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PM。
新蔡縣城，大別山榮譽師臨時指揮部。
接到電報的宋明陽沒有任何反意，倒是顯得很興奮，他端著電報從機要室一路快步向縣公所的指揮中堂，聲音伴著頻率不斷加快的腳步而出：
「正愁沒有機會幹掉這個中村旅團，這下可好了，瞌睡來了有人遞枕頭！」
中堂作戰室內，煤油燈的光亮並不難覆蓋整個空間，胡宗南在桌子上趴著扒拉大米飯，這一頓飯給他香迷糊了，他至少一個月沒有這麼舒心地吃過飯了。
日軍的轟炸機時常在腦袋上盤旋，誰知道他們是向新蔡投彈還是到後邊的平漢線投彈？
宋明陽抵達的時候，李文和黎明正在核計傷亡情況。
李文翻動手裡的報告，略一心算：「如果沒有算錯，我們只剩下一千多號弟兄可以投入戰鬥了，應該馬上給信陽方面發報，18軍不來沒事，至少派點救護隊把縣城裡七八百傷號接走，今天抬下來的大都是刀傷。」
胡宗南撇開筷子：「待會你給信陽的吳部長發報，讓他派車來，明天中午之前要到！」
其實這話也是說給現場的黎明聽得。
何意味呢？
——他老胡堂堂天子門生，委座愛將，雖然第一軍打得差不多了，但是以其人脈和影響力，調動幾十輛運兵卡車還不是手拿把掐？
話音未落，宋明陽攥著電文進來了，隨後把電文扣在桌面上，徑直看向黎明：
「黎團長，集合部隊，準備向南攻擊！」
「是！」
黎明想都沒想，純膝跳反應彈射起來。
旁邊的胡宗南聞言瞳孔猛擴，一口飯沒咽下去，堵在了氣管，下一秒，他差點把肺一起咳出來，再抬頭的時候，腦門上青筋暴起，整張臉又紅又紫。
「軍團長……」李文趕緊上前詢問狀況，被胡宗南一把推開。
胡宗南盯著宋明陽，氣還沒完全理順：「你瘋了吧，全師上下就剩下快一個團了，這個時候還進攻，中村信太的陣地是依河建的！」
宋明陽把電文推了過去：「這是羅山的命令，他們要發起北渡，我們作策應。」
「這麼點人能策應什麼？我們但凡有四五門炮我都沒話說，我們現在連迫擊炮炮彈都打光了。」胡宗南把碗擱在桌上，「我不同意，我不同意讓弟兄們去送死。」
宋明陽一怔。
不兒，這對麼，這新蔡的部隊，不說99%，至少95%都是榮譽師的戰士了吧，這胡宗南還真把自己當成最高長官了？宋明陽敲了敲桌子：「胡長官，你怎麼開始心疼我的戰士了。」
胡宗南瞳孔微縮：「現在也是我的戰士，我對他們負責。」
聞言，宋明陽抵近些許，在胡宗南對面坐定：「你怎麼負責？如果撤回信陽，你能給他們編制，武器，軍餉麼？你能給他們正名麼？今天把你們從火線上搶出來的戰士，可是當初你們遺棄在史河前線的倖存者！」
胡宗南長吁一口氣，整個指揮部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包括李文、黎明在內，所有人暗暗攥勁，盯著倆人。
胡宗南鬆了口氣，沉聲道：「當然，既然是負責，我會動用我的資源，我用我的人格擔保，剛剛你說的每一點，都是合理的。」
宋明陽微微頷首，說實話他有點意外，接下來他並沒有說什麼諸如「你的人格不值錢」這類抬槓的話，他僅僅只是把右手再度落在那份電文上：
「胡長官能說這樣的話，我很感激，但羅山的命令，是一定要執行的。」
胡宗南頓了頓：「那我要參與作戰方案制定。」
……
二更時分。
多股部隊已經在夜色與林海的掩護下向北運動，配合著88師團暫編2團的公開掃蕩，443團並沒有廢多大力氣就抵達了包信鎮以南，郭子民親自率一營抵在最前，按照作戰要求，執行特殊任務的德械部隊卸去肩章領章等一系列有可能暴露其軍官身份的飾品、軍裝以及配槍。
所以郭子民的手上是提著一桿毛瑟卡賓槍，這模樣倒是和淞滬時期的竹石清形象上頗為相近。
