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向死而生
聽著朱由檢的話。
毛文龍又一次陷入呆滯。
打死他都沒預料到。
陛下竟然想著畢其功於一役,直接往朝鮮國都漢城進攻,徹底解決朝鮮問題。
誠然。
從理論上來說,這種操作也不是沒有可能。
畢竟如果軍隊真要是鐵了心過去,那總是能找到一條路來的。
朝鮮國內沒有像長城那般的整條防線。
前方遇到擋路的城池,可以選擇不攻打然後直接繞過。
就連大明朝都還出現過幾百個倭寇一路彎彎繞繞,最終直接進攻到南京城下的情況。
但理論終究只是理論。
實際操作起來的話,只要後面追兵一跟上,前面再一堵截,大明的軍隊就會被直接包餃子。
那時朝鮮都不需要跟大明拼命,三天兩頭騷擾一下就能將大明朝直接給耗死。
所以直取漢城的這條路根本行不通一點。
想到這裡。
毛文龍剛想開口勸諫,但卻又突然間想起什麼。
隨即將已經到嘴邊的話給生生咽了下去。
閃擊漢城的舉動是九死一生不假。
但若是不直接進攻漢城的話。
那等待他們這支聖駕隊伍的命運恐怕會更加兇險。
朝鮮那邊已經與後金勾結,山東地區的世家豪族肯定也在暗中注視著一切。
只要征戰朝鮮的時間線一被稍微拉長哪怕一點,那這些勢力必然會傾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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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他們所面對的,恐怕就不是朝鮮單方面的前後夾擊了。
而是朝鮮、後金、世家三方圍剿!
此刻。
毛文龍才驚覺剛才他們商討半天,方才議論出的左右兩條進攻路線純屬扯淡。
直擊漢城才是最為正確的抉擇。
此舉雖然聽起來極為不可思議,但卻是真正能向死求生的方法。
毛文龍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朱由檢,只見陛下仍是一臉淡然,似乎並不覺得自己的這個決斷有什麼過人之處。
毛文龍不由得吞了口唾沫,隨即鄭重應道:「微臣明白了,臣現在就去告訴其他人做好準備!」
朱由檢點了點頭,毛文龍隨之離開。
接著,他繼續拿起桌上的文策翻閱起來。
目前他所看的,乃是關於朝鮮內部忠明派的記載。
自從李倧政變上位之後,朝鮮朝堂之中的忠明派便一直被不斷打壓。
不過在漢城中,仍有一些忠明派老臣殘留其中。
等大軍開到漢城附近後,應該可以利用這些人再做做文章。
看著眼前的資料,朱由檢全神貫注,不斷推演著兵臨城下後可能會發生的一切。
那邊。
毛文龍將直擊漢城的消息傳達給一眾將領後,瞬間引起全場寂然。
所有人都沒想到,陛下最終的決斷竟然是什麼都不管不顧,直取漢城。
憑他們這一萬來人,就想直接拿下朝鮮國都?
這太過聳人聽聞了,甚至說太過兒戲。
眾人一時之間都不知道陛下是出於何種目的,才最終做出如此決斷的。
直至愣了好一會兒後,陳繼盛方才臉色急迫皺著眉頭開口問道:
「大帥,就憑我們這些人馬,怎麼可能拿得下漢城?陛下此等決斷是否有些太過急功近利?!」
「您該再去勸勸陛下才是!」
不怪陳繼盛如此焦急以至於口不擇言。
這次出征,可是陛下御駕親征和他們共同進退的。
一旦出了什麼事,那整個大明朝可就算是徹底完了!
所以採用這種極其冒險又成功概率極低的方式來進攻朝鮮,實在讓他有些難以接受。
毛文龍聽著陳繼盛的質疑搖了搖頭。
接著他將自己與陛下交談後所產生的新的擔憂和眾人講了一遍。
眾人聽完,皆是眉頭緊蹙。
這些人里有不少都對現如今大明朝究竟亂成了什麼樣,還沒一個清楚的認識。
現在聽完毛文龍講述,已是不知不覺間口乾舌燥。
短短几天前就有兩三千名儒生士子嘯聚起來阻攔聖駕?
那他媽時間再往後拖拖還得了?!
可以預料的到。
只要他們在朝鮮耽擱的時間稍微長點,那這些世家必然會將他們的退路給徹底鎖死。
然後聯合外部勢力前後夾擊。
可雖然心中已經知道局勢危急萬分,眾人卻還是覺得相比之下,直擊漢城的舉動實在更為冒險。
於是就又有人開口道:
「大帥,您要不要再勸勸皇上,僅憑我們這些人,不可能攻的下朝鮮國都啊。」
「是啊,到時候萬一出了什麼岔子,我大明豈不又要再現土木堡之恥?」
「.」
聽著眾人的你一言我一語,毛文龍猛的一拍桌子。
「夠了!如果眼前是必勝的局面,那還要我們這些人做什麼用?!」
「按照你們所說的穩紮穩打,其後果無非就是慢性死亡罷了!」
「只有直擊漢城,才能向死而生!」
「而且陛下所圖謀的乃是重振大明,此舉本就是逆天而為,難道說有兇險我們就不幹了嗎?!」
「怕死的現在就可以離開,老子絕不攔他!」
毛文龍也知道。
現在能站在這裡的,哪裡會有什麼怕死之輩?
