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天剛蒙蒙亮,長安街上狀元第便熱鬧起來。
蘇家老小難清早就一堂,因為按照四川的習俗,上元一早是要全家一起吃湯圓的。
好吧,其實北地也是這個習俗,只是這邊叫元宵罷了。當然,都代表著同樣美好的寓意——團圓吉利!
不過北方的元宵基本就是芝麻豆沙的甜餡,四川餡料卻甜鹹都有,比如鮮肉、臘肉、芽菜餡的湯圓。
身為四川人,蘇錄對湯圓餡料的多樣性,接受度算是很高的,但還是被自己碗裡的湯圓驚到了……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個圓滾滾、晶瑩剔透的湯圓,吹了吹熱氣,一口咬下去,眉梢不由自主挑了起來……怎麼一股子茴香味?案板沒洗乾淨?
低頭一看咬開的元宵里,餡料綠瑩瑩的,竟真是茴香的……
他不禁吃驚道:「你們吃到茴香餡的湯圓了嗎?」
全家人聞言搖頭,都說自己碗裡不是芝麻就是棗泥,連個鹹的都沒有。
「別人碗裡都是甜餡的,就你和夏哥兒碗裡是茴香的。」大伯娘系著圍裙,端著大碗從廚房走進來,一臉地邀功道。
「啊,是嗎?」蘇泰驚不攏嘴,合著他都吃到最後一個了,還沒吃出什麼餡來。
他趕緊用筷子挑開最後一個湯圓,看到綠油油的餡料,咧嘴笑道:「還真是。」
茴香,回鄉。
這是嬢嬢琢磨了一宿想出來的彩頭,專包給兩個要上前線的侄子,盼著他們平平安安回來……
蘇有馬笑道:「瞧瞧嬢嬢這心意,你倆一個不許剩哦!」
「呸呸,話不能這麼說『不許勝』太難聽了!」大伯娘聽搖頭道:「一定要勝,還要大勝!」
「哈哈哈,厲害厲害!」全家人大笑起來,紛紛給大伯娘點讚,真是刮目相看。
蘇泰本來夾起最後一個要送到肚子裡,聞言又放回碗裡道:「那這個不能吃了。」
「沒聽嬢嬢說嗎?小勝不行,勝!」蘇錄便把自己碗裡的湯圓撥給他一大半。
「不用分給他,我這兒還有的是呢。」大伯娘把湯碗往桌上一墩。
蘇錄臉都比餡綠了,忙賠笑道:「其實我是管後勤的,不上戰場,讓我二哥獨享這份彩頭就行了。」
蘇泰一臉痛苦地點頭道:「好吧。」
「他一個人吃不了,你也一起吃。」大伯娘卻一碗水端平,一個都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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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正其樂融融,說說笑笑,田總管悄然進來,湊到蘇錄耳邊稟報:「大人,張公公的乾兒子張友來了,說有急事,非刻見大人不可。」
「真會挑時候。」蘇錄笑著擱下碗,快步起身出去,總算能名正言順逃掉這碗茴香元宵了。
來到前廳,田總管挑起門帘,就見張友在那裡急團轉。
「怎麼了這是?」蘇錄問道。
「大人。」張友顧不上多禮,草草一揖便趕忙道:「我乾爹已經回騰禧殿當差了。」
「那可太好了。」蘇錄點頭一笑,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讓皇上感覺需要張永,比自己開口求著張永回去,好太多了……
「那你幹嘛還跟火燒屁股似的?」他又問道。
「乾爹讓我來,是為了另外一樁事。」張友急忙道:「天還沒亮,那幫翰林還有科道言官、各部的郎中主事,就烏泱泱聚到豹房宮門來了,足有上百號人呢……」
他咽口唾沫對蘇錄道:「他們是專門堵您來的。」
蘇錄眉頭一挑:「堵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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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那意思,他們是認定了皇上要御駕親征,想逼著您去勸皇上不要親征……人還在越聚越多,情緒都激動。乾爹讓小的帶話給大人,『今天千萬別走正門,要不繞路走北宮門,要不乾脆就在家歇一天,反正明天大軍一開拔,他們想鬧也沒處鬧了,犯不上被架在火上烤。』」
這時蘇滿跟著進來見兩人神色凝重,問明緣由後也勸道:
「張公公說。這麼多人堵著,去了就落到風口浪尖上了,左右都一身麻煩,何苦來哉?」
說著建議道:「要不就晚去半日,先請首輔大人勸離了他們再說?」