日軍的防線大大方方地向南暴露著，在各條戰壕之間，錯落排布的觀察塔以及胡亂遊走的探照燈、在陣線麻包前覆蓋極廣的鐵絲網、阻隔在步兵壕中間區域的千鈞拒馬，乃至於那片空闊而駭人的地雷陣，密不透風的部署似乎是向可能來犯的敵人示威，亦或是展示這支蘇式日軍一絲不苟的技戰術水平。
中村信太將所謂的「大縱深防線」實在貫徹的很徹底。
「團座，小日本前後兩道戰線之間的距離很開啊，至少五里開外，望遠鏡已經最高倍率了，還是沒有看見他們的旗幟。」偵察兵端著望遠鏡向著視線的盡頭努力捕捉著更多的信息。
郭子民將一直盯著的懷表收入口袋，接過望遠鏡自己親自察看，隨後不禁感嘆：「這蘇式打法怎麼好像天生就是用來對付我們這種德式穿插的呢？」
一營長從身後冒出一個腦袋：「我預感以後蘇德兩邊沒準會大打一次。」
郭子民沒有理會，用手比劃中村旅團二線陣地更偏後的方向：「首要目標，是日軍的炮兵，他們自己構築一個極為寬泛的戰場，這實際上也給他們的炮兵製造了一個難題，依靠行軍手帳上記錄的固定坐標，是沒辦法發揮出炮兵的實力的，他們必須依靠這些哨塔，也就是說，炮兵陣地不會隔得太遠，很可能就在敵人二線陣地的側後。」
一營長：「讓突擊隊把他們找出來就好了。」
郭子民搖了搖頭：「光逮炮兵可不是我們任務的全部，在這片區域內的聯隊部、大隊部都是我們直接打擊的重點，所以，待會我需要你們每一部分嚴格執行我的軍令，聽我的哨聲。」
「是。」
湊在周遭的幾個戰士紛紛點頭道，同時，聯絡員引著六個背著偵測儀器的戰士抵達至郭子民的手邊，短聲道；「團座，這是火炮觀測組的弟兄。」
郭子民回過頭：「誰是組長？」
「我是，我是，觀測組炮兵中尉龐圓，」一個稚氣未消的戰士從裡面擠了出來，個頭不高，包子臉，臉上起著一些碎皮，說話有股嘟嘟的厚實感，「郭團長，我奉丁團長之命執行此次任務。」
郭子民笑笑：「你看起來年紀不大，進步地倒是挺快。」
龐圓回道：「視力好、跑得凶、反應快，這是一個炮兵偵察組組長要具備的關鍵素質，剛好，我完全符合。」
「很好，一看就很靠譜，待會我會命令我的特務連替你們開路，能不能一炮打響，就看你們六個的了！」郭子民收起笑容，一臉嚴肅地下達了命令，完畢後，他再度轉過頭，小聲吆喝了一聲，「通訊組，電話通了沒有！？再不通弟兄們就得靠TM獅吼功打仗了！」
「通了！」
話音剛落，一名通訊兵背著電話匣子，另一個手裡攥著線圈筒，第三人負責梳理線路，向著最前方高速運動而來，最後，由第一人抓起話筒，遞到郭子民的手裡。
對面是仲逸風的聲音：「郭團長，你部就位了沒有，郭團長，你部就位了沒有？」
郭子民將聽筒抵近耳邊：「443團已經就位！隨時可以行動！」
「很好，88師、61師、特務旅的部隊正在向最前線前進，零點可以準時發起攻擊。」
「仲長官，炮兵部隊是否.……」
仲逸風：「已做好萬全準備！不止如此，我集團軍原轄7門122mm蘇制榴彈炮也一併隨車北上了，我們炮火會為你們扯開日軍的正面防線！汽車部隊約在總攻發起二十分鐘後抵達你現處位置，請知悉！」
「了解！」
「那好。」仲逸風頓了頓，「對表！」
郭子民再度摸出懷表：「報告仲長官，十點四十七分！」
「無誤！」
電話掛斷，已經完成前線部署的443團進入等待，等待的時間極其漫長，但好在林子裡的蟬鳴聲能讓人稍稍平靜一些，所有人的目光注目著兩里外的日軍陣地，陣地上的燈火已經逐漸減弱，在燈火下形成剪影的鬼子巡邏隊路過的頻率也在降低。
這是要到點睡覺了。
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一聲巨響從北面的黑暗裡翻湧而出，由於距離太過遙遠，使其更像是槌擊鐘鼓而繞樑的餘音，幾乎是從大地的縫隙里卷到了包信鎮以南的林側。