眾人剛才的那些言語,也只不過是純粹的擔憂而非懼怕。
果不其然。
毛文龍這一番話說完,剩下一眾將領對視一眼,也不再多言,而是齊聲領命道:
「末將明白了!現在就去準備逐項事宜!」
毛文龍點了點頭。
等眾人離去後,他才獨自一人在房間內坐了下來,目光深邃。
雖然現在已經確定了進攻路線。
但是他們這支人數堪堪過萬的軍隊,真正到了漢城附近後又會遇到何種兇險,就不是他解決的了。
那時怎麼辦,只有陛下知道。
想到這裡。
毛文龍不由得嘆了口氣,只感覺自己這個一品大員好像有些無用。
沒辦法。
帶著一萬人就敢去直接攻打別人國都,而且還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要做成此事。
恐怕就是兵仙韓信復生,一時間恐怕也只會感覺束手無策。
與此同時。
朝鮮國都,漢城。
雖然如今已是深夜。
但十來個頭髮花白垂垂老矣的朝鮮官員,仍是精神抖擻的聚在一間密室之中商討大事。
這十來個人都是李倧上位前的前朝老臣,又都是忠明派。
其中幾人更直接是明人後代,對大明有著深厚的感情。
本來。
幾年時間下來,大家都快被李倧那個雜種給整死了。
但沒想到臨死之前,竟然還能看見大明朝的使者重現天威的那一幕。
雖然這幅場景只是如曇花盛開般短暫。
剛出現就就被李倧給按下去了,但終究還是出現了不是?
一名喚作謝守忠的老者看著眾人,率先開口道:「大明使者的事,我們應該怎麼辦?」
隨著這個問題問出口,屋子裡每個人臉上都出現了一抹凝重。
孔有德等人被遊街後抓進囚牢之事,現如今已經傳遍了漢城。
想必要不了一兩天就會傳遍整個朝鮮,畢竟朝鮮還沒大明朝一個布政司大。
李倧此舉,已經等同於明著造反。
那他們這些人盡皆知的忠明派,到時又該怎麼辦?
這事不光跟大明的臉皮有關係,還跟他們每個人的切身利益也有關。
頓了頓後。
眾人間居中而坐,名為金德民的老者開口道:
「要不了多長時間此事就會傳回明朝了,大明朝既然能守住後金進攻,那就肯定不會對此事忍氣吞聲。」
「反正孔有德等人肯定是要搭救的,但具體怎麼救,還是到時先看看大明做何反應吧。」
一幫老頭聽著這個回答,皆是捋著鬍鬚默默點頭。
金德民是如今眾人中實力最強的那位,也是手底下唯一掌管軍隊的忠明派。
雖說這所謂的軍隊只有幾百人而已,還都是一些雜兵。
但在現在這種整個朝鮮內的忠明派都快被收拾妥當的情況下,金德民已然就是忠明派領袖。
既為領袖,那他說的話別人就肯定要聽。
最重要的是,金德民說的很有道理。
不管出於哪種目的,孔有德他們都要搭救。
但是是小救、中救、還是大救。
那最終還要看大明。
大明是派人譴責、還是再派更多的使團來處理此事、亦或是直接派兵給朝鮮一個教訓?
他們到時候怎麼辦,實際上是根據這個來的。
沒辦法。
忠明派的實力就在這擺著,他們也想直接一個招呼把人給放了。
但實力這塊不允許。
若是可以的話。
他們更希望大明直接派遣軍隊過來,把李倧這狗操的玩意給一刀宰了。
這些年,他們這派中的人可是被李倧給整死太多了!
雖然大家也都知道這個想法非常不切實際。
但一幫老頭聚在一起,還是忍不住像小孩子一樣幻想起來。
另一邊。
山東地區。
一眾沿海地區的世家實控人聽見有五座城被皇帝帶人給搶了後,瞬間下巴掉到了地上。
皇帝沒死在東江鎮,還他媽活著回來把我們給搶了?!
那我們這幾日各種運籌帷幄的謀劃又算什麼?!
馬戲團里的小丑嗎?!
尤其是被搶那五座城池的負責人,聽著這個消息更是直接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我他媽就出來開個會
然後你現在過來跟我說,我不光全家死絕了、傳承了百年的家業也隨之被搶掠一空了?!
還有王法嗎?!
還有天理嗎?!
眾人不知道皇帝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
但所有人都清楚,如今的事態已經大大超乎他們的預料了。
尤其是孔胤昌。
他的大腦在極度震驚之下,已經只剩下一個想法:
別管聖駕隊伍是如何抵擋住後金進攻的了,反正現在就是做到了!
趕緊回去找自家兄長問問接下來該怎麼辦吧!
這事一個處理不好,就可能是所有人的滅頂之災!
