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邊,蘇錄勸解著自艾自怨的老太監張永:
「聖明不過皇上,陛下自然知道您是真心為他好,也知道自己辯不過您。怕您一直勸個不停,君臣當場頂起來,他下不來台,最後反倒要處罰您。這才索性不讓你說話,也不讓你動彈,這樣就主僕相安了,也不用擔心你尋死覓活,這是多麼看重你啊?」
「這樣嗎?」張永被哄得一愣一愣,揪著帕子問道:「世伯讀書少,你可別騙我。」
「我騙誰也不能騙世伯呀。」蘇錄拍著他的胳膊道:「皇上要不把你當回事直接派人把你攆出騰禧殿去,你又能怎麼著呢?那多簡單啊。」
「有道理。」張永不禁點頭,想想卻又搖頭道:「不對啊,那皇上一年多不讓咱家伺候呢?」
「一樣的道理,皇上要是真煩了您老,覺得您沒用了,早就打發您去跟劉瑾作伴了。馬永成那些人再能舔,這大內總管不還是世伯嗎?」蘇錄道:
「皇上不讓您去宣大,一個是怕您勸他回來,二也是需要有人在京里給他看好家,別人皇上根本就不放心,他只信得過您!」
「讓賢侄這麼一說,我是庸人自擾了?」張永眼裡重新有了光。
「那可不。所以凡事不能鑽牛角尖啊,世伯!」蘇錄語重心長道:
「人和人的關係是很主觀的……雖然你覺得你們關係好,未必有用,但是你認定你們的關係不好,那就一定處不好了……」
「哎呀賢侄不愧是狀元啊,聽君一席話如醍醐灌頂啊!」張永直拍大腿道:「我怎麼就能自己認定皇上嫌棄我呢,只要皇上沒親口說出來,我就不能這麼想!」
「這就對了,世伯!」蘇錄笑著點點頭,又道:「保險起見,我這邊先跟皇上通通氣你再問,不然把皇上問懵了就不好了。」
「哎,多謝賢侄……」張永拉著蘇錄的手感激不盡道:「你回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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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張永這一耽擱,蘇錄回到詹事府時,已是天光大亮了。
一進詹省大門,便見闔府上下大幾百號官吏,已經全都到齊了。
見他跨進大門,眾官吏齊刷刷地躬身行禮,異口同聲道:「恭迎大人回府!恭喜大人朱服新榮!」
蘇錄今天是穿了四品官袍來的,但張永滿腹心事,竟然沒發現,也沒跟他說聲恭喜……
他笑著抬手虛扶:「諸位同仁免禮,都來這麼早作甚?」
跟蘇滿並立前列的左庶子林之鴻笑道:「大人昨兒就傳下令來,全府進入戰備狀態,各部門全員待命哪個敢遲到?再說……大夥一年多沒見著大人,都十分想念,這不都想早點見著您嗎?」
「我也十分想念大家啊。」蘇錄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龐,發自內心地笑道:「說實在的,天底下再沒有比詹事府,更讓我安心的地方了。我是做夢都要早點回來跟大夥重聚啊!」
一眾屬官屬吏便一起高興地笑了。
「可惜,現在沒工夫敘舊,都趕緊去食堂,踏踏實實把早飯吃了。兩刻鐘後,各部門一二把手,到東桂堂開會,其餘人先各歸崗位,等開完小會再開大會!」然後蘇錄話鋒一轉,又沉聲道:
「回頭都跟家裡打聲招呼,這個年咱們是過不了了……接下來,詹事府要進入全天候的戰備狀態,大伙兒連軸轉是免不了的。等把物資湊齊,送大軍出塞,我再給大家調休!
