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蒙蒙亮,蘇錄一行便要啟程了。
村公所門口早就圍滿了送行的百姓,鄉親們你一樣,我一樣,往隨行的大車上塞滿了年貨……除了活雞活鴨,咩咩叫的羊,整片的豬肉外,還有成匹的新棉布,新彈的棉胎,一捆捆粉條,醃肉、糖瓜、凍梨凍柿子……不值什麼錢,卻是鄉親們沉甸甸的心意。
蘇錄這回沒推辭只接過程秘書遞上來的一大筐紅包,遞到老村長手裡,笑道:「一戶一個,算是我給孩子們的壓歲錢了。年貨我收下,紅包你也不許退。」
老村長拎著沉甸甸的筐子,不好意思道:「那合著還是我們占了大便宜……」
「就該這樣。」蘇錄哈哈大笑道:「當官的多讓老百姓占點便宜,天下就沒那麼多不平事了。」
「可惜像老父母這樣的官,太少了。」老村長嘆道。
「會越來越多的。」蘇錄說罷翻身上馬,跟鄉親們拱手作別,翻身上馬,便在眾人依依不捨的目光中,出了孫家寨往京城方向疾馳而去。
翌日上午,一行人抵進南海子,開路斥候飛馬來報,聖駕就在前方!
蘇錄一愣,連忙催馬上前,奔行不到數里,就見一身獵裝的朱厚照已經騎著馬,興沖沖迎著他沖了過來。
「兄弟!我的親兄弟!」
「皇上……」
兄弟二人一年多沒見,也顧不上什麼君臣虛禮,翻身下馬就狠狠抱在一處,互相使勁拍著後背,發泄著心中的歡喜。
「你丫可想死朕了!」朱厚照勒著他的肩膀,帶著哭腔道:「以後說什麼,也不能分開這麼久了!」
「臣也沒料到,江南士紳油鹽不進,只想獨霸江南,壓根就沒想過跟咱們妥協,只能耐著性子跟他們慢慢斗。」蘇錄笑道:「好在不辱使命,總算為皇上把江南理順了。」
「我就知道我兄弟天下無敵!就那幫士紳,哪能斗得過我兄弟?一百年解決不了的問題,到你手裡保准能迎刃而解!」朱厚照大笑著,沒口子誇讚起來。
「那還不是有皇上在背後撐腰?」蘇錄也笑著吹捧道:「要是沒有皇上給我的勇氣,打死為臣也不敢去捅這馬蜂窩的!」
「哈哈,那是。咱們可是黃金搭檔,哼哈二將,打虎親兄弟,上陣……呃也是親兄弟!」朱厚照樂不可支,信口胡柴。
「嚇我一跳……」蘇錄也表現出來他不為人知的一面,兩人笑得前仰後合,勾肩搭背上了鑾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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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鑾輿上炭火正旺,朱厚照脫掉大衣裳,給蘇錄斟一杯溫內法酒,自己也來一杯。
「歡迎回來,兄弟。」
「多謝皇上。」兩人碰杯一飲而盡,都感覺身上暖和了不少。
「沒想到我會來接你吧?」朱厚照又給蘇錄倒一杯笑問道。
「真沒想到。」蘇錄笑著點頭道:「臣還以為皇上隨著大軍,又回宣大了呢。」
「那只是為了擾亂小王子的軍心。」朱厚照笑道:「說好了要跟你一起揍丫挺的,當然得等你一起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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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又沖他擠擠眼道:「信不信?」
「臣當然深信不疑。」蘇錄毫不猶豫點頭道。
「信就對了!」朱厚照高興地一拍他的肩膀。話鋒一轉道:
「不過也是因為,這回咱們真要打小王子了……去年是唱空城計,所以我得早早杵在前線,虛張聲勢。今年真要揍他了,反而不用著急了,虛虛實實,讓他們摸不著頭腦。」
蘇錄面露恍然之色道:「陛下這是要坐山觀虎鬥,先讓小王子跟亦不剌拚個兩敗俱傷,咱們再下場收網?」
其實他對前線軍情瞭若指掌,只是君臣相處,必須讓對方把包袱抖響,該給的情緒價值半分不能少……
「沒錯!」朱厚照便一拍他大腿道:
「我是九月大張旗鼓迴鑾的,那小王子果然以為我收兵回京,短期內不會出塞,這下終於憋不住了,十月便率主力出兵河套。當然這頭老狐狸也防著我殺他個回馬槍,特意留他三兒子率領一萬本部騎兵看家……如果咱們趁機進攻的話,他們的任務就是糾纏住咱們,拖到他主力回援。」
「嗯嗯,」蘇錄趕緊點點頭,湊趣問道:「那眼下河套戰況如何?」
「兩邊咬得難解難分。」朱厚照冷笑道:「亦不剌這幾年也沒閒著,右翼三萬戶被他捏合成了整體,主力部隊還換上了能防弓箭的鐵甲。」
