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後，段毅的暫編25師大概九百人的部隊成功突圍，一頭扎進了清潩河河畔的林子裡。
大阪師團並沒有興趣深追，他們已經完成了任務。
儘管他們知道遠在新鄉的關東軍司令部在聽聞這些情節後會暴跳如雷，但大阪人並不在乎，或者說，他們會儘可能這種「誤會事件」傳到其他人的耳朵里。
就算真的東窗事發，那麼青木師團長也會掏出之前的條款和他們據理力爭。
即便是不占理，理應也不會發生什麼大事。
畢竟第4師團的資歷足夠老，他們可是從19世紀的甲午中日戰爭全勤打到了1938年，據此，他們誰也不怕——
……
另一頭，河邊正三以為針對新蔡縣的攻擊已經開始了。
通信課課長福原慜人：「不，剛剛確認過消息，中村旅團沒有發起攻擊。」
占領許昌的喜悅瞬間減弱，河邊正三立刻擰著眉頭問：「他們為什麼不執行我的命令，我都已經親自到阜陽來了，中村這傢伙應該清楚竹內師團的擴建是我推動的。」
福原慜人趕緊擠著笑容解釋道：「閣下，您誤會了，中村旅團解釋說是攻擊準備不足，或者說，他們目前的軍力勉強維持對峙之勢。」
河邊正三：「不是調14師團增援了麼？這都中午了還沒有到？」
這時候，作戰課課長渡邊秀一帶著電文進至指揮部內：「閣下，航空兵第三偵察中隊傳回消息，洪河、谷河之間，棠村、孫召地段，支那軍與我師團爆發激烈戰鬥。」
「按理說司令部沒有下達這樣的命令，從部隊規模上判斷，我猜測這是14師團。」
河邊正三震驚不已：「土肥原？他居然敢違抗我的軍令？！」
「或許是他們不想捨近求遠，畢竟他們本就在葦河沿線。」福原慜人道。
「我的雙鉗啊！」
河邊正三氣憤地跺腳，使得腰間挎著的將官刀上下擺動，「平漢路都打下許昌了，如果現在拿下新蔡，完全可以對汝南信陽地區形成毀滅打擊！這個土肥原，我必須要治他的罪！」
渡邊秀一附和道：「如此抗命，就應該讓「中支那派遣軍軍法會議進行裁決！」
福原慜人則稍稍理性一些：「閣下，別把事情鬧僵了，這對我們不利。」
「你這是什麼話？」
福原慜人抿了抿嘴，最終還是開口：「從程序上來說，我們在場的這些人，包括您在內，都還無權通過軍法會去審判一位中將師團長，如果真的要裁決土肥原，至少也需要畑俊司令官主理才行，這還沒完，裁決意見還需要經過陸軍參謀部與陸軍省同意。」
河邊正三無奈的表情掛在臉上：「審判的事情往後放放，立刻給14師團發電，讓他立刻增援中村旅團！不得延誤，否則日後必定以抗命罪裁決他！」
福原慜人嘆了口氣，補上一句：「如今去，恐怕新蔡短時間拿不下來，再晚些，搞不好還要被支那軍打反擊，我推算，現在的中村旅團可沒有足備的軍力應付南北兩線。」
河邊正三：「南線？第5集團軍那些殘編師？」
福原慜人搖搖頭：「閣下難道忘了張治中從大別山南麓抽調了一個德械師北上麼，那是竹石清在鄂東駐紮的精銳部隊。」
河邊正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其實他的確是忘了，因為兵力調動太頻繁了，一個師這種數字在他的腦子裡沒辦法構成深刻的印象：
「一個師，對中村旅團的影響並不大，他們手上還攥著兩個炮兵聯隊呢，守住包信到汝河這片區域還是足夠的，更何況，從大別山出來，他們沒那麼快，至少需要四五天吧？這才第三天？」
「主要是要快，讓14師團迅速一點，如果讓竹內的新編師團先抵達了前線，我這個總參謀長的臉往哪裡擱？」
渡邊秀一和福原慜人齊刷刷俯首：「哈依！」
河邊正三叉著腰，目前他也只能接受一頭進攻受阻的局面，不過好在關東軍在村山翔二的帶領下好像重新振作起來了，他暗暗尋思著，要不以後給軍部建議，如果司令官不想幹了，就直接讓參謀長上任就好了，反正司令官在職的時候，大部分決策方案也是他們制定的。
迎風吹了半晌，機要秘書傳來好消息：
坂垣師團的第9裝甲旅團已經越過了臨泉，開始沿上阜公路向西推進了。
一個上午，連克許昌、臨泉兩處重鎮，他頗感滿意。
……
與此同時，竹石清正在醞釀掐死中村旅團的計劃。
應該說沒有計劃。
