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包信正面的新里鄉爆發了第三次大規模交鋒,這一次,由木本憲一的佐佐木大隊配合第11旅團的下村大隊展開聯合攻擊。
仲逸風排出鄭昌平特務旅獨立二團與德械52師所轄特務旅進行反擊。
雙方依舊僵持不下,不分勝負。
三戰下來,木本憲一的步兵旅團血槽已空,短時間內高強度的對撞使得他們保存了豐沛的後勤支援力量,這些部隊幾乎完好無損,但負有進攻使命的主力聯隊傷亡殆盡,他躺在擔架上,看著雲淡風輕的竹內隆介。
他感覺自己的旅團很可能要給北線的11旅團當充電寶了.……
戰鬥間隙。
中山健太闊步穿過指揮部的長廊,碰上擋在半途中的參謀發出了一聲急吼:「滾開!別擋路!」
幾個焦頭爛額的參謀立刻閃開,俯首駐足:「哈依!」
中山健太拐了個彎,這才進入了指揮部。
竹內隆介端著茶杯瞥向他:「中山君,怎麼這麼大火氣?」
中山健太瞥了一眼躺在前哨指揮部旁邊的木本憲一,似乎這傢伙不應該出現在現場聽接下來的對話,這一眼木本當然明白,但是他現在渾身使不上勁,咬著牙支撐身子,但撐不起來,他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竹內隆介:
「師團長閣下,我躺在戰壕里都是可以的……」
竹內隆介:「不必不必,木本君,你就安心在這裡療養吧,中山君,這裡沒有外人,有什麼情況你就直說吧。」
中山健太微微頷首,隨後把電文一捋,遞給竹內隆介,補充匯報導:「剛剛得到消息,第1旅團覆滅於西平縣,支那軍調動四個軍以上的軍力實施了合圍,由於缺乏策應,加之天色昏暗,第1聯隊、第49聯隊在突圍的過程中無法找到準確的路線,現在情況很不理想,有傳言稱,少將旅團長橫山靜雄以及其下屬旅團部直屬軍官,悉數陣亡。」
「怎麼會這樣?」竹內隆介眯著眼站了起來,這估計是這個長夜他第一次因戰情而露出震驚的表情,他把電文翻轉到正面,「岡部直三郎在做什麼?西平四戰之地,其餘各師團都還有上百里之遠,這個時候衝進去?」
竹內隆介滿臉疑惑地看著中山健太:
「第1師團是想單挑整個豫南的中國軍隊麼?」
中山健太怔了怔,他不知道該怎麼替第1師團辯解,但還是找補了一句:「我通過新鄉司令部的舊友了解到,參謀部那邊也意識到了情報失竊的問題,並且判斷敵人要在今晚發起總攻,因此希望先發制人,打亂敵人的部署。」
竹內隆介深吸一口氣:「我真沒有見過用主動挨揍的方式來打擾敵人部署的.……難道我們兩個指揮部所用的軍事地圖不一樣?我記得我竹內隆介從新鄉出發的時候,那邊的沙盤上就已經在汝南一線插滿了中國軍隊的旗幟了。」
中山健太:「其實,從實際的反饋來說,張治中方面的確因此陷入了被動,至少,他們沒辦法集中力量攻打一點,戰場的寬度被我們扯開了,而今晚的黃金時間也會被第1師團消耗掉,明日,我們的二線部隊就會完全包圍汝南。」
竹內隆介冷哼一聲,露出一抹苦笑:「中山君,大本營要是都有你這種思路就好了,那我們就一直「贏下去了,把整個第1師團拼光了都可以說成了為求大局作出的必要犧牲,似乎不提及所謂的戰術愚蠢!」
中山健太抿了抿嘴:「閣下,您別沖我,如果是我,我壓根不可能下達這樣的命令,我們分明已經調14師團從東線發起奇襲了,只要穩住,不到拂曉,我們就能打穿中國軍隊脆弱得跟紙片一樣的防線。」
「不妨礙。」竹內隆介吁了口氣,「好就好在這裡,岡部師團鬧這麼一出,張治中在東線的力量只會更加薄弱,這對我們來講,倒是好事,或許,從戰役的全局來看,村上參謀長的部署還顯得有些巧妙,但是,今晚的事件,很可能會改變豫南的性質。」
「性質?」中山健太有些發愣。
後邊木本憲一背著身子,但耳朵可是聚精會神地工作著。
竹內隆介沉聲一句:「一場軍事行動,足以在東京掀起一場政治運動,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中山健太:「有這麼嚴重嘛,閣下……」
