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手嗎？」
呈現著純澈月色般瞳孔的女人，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那略顯暗沉的紫色長髮垂落在肩側，有著兩種純度並不匹配的顏色的她，此刻正靜靜地注視著自己對面的男人。
這裡是平原古都之中一家算不上特別豪華、卻也絕不破舊的旅館。內部裝璜遠不如貴族府邸那般精緻奢華，但坐在桌前的兩人，周身依然縈繞著那份與生俱來的獨特氣質，讓人一眼便能看出其絕非尋常的粗俗冒險者。
「沒錯。你所渴望的，是拯救你的故鄉吧？」
聽到男人口中道出了自己一族的夙願，女人——勇者母親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
「這不是需要你來操心的事情。賦予我的使命已經完結了，剩下的只需等待結果。」
「聽起來，你比我還不在意的樣子。」男人——勇者的父親微微沉吟後道。
「這不是我這個個體在不在意就能改變的事情。我說過了，我的任務已經完結。既然預言已經實現，我就不該繼續節外生枝了。」
母親耐心地解釋道，語氣平淡得像在照本宣科。
雖然被再三拒絕，父親的態度卻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那麼，難道說，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就有能直接拯救你故鄉的辦法，你也會選擇拒絕嗎？我現在在問的，不是外部附加給你的程式結果，而是你自己個人的意願。」
聞言，看著眼前相伴了近數十載的男人……
【母親的態度】
D90+10=（24）=34
女人終於是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我的欲望遠不如你們人類深厚，自然不會對虛幻的願望有所奢求。
「更何況，事到如今，我想我們之間也不需要再有所隱瞞，所以我就直說了——我不打算協助你的計劃。」
潛入星無之淵底，撬動萬界的魔力，創造新的最強……
哪怕是以月人那稀薄的感性，她也能清晰地理解到這個計劃的瘋狂程度。怪不得對方能靠著三言兩語，就在這座都市裡拉起一個教派。
然而儘管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力量的強大，女人的表情依然不為所動。
這讓男人也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嘆息。
「……這樣嗎。」
道不同，不相為謀。哪怕彼此同床共枕了這麼多年，眼前兩人之間的分歧也已經大到無需再加以確認。
男人的表情中罕見地浮上了些許感傷，但很快便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看來我們之間的合作也到此為止了。不過倒也無礙——在這件事上，雖說你能提供的助力不小，但遠遠稱不上不可或缺。」
他不急不緩，接著道：「只是，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要跟著我來到這裡？
「如果是擔心我會幹涉我們那位命運的英雄，你該做的，不應該是守在她的身邊嗎？」
「她不需要我的守護。」女人毫不猶豫地給出回答。
「我的使命終究只是孕育和傳承。雖然她說我做得很好，但說到底，我起到的不過是一個中繼點的作用罷了——絕不是什麼守護者，甚至連引導者都算不上。」
她自嘲一笑後，又淡漠地道：
「如果這樣的我也能守護她的話，只能說明她並不是預言中的那個人。」
「真意外，以往看不出來，可你對自己的定位，比我認為的要低不少呢。還是說，月面上的大魔有著足以讓你這麼客觀評價自己的力量？
「嗯……這點倒是讓人有些在意。」男人若有所思起來。
「所以我說了，這不是需要你來操心的事情。」女人微微皺眉，那張幾乎看不出波動的面容上終於出現些許變化，「你要在這片大地上做些什麼，是你的自由。但我希望你能把目光專注在那片暗無天日的地下，而不是三心二意地抬起頭去仰望那與你無關的蒼穹。」
「呵呵……無關嗎？」儘管女人的語氣幾乎沒有起伏，但男人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絲微不可查的急切與抗拒。他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
「不過，這點你倒是不用擔心。儘管力量的形態與性質並無貴賤之分，但卻有相性與位格一說。
「叢集都市的概念魔物……雖然在實際接觸之前還無法下定論，但哪怕有著潛力，終究只是一個滿足於停滯與空虛的溫室。與我的理想目標恐怕相距甚遠吧。」
「我以前也沒有發現，原來對財富和權勢都漠不關心的你，是一個只有志向特別宏大的人呢。」女人語氣微妙地回道。
「金錢，權力……雖說並非不能轉化為力量，但畢竟我的能力也有限，只能選對我來說效率相對更高的路徑。」
男人拿起酒杯，輕輕晃了晃裡面晶瑩剔透的紅色液體，燭光在杯壁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而若只是尋求這些事物本身的話，哪怕不特地去在意，也會作為副產物在行進途中源源不斷地涌過來吧。」
「……看來作為人類，你在自己族群中的社會化程度還不及我呢。」
「我一直認為選擇了你是正確的。」男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但這樣我就更不能理解了。回到最初的問題——既然你的使命已經達成，也沒有繼續做些什麼的想法，那麼已經迎來自由的你，又為何要拋下子爵府的一切，跟著我來到這裡？
「我只是根據神知的狀態，看準時機選擇了行動，但這件事應該確實與你無關。」
「是啊，你說得對，我已經自由了。所以……」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終於給出回答。
「——我也可以選擇自己的活法。」她平靜道。
「月人的壽命很漫長。生活在月都的族人們，處於近乎永恆的停滯當中，已不再發生任何變化的他們，也有著幾乎不會減少的命數。雖說我只是個半吊子，還來到了地上，但壽命估計也不會遜色於尋常的精靈吧。」
男人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無論是主觀上的情感，還是客觀上的時間角度，我都沒有任何需要急迫地去完成的事情。因此，我決定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先去對自己的前半生做一個清算。」
「清算？那麼具體是打算做什麼呢？」男人好奇地追問，「據我所知，你應該沒有什麼需要處理的敵人。如果有只是我不知道的話，我倒是可以提供一些幫助。」
「沒有那樣的物件。所謂的清算，只是很簡單的兩件事罷了。」女人搖了搖頭，「等待她終將給予的救贖，以及，守望你和他不久後的終結。」
「……原來如此。」男人頓了一頓，終於恍然。
「人類的一生很短暫，而你恐怕不會死得太晚吧。」女人淡淡道，「而他的話，沒有奇怪的野心，也還算健康。只要不出意外，應該還有一段時間好活。
「於是我就決定先跟在你身邊，僅此而已。
「但月人終究只是不老，而非不死，所以我不會協助你的計劃。以我目前的實力承擔不起那份風險……恐怕也沒有人能承擔吧。
「想做什麼就去做吧。但快死的時候記得說一聲，至少那時候，我會陪在你身邊。
「當然，如果你覺得礙事的話，那麼我現在就離開。」
【父親的態度】
D90+10=（50）=60
室內再度安靜下來。只有酒杯中液體輕輕搖晃時細不可聞的聲響，與窗外淺淺的風聲交織在一起。
「……這樣的話，倒也無所謂。」沉默了良久，男人終於給出了回應。
「我不在意。」他嘴角微微彎起，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嗯，那就好。」女人的表情依舊毫無波瀾，同樣舉杯向前。
兩隻酒杯輕輕碰撞，震動的玻璃發出清脆的迴響，在室內悠悠地盪開。
兩人同時將杯中之物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