14師團掉頭的有些突然，他等不到晚上給兵團開大會的時候了，下午一點的時候，有汽車加持的74師443團就已經抵達了羅山。
與之一起抵達的還有部分車屁股後面跟著共計30門105mm榴彈炮；18門150mm重型榴彈炮。
「竹長官！還好我們團走在前面，否則我一個上校肯定是見不著您的面，更別談和您握手了！」
443團上校團長郭子民在羅山司令部的門口激動地抓著竹石清遞來的手。
竹石清看到熟悉的軍裝心中頗有些感慨。
他沒介意握手一直持續著，且微笑著對這位上校團長說道：「郭團長，下次不必要說這樣的話，如果用握手就能讓戰士們對戰局和勝利充滿信心的話，我肯定舉辦一場握手會！」
「而且我對你們443團印象很深。」
郭子民一怔，眼眸閃爍：「竹長官還記得我們？」
竹石清開始扳著手指細數：「皖西戰役的時候，你們血戰雷埠鄉，死守五株楓，最後搏命喬嶺村，直到我們收復皖西三縣八鎮二十四鄉，你們才撤到後方休整，我怎麼會忘記你們，雖然有一段時間我人在贛北和李韞珩那個王八蛋周旋，但你們的每一份戰報我都記在心裡。」
如果不是眾目睽睽，郭子民真可以哭出來。
最終，他只是笑著嘆了口氣：「只可惜，當初那幫弟兄已經十不存一，我這個團長還苟活著。」
竹石清：「這不叫苟活，實際上我們都是為了那些逝去的人活著。」
「是！」
郭子民抬手敬禮。
這時候蘇明方從司令部的院子口跑了過來：「竹長官，上校，人齊了。」
「好。」竹石清扭過腦袋點了一下，隨後笑眯眯拉著郭子民一同進去，跨過院子門檻的時候，他偏過腦袋問道，「郭團長，你字？」
郭子民急忙回道：「竹長官，字同名，作子民。」
「嗷！新青年啊——」
竹石清有些驚訝地感嘆了一句。
在新文化運動後重塑了思想之後，二十年代後的許多進步人士都放棄了「取字」「喚字」的習慣，但文化習慣的演變需要較長的時間沉澱，尤其是對於生在20世紀前的那些「老登」，而郭子民其實已經不年輕了，長相已經是四十多歲的面貌，思想居然能如此前衛。
估計讀過陳獨秀的文章？
竹石清沒深入去想，直接到了司令部的中堂，也就是作戰會議室。
除副官參謀與秘書外，郭子民成為軍事主官里唯一一個非將軍級別的到場人員，這讓他有些受寵若驚，他的目光偷摸在這些軍官身上游移，少將居多，中將不少。
「不必看其他人的肩章，我們德械兵團的作用不體現在豆豆槓槓的數量上。」
竹石清右手一抻，給郭子民指了個位置坐下，他坐在61師師長鍾松的旁邊。
「是。」
郭子民小心應了一聲，拖開椅子坐下，屁股挨著板面上的剎那，他忽然意識到，不對啊，我在惶恐猶豫什麼？我的老長官是這個場合里的老大啊！他緊急瞄了一眼蘇明方，這傢伙同樣是上校，在一眾將軍裡面隨心所欲，沒人敢用目光打量他。
所謂打狗也要看……
不對不對，這不恰當，郭子民止住臆想，隨後把目光聚焦在竹石清邊上的那幅軍事地圖上。
竹石清坐定之後，仲逸風51軍的參謀長劉忠干在角落裡接了個電話後到席側：
「今早十一點的時候，中村旅團留駐在息縣的警戒部隊已經北撤了，我們的人很容易就跨過了淮河，偵察部隊看得很清楚，大概一個大隊的兵力。」
仲逸風：「14師團沒按期增援，中村信太這是自知兵力無法覆蓋這長達百里的戰線，所以主動收縮了，他倒是挺聰明的。」
蘇明方在地圖上點了點：「根據之前掌握的情況，中村旅團的主陣地設在包信鎮，如果判斷沒錯，他們北跨汝河進攻的部隊也會回收到這裡，這控扼著通向淮濱的公路線。」
鍾彬分析：「包信距離淮濱其實不遠，也就七十多里路，純靠雙腿強行軍在天氣晴朗，道路條件良好的情況下也能一天內抵達，14師團是具備摩托化運輸的能力的，所以我覺得，土肥原賢二未必就願意增援中村旅團。」
「今天早上他們沒到，我估計明天早上也難到，畢竟在棠村的戰鬥還在持續，說明這個土肥原壓根沒想收手嘛——」
劉忠干聞言後認可地點頭，補充道：「竹長官，仲長官，我的想法也是這樣，中村旅團和14師團因臨泉戰事結怨在先，我們不必因為淮濱之近就過於緊張，就算土肥原真來，我估計也只是做做樣子。」
竹石清沒有發言，他大概聽明白這些將軍們的意思。