「嚴重?中山君,你知道你在說什麼?」竹內隆介猛地回過頭,聲音更加冰冷,「日本陸軍的第一個師團,代號「玉師團,在皇族眼裡,這支部隊是陸軍的起點與正統,通常,由東京衛戍司令官兼任師團長,在來到中國之前,其負責皇居與首都的安全,是真正意義上的御林軍,而這樣一支被奉為日本軍隊的源起之師,如今就在中國的一次不知名的小戰役里幾乎要被全殲,而其死法決然算不上什麼雄壯和轟烈,你讓東京那些老人和年輕人要如何看待?」
「這……但既然把第1師團派上了中國戰場,皇宮裡那幫人就應該接受玉師團的傷亡,甚至是隕滅。」中山健太抿嘴道。
「如果不是「二二六兵變的緣故,天皇陛下又怎麼會把1師團調離東京呢?」竹內隆介眯著眼,「你完全可以換一個理解思路,當初就算是第1聯隊和3聯隊直接衝擊皇宮刺殺重臣,東京都沒有解散這支部隊,而如今呢,這支部隊居然要死在敵國的手下,甚至是因為我們自己的指揮失誤,你難道在東京那邊陸海軍大臣面前說這便是我們的計劃。」
「而計劃本身是獻祭第1師團去換取勝利?」
竹內隆介的話說到這裡,中山健太已經是冷汗一身,他繼續問道:「是否可以瞞報大本營?用其他師團的兵力暫時補充過去,甚至是隱瞞戰報呢?」
「你以為東京的軍政圈系是吃素的麼,戰報可以隱瞞,那麼橫山靜雄少將的生命呢?整個旅團部上上下下的軍官呢?向東京報失蹤麼?」竹內隆介無語地笑了,「中山君,我知道你在關東軍有很多老友,你也喜歡給那幫參謀出謀劃策,不過我現在鄭重提醒你,在東京處理這件事之前,你最好消失在他們面前,不要讓任何人聯想到你,否則,我不確定你還能否當我的參謀長。」
中山健太這時候已經是汗如雨下,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竹內隆介忽然問道:「第2旅團呢?他們總不會也出事了吧?」
中山健太:「很可能也被中國軍隊給包圍了。」
「西平縣能容納兩個步兵旅團麼???」
「他們在救援西平縣,但在西線被中國軍隊的野戰部隊拖住了,據報,中國軍隊很可能繼續向西擴大戰果,而新蔡方面,由於20師團奉死守命令,所以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向西出兵,他們是一步死棋。」
竹內隆介捂著臉:「哈哈,哈哈——」
「閣下,您這是.……」
竹內隆介鬆開手,露出猙獰的表情:「難道幾個小時前橫山靜雄打入西平的時候,就不能讓20師團也向西一步,在西平和新蔡兩個縣城之間形成集群防線麼?那麼還至於落到如今這個局面麼?」
「唉……」中山健太,「我需不需要與報新鄉,建議他們立刻突圍?」
「絕對不要!」竹內隆介惡狠狠瞪了這政治智商為0的參謀長一眼,「我剛剛是怎麼跟你說的,消失,馬上消失,我們專心指揮上阜公路的進攻即可,至於西平縣……沒有人向我們同步情況,所有的一切,我們都是通過河邊正三總參謀長獲悉的。」
「哈依!」中山健太咽了口口水,「那我去跟進14師團的情況。」
竹內隆介輕輕擺了擺右手:「告訴中島和,明天正午之前,必須突破平輿方面的中國軍隊防線。」
「哈依!」
……
八月三十一日,五更天。
也就是昭和十三年七月初七的凌晨四點半。
海軍省大臣住山德太郎接到中國方面傳回的密報後,馬不停蹄,直奔海軍次官山本五十六的住所。
住山德太郎:「我建議立刻向海相閣下匯報這件事,這是陸軍天大的醜聞,我甚至有理由相信,陛下會因為今晚的戰事,徹底同意我們軍令部關於南進計劃的提議,山本君,你怎麼看?」
山本五十六扯著電文看了半晌:「這件事如果屬實,會震驚陸海軍兩界不假,但陛下是否會同意南進,這不好講吧?陛下同樣可能同意那幫以華治華,以戰養戰的緩戰意見,如果是那樣,我看對我們更加不利。」
住山德太郎轉著眼珠子思考了一下:「山本君,你這麼說是有道理的,所以我們先去找牧野試試口風?」
牧野伸顯,內大臣,裕仁天皇的輔弼機關首長。
山本五十六思考須臾:「還是先向米內前輩匯報。」
