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烈烈的攻勢在原定進攻時間的半小時後全面發起。
小洪河南岸的攻擊群幾乎排出了能夠調用的所有火炮瞄準了對岸的各處日軍據點，劇烈轟鳴之下，各式火炮鋼製炮膛不規則的膛面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第52軍兩個主力師迅速出西平向五溝營急襲。
第6軍則迅速跨過洪河向華陂鎮出擊，其中93師的任務是切斷五溝營山下奉文與華陂安達二十三之間的軍事聯繫。
儘管他們壓根沒有任何軍事上的聯繫……
總攻的槍炮聲就像是一記驚雷，將整個豫南大地炸響。
傻子都能看得出中國方面梭哈了。
連鎖反應的觸發下，剛剛完成所轄部隊指揮權分割的84軍在李品仙的率領下也開始強行包打朱里鎮，而左翼12旅團的緊急集結使得暫編第7、76師又奉命向吳城方向急行軍，於當道口阻擊這支精銳旅團。
原本只是內心有些打鼓的將領們現在徹底懵了。
因為接到「總攻暫緩和「即刻總攻兩份命令的時間差還不到半個小時，其中第6軍誤以為能夠得到整備時間，所以將28師的一個主力團派到上蔡以南協助運輸隊去了，結果走到半路總攻已經開始，由於無線電靜默的緣故，他們壓根就沒有渠道得知總攻命令的二次調整。
……
原本恬靜的遂平指揮部在短時間內也亂作一團，睡夢中的參謀們被緊急集中到指揮部的中堂。
竹石清搬著椅子守在沙盤的邊上，一處處盯：
「暫編第7師現在到了哪裡？」
蘇明方：「師靈。」
「12旅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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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方：「據報，先頭部隊已經過了白廟村，目前，關軍團長已經緊急從主攻部隊中抽出一個團前往大陳莊進行阻截，這也是逼得沒辦法了，如果不拖一拖，以暫編7師、76師的速度壓根攔不住！」
「媽的。」竹石清暗罵一聲，「愣是讓一幫幫娃娃兵跟關東軍正面拼刺刀！老子扒了關麟征的皮！」
「關軍團長也說了，這一次事出32軍團，等總攻結束，要殺要剮，他關麟征都受了，肯定第一時間負荊請罪。」蘇明方補上一句，「另外，第4旅的孟旅長此刻正在火線上，所以他希望暫且不要……」
「不要？」
竹石清的頭霎時揚了起來，眼神中透露出的陣陣殺意讓蘇明方瞬間啞火，他支支吾吾地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其實他希望竹石清不要在明面上和老蔣對著幹，像這種以「軍校資歷」顯擺和領袖關係的軍官在前線實際上非常普遍，黃埔前五期、保定老同志，比比皆是，真要他們好看，完全可以穿小鞋，或者是別有設計的調動、命令之類的，但這一次，竹石清偏不行，對於能影響十幾萬人的微操行為，他已經忍到頭了。
瞪了蘇明方一眼後，竹石清瞳孔驟然一縮：
「打電話。」
「哎哎，好。」蘇明方像是觸發代碼一樣機械地接起電話，右手搖動發電桿，話筒抵在耳邊，這時候，他看向竹石清，「接哪？」
竹石清一字一頓：「信陽站，找平鴻。」
「好……等會，竹長官，大戰正在進行，要不您再想想？？」
蘇明方聽到了一個沾滿鮮血的名字，這時候，一直坐在側邊但不敢亂說話的羅卓英和廖磊也是對視一眼，他們很快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也都紛紛站起來，個個上前好言相勸。
羅卓英：「石清，算了吧，也不是第一次了，培養一個少將不容易……黃埔一期，到底是在委座那裡留了名過了臉的，以後有的是機會收拾他。」
廖磊則是：「竹長官，不值當啊！媽的了個巴子的，一個小雜種，何必引得您跟中央起嫌隙呢？武漢要是真拿這件事跟您掰弄，我草了，以後誰來指揮著殘局？？咱就當是保護自己，保護自己哈！」
