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後悔嗎?」
神知聖女忽然出聲問道。
無視了旁邊那個已經看得雙眼發直的商隊首領,她只是笑意盈盈地注視著勇者。但那雙宛若明鏡般映照萬物的瞳孔深處,卻又帶著一份讓人無法忽視的認真。
勇者微微抬起頭,注視著那鏡瞳之中自己的倒影,愣了一會兒,才有些不解地反問:
「後悔什麼?」
「各種各樣的事情吧……也可以說,全部。」
神知聖女思考了一下,才有些含胡地回答。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是你的話,會給出什麼樣的答案。」
「就算這麼說……我也不知道啊。」勇者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我甚至都不認識您是誰呢。」
「不知道嗎……」神知聖女神色複雜地笑了笑,「確實。直到今天為止,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竟然還有這麼多不知道的事情。」
「……您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嗎?」
作為教會的見習者,摯友望著那雙極具特徵的鏡瞳,似乎隱約猜到了什麼,忍不住試探著問道。
「當然啦。」
神知聖女坦然地點了點頭。
「不過,雖然從客觀角度來看,此時此刻的我們確實只是陌生人,但如果將視野再提高一些……」
她眉眼微彎。
「你們可都是我可愛的後輩呢。」
一旁的幼女原本同樣滿臉茫然,但與幾乎不問世事的子爵家大小姐不同,身為邊境伯之女,她從小便接觸有關王國上層的情報。
此刻凝視著眼前女人的面容,再看向那雙實在太過醒目的鏡瞳,她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臉上的困惑漸漸化作難以掩飾的驚駭。
「您、您難道是……」
這裡是勇者出生的城市外的驛站。
這座城市雖然有一名殿堂法師坐鎮,也擁有自己的空港,還隱藏著一些並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密,但放眼整個王國,也算不上什麼知名的地方。與那四座大都市相比,更是顯得默默無聞。
如果再過幾年,這裡或許會因為成為聖女的故鄉而聲名鵲起,成為各地的聖職者與術士心目中的朝聖之地。
可放到現在,跑去王都街頭隨便拉住一個路人,問他是否聽說過這座城市,十有八九隻能收穫一個茫然的問號。
可如今,教會的當代聖女、王國的最強者,其權柄比起國王都不遜色的神知聖女,卻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這座無名城市的無名驛站里。
沒有紅毯鋪地、也沒有列隊歡迎,孤身一人的她旁若無人地站在幾名少女面前,向其中一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孩子,提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儘管理智已經明白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可幼女的腦子一時間還是完全轉不過來,只能像卡住了一樣,下意識重複著神知聖女剛才的話。
「我們是您的後輩……?」
「什麼意思啊?你們都認識她嗎?」
勇者疑惑地左右張望。
幼女一臉震驚,摯友神色凝重,好像只有她自己還沒搞清楚眼前這個人究竟是誰。
「對啊,你們都是我可愛的後輩。」神知聖女笑著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依次從三名少女身上掃過。
先是看向摯友。
「在這個世界裡,我引咎辭職後不久,你就會成為下一任聖女。
「那時的王國剛剛經歷過多場巨大的災難,無數人流離失所,整個國家都籠罩在揮之不去的精神創傷之中。而同樣曾遭受過重創,卻最終從傷痛之中走出、變得更加堅韌的你,會將自己的那份堅強傳遞給其他人,成為他們重新向前邁步時的向標。
「儘管你並沒有壓倒性的強大,但在一名勇者的支援下,你對王國的人們來說,會成為『雨後天晴』的象徵。
「即,晴心的聖女。
「那既是你的本心,同時,也是『劇本』的安排。」
摯友——晴心信者臉上的神情瞬間僵住,神知聖女卻毫不在意,只是平靜地繼續說了下去。
「這樣其實也挺不錯的。因為在這個劇本里,結局需要的並不是王國的破滅,而是一個能在死後也依然掛念著生者們,只是存在過就能讓後來人相信生活總有希望的聖女。
「也就是被劇場轉化後,能讓其中的靈魂甘於徘徊的劇場主。
「再加上,這樣一來,支援你的那位勇者,就不會化作帶來破滅的黢燚。
「「所以,無論是對王國,還是對劇場來說,你都是一位相當不錯的聖女。也是我認可的後輩。」
那雙眼睛,到底看到了多遠呢?