「好,那就這麼辦。」
倆人達成共識後,很快,他們便帶著海軍軍令部部長近藤信竹、軍令部情報部長前田捻一同前往米內光政的住所,一通匯報之後,米內光政大喜過望,他看著眼前四人:
「真是天賜的機會!天賜的機會!」
幾人面面相覷:「前輩是有把握了?」
米內光政:「這倒不是。」
「那閣下怎麼如此興奮?」
「南下計劃雖無把握,但要追查陸軍那幫王八蛋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這件事情一刻都不要耽誤!山本,你馬上通知軍令部各部,上下軍官,二十分鐘內必須集合完畢,我們進宮,向陛下澄明此事!住山君,你馬上去找近衛文麿,讓他組織內閣成員,我們海軍有緊急軍情報與內閣,最好是在御前會議上進行三方聯報!前田君,集中海軍憲兵隊,隨便待命!」
四人競相站起,一齊俯首:「哈依!」
臨走之時,米內光政再度確認一遍:「住山君,你確定目前栗飯原秀的第2旅團也被支那軍團團合圍了?」
住山德太郎狠狠點頭:「絕對錯不了,閣下。」
「很好,好極了,我稍作更衣,待會我們在皇宮匯合!」
「哈依!」
……
同一時間,陸軍省、陸軍參謀本部部分官員也收到了這則密報。
陸軍次官梅津美治郎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瞄向眼前的那個情報官:「你確定麼?第1師團被全殲?我沒有看錯番號吧,確定不是11師團?」
情報官抿了抿嘴:「閣下,目前中原戰場上,第11師團也是絕對的主力啊……」
「哦……11師團也不能出問題。」梅津美治郎一怔,然後他反應了過來,「所以說真的是第1師團被全殲?那為什麼畑俊六上將沒有傳回任何消息呢,這麼大的事情,他難道敢隱瞞東京??」
情報官:「或許畑俊司令官並不知曉這件事,也可以說,還沒來得及知曉,軍情首先要從關東軍司令部傳出,但關東軍第三軍嚴格意義上來說和華中派遣軍相對獨立,他們沒有絕對的隸屬關係,而植田上將又遠在滿洲,所以.……」
梅津美治郎聞言,緊張地吁了口氣,他從涼蓆上站了起來:「完蛋了,完蛋了!海軍那幫畜生現在知不知道這件事!?」
情報官:「這很難說,閣下,海軍在武漢戰役中還是涉足非常廣泛的……」
「馬上封鎖消息,通知下去,馬上封鎖消息,以參謀本部的名義直接電告第三軍,這件事,必須秘而不宣,誰要是走漏風聲.……誰就回東京上絞刑架!」
情報官:「以參謀本部的名義發電,至少需要知會一聲閒院宮載仁親王殿下吧?親王殿下今天在大阪地區巡視,這個時間估計聯繫不上。」
「東條英機呢?」
「那應該聯繫得上。」情報官思考須臾後回道。
「馬上聯繫!讓他務必封鎖支那的消息。」梅津美治郎急聲道,「事後問起來,就說是第三軍司令部打了敗仗,希望在戰役結束後再行匯報.……只能這麼說了,真要是追究,那就讓第三軍代理司令官到東京來受死吧!真是!」
叮叮叮叮——
這個時候,桌面上的電話鈴聲像是催命小鬼在按門鈴一樣!
梅津美治郎看了眼表,快凌晨五點了。
誰家凌晨五點朝辦公室打電話!!!?
他和情報官對視一眼,隨後他揚了揚下巴,情報官心裡一萬個不願意,但還是把電話接了起來。
「哈依!」
情報官只說了這麼一句話,隨後就掛斷了電話,然後他看向梅津美治郎,「閣下,恐怕來不及了,內大臣牧野閣下剛剛通知,半小時後,豐明殿,召開御前會議。」
「完了.……」梅津美治郎哀鳴一聲,他消極了大概半分鐘,再一次抄起電話,試圖撥給東條英機,但電話打不通,他又打給參謀次長多田峻,但依舊打不通,接下來是作戰課課長稻田正純,不通,最後是總務部長山崗重厚,不通!
他絕望地癱坐在椅子上,這時候,窗戶外邊一片光亮。
然後倆人聽見了汽車的鳴笛聲,再然後,宮內省的侍從武官便找上了門,他們「畢恭畢敬」朝著梅津美治郎行禮:
「將軍閣下,豐明殿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