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知聖女——
聽到勇者口中說出的這個詞，父親那張始終風輕雲淡的臉龐，終於出現了些許變化。
在現實世界中，父親拋下子爵府的一切來到平原古都潛入地下城，正是在雙城置換災害之後。
正是雙城置換災害之後。那時的勇者被四翼之王擊敗，神知聖女的視線大部分時候也停留在了她的身上。
不過就算沒有勇者的存在，只從置換之災上就能看出來，神知已經放棄了作為聖女的職責。
就算沒有參與進改換之鑰的計劃之中，但同為門之鑰，想必父親對那時神知的狀態也有所了解。
可以說，如果想要瞞過神知的耳目，沒有比那時更恰當的時機了。
而在黃昏之夢中，雖然女帝因為帝國的龍災焦頭爛額，未能完全掌握當時王國的情況，但父親前往平原古都的時間點，恐怕同樣是四翼之王降臨現世、而神知聖女決定全力輔佐祂以應對滅世龍潮的那個空隙。
也就是說，只有在確定神知無法注視到自己時，翠星之鑰才會開始行動。
這並不難理解。雖然神知聖女曾在王國擁有巨大的聲望和無數狂熱的信徒，但在教會之外，並非沒有人對她的做法心懷不滿。
哪怕現在沒有犯下罪行，只要預知到那樣的未來，也會同樣予以扼殺。
就連那位親切的國王大人，也對神知聖女頗為忌憚，在她在任時，始終不曾與她直接會面。
若是翠星之鑰的計劃被神知聖女所洞察，恐怕她會二話不說，不遠千里地追殺父親，直到將他挫骨揚灰吧。
如果說父親行動的時機是出於對神知聖女的恐懼與忌憚，這一點倒是很容易理解。
可看著父親表情那細微而深刻的變化，回想起母親曾告訴過自己的話語，勇者忽然察覺到了什麼。
【勇者發動技能：心柔易付（感知214+保底50，D2）】
D318+100=（150）=250
【高於父親的感知233，預設成功】
「拋棄現在、操縱自己的蠢貨……母親大人說過，你是這麼評價神知前輩的。」勇者輕聲道。
「沒錯，我是這麼說過。」父親平靜地回應。
「……難道你做的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嗎？」
「『因為』——這個用詞不錯。看來你已經明白了。」父親昂起頭來，注視著天花板，語氣中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人類是社會性的生命，每次與他人的相遇和接觸，都有可能成為改變一生的契機。
「正如你剛才所說的，既然我追求的是力量的永無止境，那麼選擇可能顛覆一切的做法，並不符合常理。
「但繼承和開拓，一切的前提，都是未來依然存在。」
「可神知前輩卻認為，人類終將迎來毀滅……父親是因為知道了這件事，才選擇了現在這條路的嗎？」勇者忍不住露出苦笑。
「不。和你說的有些不一樣，實際上，當時的我，並不清楚她眼中的未來是什麼模樣。」父親乾脆地否認道。
聽到這話，勇者並不感到意外，只是保持著沉默，繼續聆聽父親的自白。
「那個女人大概直到現在，也不清楚有我這麼一個人的存在吧。
「當年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我尚未踏入殿堂，恐怕完全入不了她的眼。
「而就像剛才在夢中所扮演的這個凡人總裁追逐金錢一樣——那時候的我，只是一味地追逐著力量本身，並享受著那個過程，卻沒有思考過更進一步的未來。
「但在遇到了她之後，我捫心自問了自己先前詢問你的那幾個問題。
「她，是我所認知的世界上的最強者嗎？
「毫無疑問，是的。
「縱觀人類的歷史，恐怕也不存在比她更強大的職業者了吧。現在同樣如此，就算是你，應該也不敢說自己能戰勝全盛時期的神知聖女。」
勇者默然。
而並不在意女兒的反應，父親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講述著從未告知過誰的內心。
「而我所知道的這位『最強』，就算尚未抵達個體的、世界的極限，恐怕也相距不遠了。
「在我前進的路上，竟有如此巔峰……在目睹她身影的瞬間，我感到了由衷的欣喜，甚至對她產生了一絲憧憬。
「但隨著對她的觀察，這份憧憬，很快便轉化為了厭惡。