李楚岳更是聞訊匆匆趕到，時機恰到好處，廖磊的餘音還在繞樑，他已經開始狠狠跺腳，先是罵道：「真是不配稱為職業軍人！完全就是走狗家私！石清，這件事，我會馬上報告給文白兄，大悟前敵指揮部必然會嚴肅處理這件事，你放心好了，一定會有個說法！你要穩住，這個時候，大風大浪，我們幾個一起扛！」
「風浪談不上——說法我會用我的方式為三軍將士討回來，不勞幾位操心了。」竹石清微笑著擺擺手，旋即以冷峻的目色盯著蘇明方，「平鴻要是正午之前到不了遂平，告訴他，我們兄弟情分就盡了。」
言罷，竹石清赫然起身，轉身朝機要室走去，又吩咐幾個參謀，看上去是要對全線攻擊的細節挨個調整。
仨人只能看著蘇明方打了這通電話，電話那頭，平鴻沒有任何廢話，以「好」字結尾。
「完了，這TM哪冒出來一個不要命的？」羅卓英氣得把帽子摔在桌子上，「換作是老子，老子也想斃了這孫子！」
廖磊罵道：「還不是黃埔給慣的，操！尤青，你說這個，你們中央軍什麼時候把地方部隊當過人？老子當初帶兵守阜陽的時候，背後的中央軍招呼都不打一聲就他媽跑了，問是奉誰的命令，他媽的說誰的都有，你，陳長官，何部長，委員長！日你媽的還有人說是有先人託夢！」
羅卓英一怔：「老廖，你什麼意思啊，這帽子太大了，我羅卓英戴不下！」
「吵什麼！吵什麼！」李楚岳作為現場紙面指揮層級最高的總參謀長，他憤憤拖出椅子坐下，食指跟撣子一樣在桌面上敲打，「斃了就斃了，老羅，你也別心疼，又不是你們土木系的戰將，這關麟征一直是親何的，你犯不著。」
羅卓英背一直：「我TM當然犯不著，斃了好，把張耀明一起斃了更好！我只是擔心石清！」
李楚岳眯著眼：「好，你擔心石清，我待會就擬一則情況說明，把戰場抗命的細節補充完整，除了32軍團指揮層的簽名，你們二位，誰的名字都不准落下，這則說明裡面，我一個字都不會提委座，我會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這傻鳥，你們應該懂我的意思？」
羅卓英和廖磊對視一眼：「你是讓我們裝傻鬧事？」
李楚岳：「還有第二個選擇麼？讓火燒到這指揮部，接下來是你尤青指揮還是你燕農指揮？難道要我這個剛到前線第二天的人指揮嗎？」
「唉，這都TM的什麼事啊！」羅卓英長嘆一聲，他瞄向自己的副官，沉寂須臾後，鏘鏘下令，「打電話！」
副官一怔：「是！長官，接哪裡？」
「武漢，珞珈公館！」
廖磊也瞥向自己的副官：「你跟我走，我們換個地方打。」
副官：「我們也打珞珈公館麼？」
「錘子！」廖磊作了個呸的動作，「老子才不打珞珈山，我們打軍政部，找何應欽！」
……
幾乎同一時刻，臨泉，日軍華中派遣軍前敵指揮部。
河邊正三在接到前線各處的電報後驚疑地嚷道：「山岡重厚（109師團長）是不是腦子壞掉了？誰讓他從項城地區南下了？」
已經升任參謀部副部長的渡邊秀一聞言道：「山岡師團長似乎是不想和本多政才師團長會師，他倒是更願意配合東線的攻擊群優先打開支那軍在平輿地區的防線。」
「胡鬧，這王八蛋什麼時候跟指揮部商量過？我們的命令非常明確！不惜一切代價，盡最快速度增援第7師團！」
這時候，從洪河以南趕赴臨泉的竹內隆介從臨泉指揮部的院子裡走了進來，順勢接上一句：「閣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
「竹內啊，你終於來了。」河邊正三聞聲相迎，「第11機動師團在南線打得很好，我從戰報上看，你們已經將敵人的第5集團軍和一部分德械軍隊壓制在包信鎮內，對方三次補充兵力，這才扛下了你的攻勢。」
竹內隆介將軍帽擱在立式衣帽架上，輕撇撇道：「添油戰術罷了，我師團的損失也不小，對手仲逸風和竹石清一樣，很不好對付，是個強硬貨色。」
「欸！千萬別這麼說。」河邊正三引竹內隆介在指揮長桌的一側坐下，又掉頭命令通信課課長福原慜人倒茶，自己接著說，「我知道你把14師團的主力秘密調遣到了上阜路，這支部隊要是完全掌握在你的手上，其實你現在已經突破包信鎮了，我能看出來，你有更長遠的打算，你對於戰局整體的判斷力，我是心知肚明的，所以才急電你到臨泉來。」
「河邊長官謬讚我了，其實14師團調到上阜路兩天，暫時還沒有幫助到藤田將軍和板垣將軍什麼大忙。」
「沒關係。」