「汝河方向有動靜！」
這一聲動靜瞬間調動起所有守在攻擊線上的官兵，他們紛紛從黑暗裡伸出脖子，但視距的極限並不能讓他們看到遠在數十里之外的火光火舌燎焰。
郭子民掃視周遭：「我們也準備！」
……
「支那軍在進攻？」
中村信太擱下手中正在閱讀的格奧爾基·伊謝爾松所寫的《大縱深戰役原則》，蹙眉向自己的副官問了句。
實際上，他指揮部的書架上要看的下一本書就是列夫·托洛茨基寫的《革命是怎樣武裝起來的》。
副官向內回應中村信太的目光：
「將軍，我也聽到了動靜，好像是北邊傳來的，我現在去向參謀部核實！」
「嗯。」中村信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時候，沒等副官跑遠，參謀長小西正宏領著兩個參謀一路小跑步入室內，朝著中村信太急湊過來：
「閣下，今天和我們交戰的部隊向汝河防線發起攻擊了。」
中村信太站起身：「攻勢如何？」
「炮擊一直在持續，但是並不緊湊密集，這更像是……三四門炮的獨奏？」小西正宏分析道，「閣下，我們的布防重點在南線，他們這時候在北線展開攻勢，要麼，是佯攻，調虎離山，要麼，他們獲得了增援，而我軍沒有察覺。」
中村信太在自己榻前徘徊片刻，隨後側過腦袋：
「讓機槍中隊前去增援，其餘的守備力量一分一毫都不許動！支那軍還不至於傻到面河而攻，除非胡宗南是腦子瘋掉了。」
中村信太的決策依舊冷靜，在長時間和胡宗南的對峙里，他已經完全掌握了這位天子門生的用兵習慣，應該說，這傢伙從來沒有對自己主動進攻過，就連失去的陣地他們都很少組織反攻。
小西正宏：「哈依！」
中村在這時候抬腕看表，23：45PM。
要到30號了。
該不會30號零點整支那軍要大舉北上進攻吧？中村信太忽然有些緊張，他不得不這麼遐想。
中國人可太愛卡點了！
「小西君。」
「嗯？」正在出門的小西正宏腳步停了下來，「將軍，還有何吩咐？」
中村信太眯著眼，語出沉重：「讓炮兵聯隊提高警惕，隨時準備增援南線戰場，我預感，我們的對手或許已經在南面亮出了獠牙！」
小西正宏一怔：「那我們需要給河邊參謀長打個報告才是，我們需要增援，而不是土肥原的空頭支票！」
「先部署，只要支那軍動手，我們就上報！」中村信太穿戴桌面上的白色手套，冷眼看向小西正宏，「如此，我們名正言順！」
「哈依！」
……
聆聽著北面隱隱約約的悶響，郭子民盯著懷表上的指針。
三針齊向12的剎那，他衝著已經準備好的一營長點了點頭。
一營長會意，右手一展。
突擊小組立刻弓身向前疾進，每組約7人，此刻在夜色中如同環抱著的狼群撲向日軍精心設計的陣地，這時候，四盞明亮的探照燈依然在交叉掃視著。
後方，郭子民端著望遠鏡：「龐圓！」
「知道了！」
龐圓已經在原地支好了剪形鏡，炮兵觀測組的成員嫻熟地匯報著日軍主陣地的坐標，拿到具體的參數後，龐圓抄起通訊兵背後的電話聽筒：
「接炮兵陣地！」
呼——
前方，一道光柱正好落在了一營前進的隊列上，剎那間，雙方看了個清清楚楚！控燈的鬼子兵反應了一秒，隨後立刻手搖警笛，一面嘶吼：
「支那軍！支那軍摸上來了！！！」
「打掉它！」
一營長右手如刀斧般劈下，身後，呈半蹲姿態的狙擊手早已經瞄向那個鮮亮的光源，食指早已在扳機上落位的他們鼻子微拱。
砰！
砰砰砰！
四聲連響，四盞探照燈在同一時間熄滅，整個陣地陷入漆黑，只剩下塹壕節點處插著的火把。
藉此機會，一營繼續向前，一營長抬眼望了眼黑漆漆的夜空，整體隊形與日軍陣地保持尚有五百多米距離的時候，身後傳來炮響。
轟隆——