「好傢夥……」蘇錄不禁倒吸冷氣,楊一清……哦不,那幫子秦商還真什麼都敢賣,也不怕被人捅出來。
「總之,亦不剌的右翼蒙古實力大增,雙方在大青山一帶激戰一個整天,最終以右翼敗退撤出戰場告終。但小王子部損失同樣不小,一時也吞不下他,說兩敗俱傷並不為過……本來所有人都以為,隆冬將至,這場戰事就這樣了,雙方各自回家貓冬,等來年再戰。」
「可這回小王子發了狠,不幹掉亦不剌誓不撤兵!都到臘月了,還依然緊咬著亦不剌不放,又趁著他防備不足,狠狠打了他兩場,斬獲頗豐,徹底奠定了絕對優勢。」
「但亦不剌也不是白給的,見不能力敵,便跟他盡力周旋,不再硬碰硬的交戰。蒙古騎兵一旦只想逃不想打,哪怕對手同樣是蒙古騎兵,也一樣頭大如斗。」便聽朱厚照接著道。
蘇錄微微咋舌道:「寒冬臘月,兩邊就這麼在雪地里硬耗著?」
「那可不。」朱厚照點頭道:「雙方都可以撤,但誰都撤不起……亦不剌可以撤退撤往青海,但那樣一來他就樹倒猢猻散了,至少另外兩萬戶,肯定不會再跟著他了。」
「小王子這邊,已經連續三年征討右翼了,結果第一年未竟全功,第二年集合了部眾,愣是沒出兵,有道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要是今年還是沒拿下右翼,那基本上以後也甭想別人支持他西征了。所以哪怕草原變成冰天雪地,他們也一定會分個你死我活出來的。」
「寒冬臘月的草原多冷啊,人馬凍都凍壞了,也能打仗?」蘇錄咋舌道。
「冬天也是可以打的,」朱厚照便舉例道:「當年鐵木真打乃蠻的闕奕壇之戰,就是雪原決戰;更有名的三峰山之戰,拖雷四萬人馬頂著正月大雪,硬是在嚴寒里啃掉了金軍十五萬主力……所以冬天也不是不能打,就看雙方能不能豁得出去。」
「這回巧了,兩邊都豁出去了。」朱厚照斬釘截鐵道:「朕也不能讓他們比下去,所以我也決定豁出去了——正月出兵,二月接敵!」
「啊這……」蘇錄不禁頭大道:「當初不是說好了,等翻漿期過了再出兵嗎?不然我就早趕回來兩個月了。」
「沒辦法呀兄弟,計劃趕不上變化。」朱厚照兩手一攤道:「誰能想到小王子敢寒冬臘月不撤兵,非要拚掉亦不剌?現在敵情發生了變化,我們也不能死抱著原先的計劃呀。」
「話說回來,小王子就是料定了我軍這時節不敢出塞,他不會腹背受敵,才會頂著凍傷士兵、凍死戰馬的損耗也不撤兵,一定要一舉殲滅亦不剌。」朱厚照又斷言道:
「真等他拚掉亦不剌,撤回去利用翻漿期休整好,又跟咱們無休止地玩游擊,這輩子都別想抓住他的主力了。」
說著他又猛地一拍蘇錄的膝蓋,激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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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兵無常勢,你不是也說過嗎?一定要跳出慣性思維!你想,翻漿期對騎兵是噩夢,但對步兵其實沒那麼可怕,所以明明對我們更有利!只要二月底前我們能纏上他們,等翻漿期一到,大家一起陷在泥里,他往哪兒跑去?大家一起下馬混戰吧!」
「等等,讓我捋捋……」蘇錄光想像朱厚照描繪的畫面,就感覺頭大如斗。他尋思一下,搖頭道:
「不對啊,我們還有輜重,車營比騎兵還要怕泥漿路,那是一步也走不了啊。」
「所以我們才要提前出擊,趕在翻漿期之前纏住敵軍,輜重車輛就地紮營,便不再移動了,給大軍當個營壘使!」
「這樣啊……」蘇錄緩緩點頭。
「而且兄弟你想啊,他們從一入冬就在雪地上熬著,到正月已經耗得人困馬乏,如強弩之末了。我們卻以逸待勞,正月才出塞,以兵盛氣銳對師老兵疲,絕對優勢在我!」
「陛下,這話可不興說,不吉利。」蘇錄無奈道:「作戰上我是外行,但我知道打仗打的是後勤……我們所有物資,全是按五月出塞準備的,現在突然改到正月,所需的物資相差不是一星半點,一時間如何籌措到位?」
「我知道這很難」朱厚照立刻腆著臉湊過來,胳膊搭在他肩膀上,笑嘻嘻道:「但這世上,還有能難倒我兄弟的事兒嗎?」
「那肯定是有的。」蘇錄無語道:「比如眼前這件事……出塞的日子已經定了?」
「定了,整好一個月後。」朱厚照點頭賠笑道:「緊是緊了點,但相信我兄弟一定可以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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