其中決定性的不同。
「山是有盡頭、是有頂峰的。」所以她平靜地回應道,「對於登山家來說,登山本身就算帶來不了什麼實際的收益,還要冒著巨大的危險,但只要達成登頂這個目標,就相當於征服了自然,能產生巨大的滿足感。
「對絕大部分人來說,追逐力量確實是一種本能,但無論有沒有自覺,他們都只把力量當成手段,而非目的。就像賺了錢是為了吃更好的食物、買更好的東西、住更大的房子一樣。
「他們,甚至我變強,也是為了打倒更多的敵人、守護更多的同伴。」
透過螢幕,她同樣直視著男人的眼睛。
「但你不同。你掙錢,只是為了掙更多的錢。不是為了獲得什麼具體的事物,也不是為了什麼更宏大的未來目標。難道你認為這是一種正常的理念嗎?」
「唔,在我們的社會,對這個現象倒是有更貼切的描述,叫做資本對人的異化和自我增殖性。」聽到聖女的反駁,總裁卻有些不以為然。
「雖然這確實稱不上健康,但我覺得我在其中並不是一個特別的案例。」他不咸不淡地說道,「更何況,真正匯聚於己身的力量,和金錢終究是不一樣的。
「金錢再多,也只是一種信用媒介。哪怕是最富有的人,在這個世界也遠遠稱不上一般意義上的隨心所欲,依然要受到諸多的限制。
「而像您這樣的存在一旦真身降臨,哪怕是這顆星球上最強大國家的貨幣,也有可能在隨您的意願,在一夜之間淪為廢紙。
「所以,我對金錢是這個態度,不代表……」
「也就是說,如果你獲得了力量,就會有想做的事、想達成的目標?」
勇者單刀直入地打斷道。
聽到這句話,男人再度沉默下來。
他放下撐在桌上的雙肘,食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翠瞳中流轉著思索的光芒。
獲得了力量之後,想要達成什麼目標?
好像直到聽到這句話之前,都沒有考慮過這件事一樣,他認真地,幾乎是全神貫注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良久之後,他抬起目光,望向螢幕,語氣鄭重起來。
「照亮世界的神啊——這麼稱呼您可以嗎?」
「隨你喜歡就行。」
「那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希望您能解答我的幾個疑惑。這對於我得出接下來的答案來說是必需的。」
「那你問吧。」勇者回答。
「您,是您那個世界的最強者嗎?」
「不是。」
「那您所知道的『最強』,是否已經抵達了個體的、世界的極限?」
勇者猶豫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那位巧笑嫣然、但神態中總帶著幾分頹廢的女人的身影。
於是她沉默片刻,還是搖了搖頭:「……應該沒有吧。」
「那麼,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了。」總裁雙手撐住桌子,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翠綠色的眼睛直直地凝視著螢幕中的少女。
「您是否,窺見過力量的盡頭?在您看來,那個世界是否存在著一個再無前路的『巔峰』?」
「當然,沒有。」
這次,回答他的不是螢幕中的聖女,而是百無聊賴趴在桌上的啞女。
墮落勇者裂開嘴角,以一個桀驁不馴的笑容接過了話頭:「極限?不存在那樣的東西。正如數字的盡頭乃是無窮,我們的宇宙之中也不存在頂點。
「焚燒文明,吞噬星球,覆蓋宇宙——若仍不滿足,便將火焰灑向諸天彼方的世界。至少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我眼中的道路,不存在盡頭。」
「……她是在胡說的,你不要當真啊。」聽著另一個自己那一如既往的狂言妄語,勇者補充了一句。
然而,父親並沒有覺得這番話荒誕不經。
他反而認真地點了點頭,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表情中滿是釋然,甚至讓他那張始終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臉,第一次顯得鮮活起來。
「謝謝。這正是我想聽到的答案。」他說,「多虧了你們,我也終於明白了自己的目標是什麼。」
「如果我獲得了力量,那麼我的追求就是——讓這條道路,沒有盡頭。」
「……不是讓自己成為最強,也不是讓自己獲得毀滅世界的力量嗎?」勇者先是面露驚愕,然後沉聲問道。
「我剛剛也說了,自己不過是一介俗人。」總裁的表情平靜下來,繼續說道,「我清楚自己的極限所在。雖然不是沒有機率,但要去達成那種事,從投資角度上來說並不划算吧?
「所以,我的希冀很簡單。
「如果世界上有最強者,我希望他能變得更強。如果存在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那我希望他能夠毀滅更多的世界。
「如果僅憑他們自身還有些困難的話——那麼我願意進行投資,助他們一臂之力。」
然後,他微微偏過頭,視線越過了螢幕,落在了咧開嘴角,露出無聲狂笑的啞女身上。
「所以,現在也還不晚。有沒有興趣和我聯手呢,女兒?」
【父親的清醒】
D100=66
【翠之惡魔(影響戰鬥欲望)】
D435=1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