此時的首輔大人已經不姓李而姓楊了。
去年歲末,皇帝終於批准了李東陽的辭呈,特許他在京里養老,以諮國政。
楊廷和終於坐上了他心心念念的首輔之位,另外三位大學士也各進一名,梁儲當上了次輔。
內閣空出來的位子則由費宏接任,而費宏空出來的禮部尚書,由蘇有才的親家、禮部左侍郎劉春接任……
「不行。」蘇錄卻斷然搖頭道:「不但要去,還緊去,去晚了,才真要出大事。」
說著吩咐田總管道:「備車!」
「大人?」張友急忙勸道:「他們可就是專門等著您的,您不能往槍口上撞啊……」
「正因為專門等我,我才必須去。」蘇錄正色道,「這群人是被土木堡嚇激了,這股虛火沒處泄,只會越憋越旺……今天在豹房門口堵不著我,他們就會燒向皇上,跪門哭門甚至撼門,成何體統?事情鬧大了明天的誓師大典還辦不辦了?!」
「話是這麼說,可你如今是什麼身份?不能就這麼單槍匹馬衝上去,那樣太被動了。」蘇滿勸住蘇錄道:
「還是先把咱們的人都叫過去,兵對兵、將對將,跟他們理論起來,替你墊墊場,把這股滿朝一心的架勢衝散掉。
「等兩邊吵不多了,你再出場調停。這樣一來,就不是滿朝文武針對你一個,而是兩派政見不同,你出來做個公斷,是不是就輕鬆?」
蘇錄聞言眼前一亮,從善如流道:「有道理,大哥真不愧是小諸葛啊!就這麼辦,立刻傳信,叫咱們的人都往豹房去。」
「好,我去找人。」蘇滿說完,立刻就去了。
蘇錄又轉向張友,吩咐道:「你回去替我謝過世伯,雖然我們倆也沒必要這麼客氣。讓他務必穩住皇上,千萬別讓皇上一怒之下,下旨拿人……大軍明天就誓師,今天大抓諫官,實在不好看。如果皇上不聽勸,就說外頭的事我來擺平——天黑之前,我保這些人安安穩穩散了,絕誤不了明日大典!」
「是!」張友應下,也匆匆去了。
出去時險些跟顆滷蛋迎面撞個滿懷。
卻是錢寧也匆匆趕到了,他聽了蘇錄的建議,大冬天都不戴帽子,一顆光頭上白汽氤氳,很是無敵。
「伯爺。」張友看清光頭趕忙問安。
「當心點兒!」錢寧回京後,便被封為永寧伯。拍了張友的後背一下,就快步進了外廳。
一見蘇錄,他便低聲道:「乾爹,我已經把弟兄們集合起來了,隨時可以把那幫堵門的傢伙都驅離,再把挑頭的枷起來,嚴加審問,看看什麼人在背後指使!」
「不到萬不,你不許出手。」蘇錄卻搖頭道:「錦衣衛一拿人,味道就徹底變了……變成皇上和我彈壓言官,堵塞言路,只會更加激化事態!能講道理,還是先講道理吧……」
「啊這……」錢寧習慣了蘇錄在江南的殺伐果斷,沒想到乾爹的風格又轉變了。
「搞政治不能簡單粗暴,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蘇錄明白他的想法,耐心教導道:「必須用強的時候,不能手軟。不該用強的時候,也柔和的手段。」
頓一下他解釋道:「這回不管怎麼說,他們的出發點是關心皇上的安危,你直接不分青紅皂白一頓揍,不就徹底把輿論推到自己的對立面了嗎?」
「乾爹教訓的是,可就怕他們本來就憋著一肚子怨氣,好容易逮著這麼個機會,根本不聽您講道理,非要讓乾爹下不來台。」錢寧仍不放心。
「我先跟他們好好講。」蘇錄淡淡道,「真要存心鬧事,我也不會慣著。不過相信大戰在即,大明官員的大局觀,不會連老百姓都不如……」
「還真不一定。」錢寧還是擔心道。
「好了,這事兒我自有計較。」蘇錄拍了拍錢寧的肩膀,笑著招呼他道:「別繃著了,進屋去,吃碗你奶奶親手包的湯圓,給咱們要出征的人包的,絕對好彩頭。」
「哎,那說什麼都兩大碗。」見蘇錄已經胸有成竹,錢寧便把擔心丟到腦後,顛兒顛兒跟著他進了堂屋。
他這些年幾乎有空就泡在狀元第,早就混成一家人了……就是輩分低了點,但誰在乎呢?
只是坐下之後,湯圓一入口,才發現居然是茴香的,差點沒吐了……
但只是一瞬間,他就想到了這可是大奶奶親手包的,又是乾爹親手盛的。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頓時覺香餡的湯圓也挺好吃的。
要不是大伯娘攔著,他連湯都乾淨……
蘇錄已經吃過一顆茴香湯圓,算是討過了彩頭,便把阿長剩下的大半碗芝麻餡的吃完。
他接過茶水漱漱口,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便起身道:
「走吧,跟他們理論理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