「……承蒙您的認可。」晴心信者沒能反駁,只能苦笑一聲。
神知聖女沒有回應,而是將目光轉向了旁邊已經滿頭問號的幼女。
她靜靜地看了女孩一會兒,隨後輕聲道:
「……辛苦你了啊。」
「我、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幼女完全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傳說中的人物會突然出現,還用這種語氣對自己說話,被這句突如其來的慰問弄得更加困惑的她,只能戰戰兢兢地如此回答。
「沒事,不需要明白也沒關係,就當做是我的自言自語吧。」神知溫和一笑。
在另一個可能性世界的盡頭,北方的帝國會被龍潮徹底摧毀,而王國也會被天使所統治。
而在人類即將迎來滅亡的那個世界,這名王國邊境伯的遺孤,將成為最後一任聖女。
她沒有顛覆一切的力量,也沒有跨越絕境的智慧,甚至身上還殘留著噩夢的大魔留下的創傷。
比起過去任何一位聖女都要更加弱小的她,卻為了殘存的人類,在那片已經縮小到僅剩聖城附近的最後領土中,殫精竭慮地堅持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儘管她的所有努力最終都沒能真正挽回什麼,聖城依然會衰敗,直至化作幾無人煙的廢墟,人類依然會消亡,只留下一些無人問津的記錄。
但與歷史上那些荒誕的亡國之君相比,那位末代聖女留下的光芒縱然黯淡,卻始終純粹而高潔,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也沒有熄滅。
所以,神知聖女沒有再說些什麼,只是伸出手去,輕輕摸了摸幼女的腦袋。
最後,她看向勇者。
對上少女那依然一頭霧水的翠瞳,她溫和的笑容中終於浮現出了一絲無奈。
「……雖然這麼突然地跑來打擾,確實是我的不對。
「可你要是繼續裝作不認識我的話,我可是會傷心的呢。
「——曌世的聖女,我真正的後輩啊。」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不,並不是彷佛。
早在神知聖女開始講述那些不屬於這時間線的事情時,以她所在的位置為中心,數步之外的現實便已經逐漸陷入了一種慢放的狀態。
商隊首領原本急促的呼吸拉長,滾動的喉頭變得極其緩慢,一口唾沫似乎要花費數十分鐘才能咽下。
而此刻,他的動作也終於徹底靜止了下來。
不僅是他,就連剛才還能正常說話的幼女,此刻也維持著那副略顯緊張的神情,一動不動地被定格在原處。
空氣中的塵埃不再飄動,遠處喧鬧的人群也變得寂靜無聲。
這裡原本只是一段可能性的推演,時間的流逝獨立於現實,彼此之間不會互相影響。
但在神知聖女現身的剎那,就彷佛在兩條平行線之間,硬生生架起了一條交線。
可能性世界之中的神知,以及現實之中的神知。
就像勇者之前在月都所做的一樣,兩個不同世界的神知,跨越世界彼此觀測,由此形成了比之前無意識領域的聯絡還要更加強大的「錨」,將兩條本不重疊的世界線強行拉近,讓可能性中的時間發生了扭曲。
而這甚至不是她有意為之,她僅僅只是出現在這裡,這種現象便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但勇者卻彷佛毫無所覺,也絲毫不受影響,只是那雙原本充滿困惑的翠瞳,開始一點一點變得清明。
而在神知聖女的眼中,眼前這個尚且稚嫩的孩子,也與另一個世界中的那道身影漸漸重疊。
那是擊滅墮落鳳凰之人。
是驅逐遠海噩夢之人。
是折斷天使四翼之人。
是鎮壓月都淨土之人。
也是最終支配徘徊劇場之人。
一次又一次地,她完成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偉業,粉碎了接踵而至的滅世危機,最終成為照耀整個時代的聖女。
那是何等耀眼的光輝啊。
但直視著那燦爛到彷佛要灼傷眼球的光,神知聖女卻沒有移開視線。
她只是筆直凝視這名已經快要走完漫長的道路,來自彼方世界的後輩,再一次問出了最初那個聽起來甚至有些荒謬的問題。
「——你後悔嗎?」
【勇者的回答(Y——N)】
D10=2
對上神知聖女那有些執拗的眼神,勇者終於不再充傻裝愣,陷入深思之中。
……或許,這不僅是神知聖女想要知道的事,更是她在踏上終點之前,需要得出的回答。
良久之後,少女才微微一笑。
「非要說的話,我一直都在後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