「——因為我看到了盡頭。」
「老爹你眼光不行啊。」墮落勇者嘖嘖搖頭，「才那種程度就覺得沒路走了？」
「……呵，你這麼說倒也沒錯。」父親輕笑一聲，「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兒，我又出生得更晚一些，生在你作為聖女的時代，可能一切都會有所不同吧。
「但說實話，哪怕是現在，神知聖女的力量在我的眼中依然有著諸多無法理解之處。不得不承認那份強大的深不見底。
「只是，從她當時的舉止中，我理解到了一件事：她已經放棄了前進。
「不僅如此，她甚至沒有像你剛剛提出的那樣，試圖培養後繼者、更強者。
「也就是說，她的那雙眼睛，已經選定了一個未來——一個人類不需要變得更強的未來。
「最強者、位於盡頭者、洞察永珍者……這樣的她，不僅不再試圖精進自己的力量，更將自身所處的境界，化作了人類的、乃至一切生命的止境。
「理解到這個事實的瞬間，是我此生最為忿怒的時刻。」
男人握緊了雙拳。那雙翠綠色的眼睛裡，燃燒著沉靜的烈焰。
「為何、為何、為何？
「我成千上萬次在內心如此質問，不止一次地想要上前與她對質，但最終還是靠理性、也可以說是靠敬畏，保持著沉默。
「她是強者，毋容置疑，而我是弱者。
「我沒有資格，沒有權力去對她做任何指摘，甚至連詢問都是僭越。
「所以，我只能繼續觀察，繼續思考——為什麼？
「於是，我離開了那個人的視線，翻閱了教會的典籍，走訪了很多地方，也詢問了很多人。
「最終，我在那個城市，也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在一本書上找到了答案。」
說到這裡，父親鬆開拳頭，低下頭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答案……」勇者重複著他的這句話，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個人的身影。
空港附近的小巷深處，那個扎著三股辮的書精。
保管著兩代聖女日記的她，似乎也認識自己的父親。
「女兒，你現在也成為了聖女。那麼，你有想過她為何選擇了那樣的未來嗎？」看著若有所思的勇者，父親忽然問道。
浮現出那個背對自己、直面天使之王的身影，勇者輕嘆一聲。
「……因為前輩想要保護更多的人。」
「沒錯，這就是原因。」然後，父親淡淡地說出了一句截然不同的話。
「——因為人類太過弱小了。」
勇者的眼睛微微睜大，而墮落勇者則無聲地咧開了嘴角。
父親只是平靜地繼續著講述，宣洩出這在心中重複過無數遍思考後得出的結論。
「神知聖女，她重視自己的族群，重視那些與己無關的人——包括陌生的我在內。
「她想要保護我們，讓我們活下去，想要幫助我們逃離毀滅。
「憑我們自己是做不到的，在她看到的未來里，我們註定迎來慘痛的滅亡。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我們人類，太過弱小了。
「可明明是我們拖累了她的腳步，她卻甘之如飴，化作了擋在我們面前、擋在滅亡面前的牆壁。
「弱者、弱者、弱者。最強的她，誕生在這樣一個遍地廢物的孱弱族群中，卻不曾蔑視我們。甚至為了不拋棄我等毫無價值的弱者，放棄了成為更強的未來。
「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發自真心地憐憫一位強者。
「何等可憐、何等可悲。
「儘管身為弱者，我只能遵從她的意志——但我無法理解，也絕不認同這樣的選擇。
「身為人類，哪怕是弱者，也應該知恥。
「所以我決定了，當她不再注視這個世界時，我將作為一名人類，幫她擺脫弱者的累贅，開拓新的未來。
「既然毀滅終將到來，那就讓它變得不可阻擋吧。
「屆時，文明將迎來終結，最後的聖劍也會啟封。
「我不需要溫和的終末，不需要強者的庇護。
「我會作為食糧、作為弱者死去。
「而她，會變得更強。
「儘管她也有可能迎來失敗——但沒有關係。至少，那個盡頭，不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