「是!」幾百號人齊聲應下,立即解散去吃飯,然後該幹嘛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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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新換的西洋玻璃窗,照進東桂堂時,詹事府各部門的一二把手都已經到齊了。
蘇錄也早就在自己的正位上坐定,擺出個最舒服的姿勢,開口就丟下個重磅炸彈:「因為前線戰局有變,大軍決定提前到正月底出塞作戰!」
東桂堂中,登時嗡的一聲,眾屬官七嘴八舌道:「大人,怎麼能在正月里出兵呢?」
「是啊大人,太危險了吧!」
「一下子提前了四個月,根本來不及準備啊……」
「你們的顧慮都有道理,我也勸過皇上,但皇上也有皇上的道理,我們只能收起自己的顧慮,完成自己的任務。」蘇錄淡淡道:「所以這個話題就不要討論了,直接進入正題吧。」
說著他看了看滿眼血絲的林之鴻。
「是。」林之鴻應一聲,翻開厚厚的文件夾,將一份簡要清單奉到蘇錄面前,「這是按照大人要求整理的最新物資清單,後面分別列出了現有的數量和尚需的數量。」
「念給大家聽聽。」蘇錄掃一眼又遞還給他。
「是。」林之鴻清了清嗓子,開始報帳道:
「本次出塞,共計戰兵十萬、隨軍民夫二十萬,戰馬、挽馬、馱馬共十二萬匹,所有物資按七十日行軍作戰核計。下面逐宗報來……」
「第一宗,軍糧。因為我們從下半年便開始為此次出塞籌措軍糧,所以目前宣府、大同兩鎮倉,加通州、天津的漕倉,現存炒米、麥面、粟米共七十二萬石,食鹽三萬二千石,乾菜醬菜十五萬石夠抵七十日總需求的八成。另外尚缺醃肉、油脂五萬石,這些物資就近不難籌措。」
「第二宗,軍械,全軍正德神銃、大小火炮、鉛子火藥,均已按三個作戰基數配齊。盔甲、刀槍、弓箭、偏廂車、鹿角也全數在營,發放到兵,以供將士操練,後續正常補充損耗即可。另缺雪地專用配件,此項歸入後宗。」
「第三宗,馬豆草料。這是眼下頭一等的大缺口。十二萬匹騾馬,每匹日給豆三升,乾草十二斤,七十日共需馬豆二十五萬二千石,乾草一千零八萬束。如今各倉現存馬豆僅十萬石,乾草二百八十萬束,尚缺馬豆十五萬二千石,乾草七百二十八萬束。」
「差這麼多?」與會眾人倒吸冷氣。
「因為原定五月出塞,屆時草原上青草豐美,可以替代半數以上的草料,大大減輕供給壓力。但正月出兵的話,草原被積雪覆蓋,馬匹覓食困難,我們必須帶足草料。而且天氣寒冷,戰馬必須多吃豆料才能保持馬力不掉膘,所以馬豆也要按最高標準攜帶,否則將士們本就嚴峻的處境,勢必雪上加霜。」
眾人聽完都明白了,蘇錄也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第四宗,禦寒被服。這也是缺口大頭……因為我們籌措的都是春夏被服,必須要重新籌措冬裝。
「目前只為進駐宣大冬訓的部隊,配發了棉褲襖、棉靴、棉帽、棉被、氈襪、護耳各十萬套。但要正月出兵雪原,還需要再為他們添置禦寒的大衣、牛皮暖靴、防寒手套各十萬件。」
他頓一下,接著道:「還有二十萬民夫所用厚棉襖二十萬件,厚棉鞋、棉襪、棉帽、棉手套各二十萬件,以及供三十萬人住的雙層棉帳三萬帳。」
「此外,每帳要配蜂窩煤爐一隻。按前二十五天每晚三餅,中間二十天每晚兩餅,後十五天每晚一餅計算,共需蜂窩煤三百九十五萬餅,合計五百八十五萬斤。而且這只是最低限度沒有計算損耗和餘量。」
「第五宗,雜項裝備。要為十二萬匹騾馬每匹配四隻防滑冰蹄掌,共四十八萬隻,現存不足三萬,尚缺四十五萬副。另配挖凍土、紮營用的冰鑹、鐵鍬、鐵鎬各十萬把,雪地運送輜重的爬犁三萬具……這些都需要臨時籌措。」
「……」聽到這眾人都已經麻了,這海量的物資上哪湊去?還得一個月內送到前線去,皇上擱這許願呢?
然而還沒完,眾人又聽林之鴻接著道:
「第六宗,醫藥衛勤。金瘡、止血等戰傷藥業已足額,但尚缺羊脂凍瘡膏三十萬瓶,生薑十五萬斤,紅糖三十萬斤,燒酒五十萬斤……」
念完之後,林之鴻總結道:「這些是我們用了一晚上的時間羅列出來的,都只給出了最低限度,但戰場和運輸的損耗是很可怕的,所以實際籌措時一定要多多益善……」
然後他對蘇錄正色道:「匯報結束。」
「好,辛苦了。難為你們一晚上,就搞得這麼細緻。」蘇錄稱讚幾句,又掃過在座官員道:「下面大家群策群力,看看還有什麼沒想到的必需品?」
「這些就夠我們喝一壺的了,大人……」眾人苦笑道。
「話不能這麼說!」蘇錄卻嚴肅地一拍桌子道:
「諸位,務必先搞清楚,我們籌措的物資,關係著十萬將士、二十萬民夫的生死!塞北雪原是什麼光景?是北風捲地白草折,風掣紅旗凍不翻!我們偷懶少籌措一副棉手套,可能就害一位將士凍掉手指,令其淪為殘疾!」
「少準備一樣厚襪墊,就可能害大量將士和民夫腳上的凍瘡潰爛壞死,再也回不了家……」他越說越嚴肅道:
「既不用我們上陣跟韃子拚命,又不用我們冰天雪地里運輸輜重!我們不過是多熬上幾夜,多費些精力籌措物資,我們有什麼資格叫苦喊累?!」
「沒資格。」眾官員忙老老實實認錯道:「大人,是我們不對,我們不該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