第一輪炮火精準覆蓋了日軍戰壕前方的空闊區域，也就是反步兵雷區，殉爆在黑幕中散開，煙柱平地而起。
「鐵絲網！」
一營長抵近日軍的外線障礙物段，猛喝一聲，早有預案的戰士們掏出刺刀，用兩名彪形大漢的重量抵著刺刀將平行的鐵絲網自軟點壓下，隨後翻轉刀口，形成縫隙與活結。
「炸！」
下一秒，鐵絲網的每一個節點處都塞入一顆長柄手榴彈，包括那些深深嵌入地下的厚重木樁。
轟隆——
鐵絲網破！
「上！」
身後約一里，龐圓的話筒沒有撇下，繼續下令：
「炮火向北延伸150米！炮火向北延伸150米！採用徐進彈幕！每輪間隔20米！除蘇制122炮外都不許開火！」
大戰徹底爆發。
整個南線日軍都開始緊急調動起來，而被一線日軍賴以為生的三重核心防衛已經悉數被德械團化解，在突擊組交叉火力的單點爆破下，一營長沖入了陣地，徐進彈幕形成的煙柱為他們的突進形成了很好的掩護。
「打煙，向左右打。」
郭子民扭過頭，向龐圓下令道。
「是！」
龐圓向炮陣重複了命令。
很快，煙霧彈落在了那些向中央匯聚鬼子兵的前進路線上，整個戰場被不同深淺色的煙霧切割成數段，可以說成了一片混沌，而兩翼煙的目的並非為一營開路，而是讓這些裹在煙中的日軍喪失作戰力，同時攪亂日軍炮兵陣地的輸出。
「可惡，無法判斷坐標，全部混在一起了！」
哨塔上，觀察哨來不及為大燈熄滅而心疼，望著斑駁的戰場，他們無計可施，最終，一個大尉將電話打給二線的秋田聯隊指揮部，他們開始請求增援了。
……
「一線陣地已經撕開缺口。」
傳令兵從黑暗中將情報傳回。
郭子民應下之後，扭頭看向龐圓。
「收到！」
龐圓站起身，組裡成員在一分鐘內完成了所有器械的收納，隨後，這位個子不高的年輕組長像一枚擲出的保齡球一樣沖了出去，迅速遁入夜色里，以至於後面為他們開路的特務連都有些追不上尾燈。
郭子民愣愣地感嘆一句：「我擦，真TM快啊！」
噠噠噠噠——
滿載MP28衝鋒鎗的120人在煙霧中如入無人之境，每一個出現在眼前的鬼子都被活生生打成了篩子，堵著塹壕的通道，愣生生等到屍體填塞死了口子，他們才繼續前進，同時開始向側翼轉進。
而在混亂之下，中村旅團所犯得錯誤開始增多。
小西正宏守在中村信太的指揮部里，電話已經打不到一線陣地，但情況之混亂讓他不敢急於調二線的部隊增援。
一時間，漫長的增援距離反而讓他們進退兩難了。
「這不可能！」
「這不可能！」
中村信太抱臂快速徘徊踱步，差點左腳踩右腳來個平地摔。
「第5集團軍沒有這麼強悍的戰鬥力！」
小西正宏這時候掛斷了秋田林的電話，急轉過身：
「是德械部隊！是德械！」
中村信太一怔，眼睛深深下陷：「這更不可能，他們來不了這麼快！」
小西正宏急吼一聲：「這是事實！閣下！一線陣地上現在全都是毛瑟步槍的槍響！還有m34機槍的嘶吼！」
中村信太在這一刻徹底慌了：「向河邊參謀長匯報！馬上向河邊參謀長求援，快！！！」
因為他很清楚，他的自信建立在對手是仲逸風的基礎上，但如果說要跟精銳的德械部隊正面對抗，現在的軍力和部署都是不夠的，因為他的每一次部署都會被竹石清一一瓦解掉，他們完全有能力，有手段。
「等一下！給秋田林打電話，給他打電話！讓他務必保護好炮兵陣地！讓炮兵停止開火！」
中村信太意識到了什麼，迅速補充道。
「哈依！」小西正宏應上一聲，再度抄起電話，但電話已經接不通二線的聯隊指揮部了。
「莫西莫西！？」
小西正宏臉色大變。
……
「擊中目標，下一個。」
一桿裝著倍鏡的毛瑟步槍槍桿在黑暗中收回，一個冰冷的聲音傳出，獵殺小組在夜色下繼續向前，沒有絲毫停留。
哪怕是，一個聯隊長剛剛倒在他們的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