竹內隆介微微一笑：「不過請總參謀長放心，竹內確實對上阜路的攻勢有所布置，這兩日已經給18軍撒下了不少餌，本以為明天才能收網，但109師團突然「變陣，倒是讓上阜路更加豁然開朗了。」
河邊正三一怔：「竹內君看這樣你是胸有成竹？」
福原慜人端著茶遞到這位老上級的手邊：「竹內長官，您知道竹石清已經在豫南發起大規模攻勢了麼？敵人至少七八個師跨過了小洪河，僅僅不到一個小時，華陂、朱里、五溝營、陳莊盡數陷入戰火，由於109師團的缺陣，導致現在第7師團是獨木難支。」
竹內隆介不緊不慢地接過杯子：「福原，你說錯了，這事賴不到109師團頭上，要怪，只能怪本多政才自己指揮失利，堂堂一個精銳師團，居然能大搖大擺走進支那軍的口袋陣裡面，被竹石清打個半殘，而109師團作為預備師團，要跑過去繼續接受本多政才的指揮，他豈會甘願呢？」
福原慜人沒有回覆，只是輕輕俯首，退開了一些距離。
渡邊秀一接話：「閣下，如果支那軍突破了西平走廊，那我們的合圍也就被徹底瓦解了，最後的機會也會喪失，數不清的帝國勇士的死亡將會變得毫無價值.……」
「所以，我們更需要抓緊時間。」竹內隆介瞳孔微縮道，「要指望西平路上的12旅團和第7師團打贏竹石清是不現實的，指望北線的村山翔二也是不現實的，這傢伙能為了一個19軍團的功績就放棄最佳的進攻時機，更不要說他們中還有一個唯利是圖的第4師團，我可以斷言，北線的關東軍打得轟轟烈烈，但實際上，真正的希望，就在我們腳下。」
河邊正三：「我們？」
「對，我們。」竹內隆介扳著手指頭，「準確來說，是第3師團、第5師團、第14師團、第11機動師團，包括109師團，您看看地圖，洪河、汝河、潁河之間的廣袤大地上，我們的攻擊線是齊頭並進。」
「攻擊群的確龐大，但支那軍在各處也有針對性部署.……」渡邊秀一指著地圖，「南邊的仲逸風集團軍，中間的黃維18軍、北線的廖磊21集團軍，這些都是支那軍中驍勇善戰的狠角色，我看閣下您的意思，是要重點突破上阜路，但18軍偏是以皮實耐造為特點，幾日拉鋸下來，3師團傷亡頗重，但黃維依然死戰不退，要突破防線，恐怕不容易啊，尤其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面。」
竹內隆介：「我來臨泉就是為了解決這件事，我的車已經準備好了，我將奔赴關廟前敵指揮部，我可以向派遣軍司令部立下軍令狀，今日傍晚之前，我的軍隊會穿越上阜路，直擊中國軍隊的腹地。」
「竹內君，既然你都如此說了，眼下帝國軍隊也沒有更好的出路，全線受挫的情況下，也只好由你來力挽狂瀾了，我河邊正三，必然全力支持你的行動，如你成功，我必然親自向軍部，向大本營，向陸軍省為你請功！」
「那竹內便告辭了。」
竹內隆介似乎只是來臨泉中轉一下，整個對話還沒有超過二十分鐘，桌面上的茶還飄著白煙，他起身向河邊正三作別，隨後大步出了指揮部。
福原慜人望著竹內隆介瀟灑的背影嘆道：「竹內長官的果然有貴族氣質，109師團如此抗命，按理說軍中無人能容，他不僅面不改色，反而能將此不利之局面轉化為我軍攻擊之有力之推動，這才是天生的指揮官吶——」
「.……」
河邊正三看著福原慜人，陷入長久的沉默，在這傢伙表達完崇拜好一會後，他才拍了拍福原慜人的肩膀，「，福原，你知道為什麼提拔了渡邊作參謀部副部長，而你還只是一個通信課課長麼？」
「不知道，渡邊前輩的能力更強。」福原慜人回道。
「因為你蠢！蠢到沒邊！」
福原慜人一怔：「請閣下賜教！」
「你看那傢伙面不改色，雲淡風輕是吧？」
「對。」
「你覺得他有大將風範，臨危不亂是吧？」
「對。」
河邊正三深吸了一口氣，怒喝道：「你這蠢貨！到現在還沒有聽出來嗎？他在上阜路早就布好了局！109師團抗命？我看不是，是奉命還差不多！就是奉了他竹內隆介的命令！否則山岡重厚如何敢有恃無恐地違背命令？」
「啊！？？」
渡邊秀一和福原慜人盡數愣住，「所以.……無論第7師團打得如何，109師團都會……」
「哼。竹內這個王八蛋，真是一刻都沒把我這個總參謀長放在眼裡！」河邊正三冷笑一聲，暗暗罵道，「老子早晚乾死他！」
山岡重厚。
——的確，看名字就知道是個老式敦厚不得到指示不會隨便亂乾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