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四合院裡各家各戶都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李建國剛推門進屋,撣了撣身上的灰塵。
還沒等坐下喝口熱水,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刻意放重又帶著點猶豫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建國?在家嗎?我,你三大爺。」
李建國眉頭微挑,心下明了。
他打開門,只見三大爺閻埠貴站在門口,臉上堆著略顯侷促的笑容。
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拎著一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
二鍋頭。
那酒瓶標籤都有些磨損了,顯然不是新買的。
更像是從哪個角落裡精心翻找出來的「珍藏」。
「呦,三大爺,您怎麼過來了?快請進。」
李建國側身讓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三大爺嘿嘿笑著擠進門,眼神飛快地掃了一圈,然後把那瓶二鍋頭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沒啥事兒,沒啥事兒。」
三大爺搓著手,顯得有些拘謹。
「就是……聽說建國你這次給廠里立了大功,弄回來那麼多豬肉,可是解決了咱廠的大難題!」
「了不起!三大爺我聽著都替你高興!」
「這不,家裡正好還有瓶好酒,拿來給你慶賀慶賀!」
李建國瞥了一眼那瓶「好酒」,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閻老西,是院裡出了名的會算計,一分錢能掰成八瓣花。
平時恨不得醬油瓶倒了都得扶起來舔舔手的主兒,能主動拎著酒上門,那必是有比一瓶酒大得多的圖謀。
「三大爺您太客氣了,我也就是跑跑腿而已。」
李建國笑著給他拉了把椅子。
「坐,您坐。正好我這剛回來,也沒啥吃的招待您。」
「不用不用!喝點就行,喝點就行!」
三大爺連忙擺手,順勢坐下,一副準備長談的架勢。
他先是東拉西扯地誇了李建國半天,從能力強夸到人品好,又從年輕有為夸到前途無量。
繞了老大一個圈子,眼見著那瓶二鍋頭都快被他的目光焐熱了。
這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壓低了些聲音。
「那個……建國啊。」
「三大爺呢,有件事實在是……難以啟齒,但又不得不張這個嘴……」
他搓著手,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我聽說……聽說你這兒,好像有幾個廠里招工的名額?」
他一邊說,一邊緊緊盯著李建國的表情,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變化。
「你看……我家解成、解放他們,也都老大不小了。」
「還整天在街上晃蕩著打零工,也不是個長久之計。」
「我這心裡頭,急啊!」
「要是……要是你這名額方便的話,能不能……勻一個給你兄弟?」
「三大爺我,一輩子記你的好!」
他指了指桌上那瓶酒:「當然,當然,規矩三大爺懂!該表示的心意,絕少不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圖已經赤裸裸地擺在了桌面上。
李建國看著三大爺那緊張又渴望的眼神,心裡只覺得有些好笑。
但,又不得不佩服他。
李建國的採購五科,就只有他一個光頭司令。
手裡,確實還有五個科員的工作名額。
可,這件事,也就只有幾個人知道而已。
院子裡,一大爺和二大爺,都還不知道呢!
沒承想,這閻老西三大爺,消息倒是靈通。
李建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嘆了口氣:「三大爺,確實有這麼件事兒,可是……」
三大爺眼睛瞬間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是……唉,您是不知道,這盯著名額的人太多了!」
「廠領導那邊打了招呼的,還有好幾個兄弟單位的熟人……」
「我這實在是,狼多肉少,為難得很啊!」
李建國敲了敲桌面,語氣沉重:「這幾個名額給誰不給誰,都得掂量了再掂量,一個弄不好,就得罪人。」
「我這剛立點功,可不能轉眼就把人都得罪光了啊。」
「說是不是這個理兒,三大爺?」
三大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爭取點什麼:「建國,你看……咱們畢竟是一個院裡的老鄰居了,遠親不如近鄰……」
李建國擺擺手,打斷他的話,語氣緩和了些。
「三大爺,您說的在理,遠親不如近鄰,這情分我記著呢。」
李建國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像是在掂量著什麼。
他壓低了聲音,顯得推心置腹。
「不瞞您說,為了這幾個名額,我這兒……上下下都得打點,您明白吧?」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一個數錢的動作,眼神意味深長地看著閻埠貴。
「廠領導那邊倒還好說,關鍵是其他環節,卡得嚴吶!這求人辦事,空著手……它不像話,是不是?」
三大爺閻埠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當然懂這「打點」是什麼意思,這就是要錢啊!
他心疼得直抽抽,那瓶二鍋頭帶來的微薄底氣瞬間煙消雲散。
「是是是,這個理兒我懂,我懂……」
三大爺連連點頭,額角冒出了細汗。
「就是不知道……這打點,得……得多少才夠用啊?」
他問得小心翼翼,心都在滴血,已經開始飛快盤算家裡那點壓箱底的錢夠不夠,又得從哪兒再摳唆點出來。
李建國看著他這副肉疼又不敢不應的模樣,心裡門清。
他故作沉吟,像是在仔細計算,半晌才緩緩開口。
「這樣吧,三大爺,咱們也不是外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三大爺面前晃了晃。
「您先準備這個數。三百塊。我拿去試試水,看看能撬動哪尊佛。要是不夠……」
「咱們再想辦法。」
「三……三百?!」
三大爺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差點從椅子上出溜下去。
這數目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他一年到頭精打細算也攢不下幾個子兒!
「建國,這……這也太多了……」
三大爺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臉皺得像顆苦瓜。
「三大爺家的情況你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