他們還是希望等待次日，也就是30日再揮師北上，這樣可以等到完整的兩萬德械師加入戰場，這對各部來說無疑都是定心丸和絕對的依仗。
仲逸風先開口了，他挑著眉頭掃視了一圈眾人：
「依你們幾個的意思，是明天再打？」
鍾彬露出乖巧的笑容：「有備無患嘛，準備的更充分，取勝的把握就越大！」
砰——
下一秒，脾氣火爆的仲逸風把議事桌狠狠掌箍了一把，驚得席間一個激靈。
「混帳話！」
罵聲轉耳即聞。
竹石清探出手，嘖了下嘴：「老仲，你開會就開會，別這麼激動.……」
仲逸風充耳不聞，嗓門反而更大了些：
「我的劉參謀長，我的二位鍾師長，你們現在指揮還在用什麼樣的思維？敵人內部矛盾能當成指揮千軍萬馬的唯一指引麼？啊！！？」
「就算是中村信太把土肥原他婆娘給日了，那又能代表什麼？代表我們在進攻的時候土肥原師團一定會坐視中村旅團被吃掉？我去你的！」
「這種僥倖心理也能有麼？趕上一次就要你們的命，要弟兄們的命！今天早上，那個默默無聞的第4師團跟TM犯了蘚疫一樣，大舉進攻許昌，這你這麼說？你也能用他們向來溫順這樣的詞藻來作軍事方案嗎？」
咚咚咚——
說完最後一句話，仲逸風已經開始把桌子當腰鼓來敲了。
底下人沒有反駁的任何說辭，因為仲逸風所言完全正確，當然，竹石清懷疑仲逸風是故意當著自己在鞭撻他自己部下呢，沒準一回到各自的指揮部，這傢伙又要像山大王帶頭蛐蛐自己……
劉忠干：「仲長官，我們知錯了，我們完全服從司令部的部署！」
仲逸風眯了眯眼，十指交叉懸在桌面上：「我和你們竹長官的意見是，很明顯嘛，這個時候把你們聚起來，進攻提前，我們必須今早吃下這狗日的中村。」
「日軍尚且保有一個聯隊以上的作戰力量，就怕吃不下。」鍾松道，「最關鍵的是，中村信太這傢伙手裡握著相當數量的炮兵，雖然沒有補充兵員，但是對他們的彈藥輸送並沒有中斷，我軍的攻擊力本就有些疲弱，如果久持不下，就很麻煩。」
竹石清：「等不了了，諸位，仲副司令呢，話糙理不糙，但用我的話說，這是一場不得不速勝的戰鬥，為什麼？因為竹內隆介帶著一個更加精銳的機動師團從合肥出發了。」
「以我們現在的情報，還不足以判斷這支師團的火力與精銳程度，但我料想，不會弱於中村旅團的配置。日軍想通過鉗形攻勢擊潰我們是籌謀已久，平漢路他們已經取得了進展，那麼，我們必須在這裡粉碎他們的另一隻鉗子。」
竹石清手中轉悠的鉛筆敲了敲桌面，「所以，這不是權衡利弊的時候，是我們必須要用最快的速度吃下中村，因為他占據的位置是交通線的匯合處，極為重要。」
「是！」
底下再無意見。
竹石清瞄向郭子民，隨後視線平移到每個人身上：「除了原本51軍的力量外，唯一能提供幫助的，是一個德械團，外加三十幾門重炮。」
「我的要求是，重炮只能少炮彈，一門炮都不許壞或是丟，明天傍晚之前，徹底讓中村旅團消失，至於中村信太本人生生死死，那我不關心。」
「郭子民上校，我相信你已經接受了系統的德式教育，對於你手中的德械軍隊有了很強的戰術意識，這一次，重擔要落在你的身上，你將是為我們這些在前線已經鏖戰好幾個月的人撕開一條鮮活的缺口，你的發揮能讓我們損耗更少的戰士。」
「我現在問你，你有沒有信心？」
竹石清鷹視著郭子民，郭子民被盯的渾身燥熱，他猛地站起身來，第一時間沒有作答。
竹石清微笑道：「將吃下整個旅團的關鍵壓在一個上校團長的肩上，這的確有些為難，沒關係，郭團長，我也是從團長的角色走到現在的，我也可以再度親率這支德械團作戰，你權當我的參謀長進行協助也可以.……」
「不用！」
郭子民擲地有聲地吼了一句，隨後，他堅定剛毅的眼神和竹石清四目相對，這個時候，這是一種被歷史寄予使命的滋味，每一個男人都不會拒絕這種召喚，他抬手敬禮，
「我443團，不成功便成仁！」
緊接著，司令部內掌聲雷動。
竹石清微微頷首，隨後向蘇明方厲聲下令：「電告大悟，大別山警備兵團已做好攻擊準備，即刻，師出淮南！」
「是！」
……
須臾，眾人開始研究作戰細節，仲逸風撇過頭看向竹石清，眯著眼暗忖：
草，又被你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