情急之下。
他連夜帶著田、張兩家的核心人物田宏和張拙往曲阜趕去。
連夜奔波之後,三人終於趕到曲阜。
一進衍聖公府邸大門,孔胤昌就連滾帶爬的跑進祠堂,將皇帝擊敗後金並劫掠沿海五城的事全盤拖出。
孔胤植聽著自己胞弟的話,臉上再也沒有了幾乎從未變過的淡然,而是流露出不可置信與驚慌失措。
緩了好一會兒後,他才慢慢將自己的心中激盪給平復下來。
而此時。
在一旁急到不行的田宏與張拙二人也是趕忙迎上來開口道:
「孔兄,事已至此,我們三家齊心再聯合其他力量直接反了吧!」
「我們山東各種勢力全加起來至少能拉出幾萬大軍,趁著皇帝還未再次登陸山東直接將他弄死才是最好的選擇。」
「否則,指不定還會生出多少岔子來!」
面對著二人催促,孔胤植也不免有些煩躁:
「胡鬧!我們現在都不知道皇帝究竟會在哪裡停留,就是拉起幾萬大軍,他收到消息直接繞路跑了,我們又該怎麼辦?!」
「那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嗎!?」田、張二人針鋒相對,怒目而視。
不怪他們如此急迫。
被搶的可是他們兩家!
雖說還不至於傷筋動骨那麼嚴重,但五座城池也是著實夠讓人肉疼的了。
而且最關鍵的是。
他們不知道皇帝會不會再來!
孔胤植擺擺手嘆了口氣:「容我想想!」
隨即,他便在祠堂之內不斷的來回踱步。
就這麼走了好一會兒,他方才猛的抬起頭詢問道:「皇帝搶完那五座城後往哪去了?!」
田宏回答道:「似乎是繼續返回東江鎮了。」
東江鎮?
孔胤植有些痛苦的捏了捏眉心,皇帝都已經守住後金的進攻了,他還回東江鎮做什麼?!
他一把扯過地圖,看著與朝鮮相距極近的東江軍鎮陷入了沉思。
在不斷推演過後,他突然間有所明悟。
隨即,孔胤植臉色凝重的看向田、張二人:
「皇帝恐怕並非是真回東江鎮了,他最終的目的恐怕是通過東江鎮進攻朝鮮。」
「然後再利用朝鮮和東江鎮之勢鉗制我山東!」
田宏、張拙表情皆是一滯:「就他那點人馬,哪怕把東江鎮的兵馬全算上,又怎麼可能打得贏朝鮮?」
「更何況朝鮮不是還與後金有所勾結嗎?!」
孔胤植不禁有一種怒極反笑的衝動:
「那誰能料到他能守得住後金的進攻?誰又能料到他不光守住了後金還殺了回馬槍?!」
田宏、張拙默然,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那就按剛才說的,直接造反罷!」
「不管他接下來還準備怎麼辦,我們就在山東聚集起軍隊等著他!」
聽著二人的提議,孔胤植踱步速度變得更快。
從他的角度出發,孔胤植是不願意看到事情演變到這一步的。
田、張二家依靠海貿,或許不那麼在意大義這種東西。
但他孔家還是要世修降表的。
若是背上了直接造反的名聲,那以後改朝換代了誰還敢找他們修這個降表?
大明朝的國祚如今可是已經都兩百多年了,搖搖欲墜之下,說不定要不了幾年就得江山易主。
而且還有個問題是。
真打得過嗎?
孔胤植停下腳步,看向田宏、張拙:「皇帝能守住後金進攻,就說明他手下軍隊的戰鬥力很強。」
「我們若是與之硬碰硬的話,恐怕會付出慘痛代價,你們真願意承受這般代價嗎?」
「而且皇帝不管是行事還是用兵都快若雷霆,若是不把其腳步給強行困在一地的話,這個代價還會更大。」
田、張二人對視一眼,沉默半響後才嘆了口氣:
「那難道說我等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自己陷入被動,不管皇帝如何行事,都制約不得一點嗎?」
孔胤植搖了搖頭:「我並非是這個意思。」
「皇帝既然選擇遠征朝鮮,那麼他不管是贏是輸,軍隊都會出現死傷。」
「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和朝鮮分出勝負之前,先盯好各自領地,不再遭受波折。」
「等到皇帝與朝鮮事了之後,他必然還會再次經由山東。」
「那時我們將其腳步困住,才好真正與其一決生死。」
張拙、田宏摸著下巴思索片刻,覺得孔胤植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
隨即二人開口問道:「那又該如何將其困在一地?孔兄有何高見?」
孔胤植語氣平淡:「攻敵所必救。」
「決堤毀田,製造災民。」
「將其強行困在一地。」
聽著孔胤植的話。
田宏和張拙眼中並未出現任何震驚之意,只是浮現出一抹凝重。
看上去像是在思考這種方式究竟是否可行。
皇帝在陝西的救災舉動,他們也是聽說的了。
這樣看的話。
大明朝的這位皇帝似乎非常在意民生,如果山東出現大批災民,他肯定會去處理。
那如此一來,整出幾萬災民來強行拖住他的腳步就非常合算了。
想到這裡。
二人望著孔胤植,點了點頭。
再苦一苦百姓,罵名事成之後讓皇帝來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