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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0章 懇談

2026-09-22 13:03:34 作者: 三戒大師

  第1028章 懇談

  豹房門口,就在雙方唇槍舌劍吵破天,險些就要擼袖子幹起來的當口,蘇錄和楊廷和終於趕到了。

  楊廷和一來就看見楊慎站在台階上跳得最歡,滿場就沒有一個比他兒子更顯眼的。

  他登時拉下臉來,厲聲怒喝道:「楊用修!這是你可以喧譁的地方嗎?還有沒有點規矩?聖人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楊慎就像耗子見了貓,氣焰一下子就消退了大截,叫了聲「爹」,就不敢說話了。

  楊廷和又緩緩掃過全場,放緩語氣道:「諸位有諫言,按制上本便是,堵在宮門吵吵嚷嚷,像什麼樣子?」

  當上內閣首輔說話分量就是不一樣,何況楊廷和還是所有清流官員的總後台,這下門口的嘈雜聲戛然而止。

  只有吏科都給事中白思誠仗著是老資歷的言官領袖,拱手回話道:「元翁,我等也是迫不得已,明天就要誓師大典了,走正常流程根本來不及。」

  「是啊元翁,我們今天無論如何,都得問蘇大人個准信兒!」有了挑頭的,冼光等人趕緊接茬道。

  「大戰在即,該讓你們知道的,朝廷自然會告知你們。不讓你們知道的,問也別

  問!」見他們又要來勁兒,楊廷和也板著臉道:「不要以為你們人多,就能以下犯上!」

  蘇錄這時也微笑著上前打圓場,「元翁息怒,諸位同僚也是擔心社稷,只是一時急了些。」

  他又對凍得不停打噴嚏的眾官員道:「這天寒地凍的,諸位別在風口裡凍著了。詹事府就在裡頭,地方寬綽,都請移步,到我那兒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咱們坐下來慢慢聊,聊透為止。」

  「大人給我們句準話,我們轉頭就走,何必這麼麻煩?」白思誠等人見識過蘇錄的嘴上功夫,生怕被他三繞兩繞,又把大伙兒繞進去了。

  「白科長,你少來這套!」楊廷和登時不客氣道:「要是蘇大人說皇上會御駕親征,你能轉頭就走?」

  「那不能夠。」白思誠訕訕道。

  「這事兒確實三言兩語說不明白,」蘇錄再次邀請道:「還是進去聊吧。」

  「多謝大人————」這回沒人說不了,便浩浩蕩蕩跟著蘇錄進了豹房。

  楊慎也要跟著進去,卻被楊廷和叫住,低聲道:「你給我回家去!」

  「爹,我也有話要問老師。」楊慎自然不肯。

  「你還知道那是你老師!」楊廷和恨不得踹他一腳,「你讓他下不來台,他固然顏面

  掃地,你的名聲也全毀了。就連你爹也會被扣上個教子無方」的惡名,別人會罵我連兒子都管不好,還怎麼當首輔?」

  他爹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楊慎還能怎麼辦?執意進去不就徹底坐實了連兒子都管不好」的話?

  

  他只好快快而去,心裡一百個不願意,沒想到當官還得讓爹管著。

  殊不知他爹這是為他好,今天要是談不出個好結果,進去的人就得在裡頭住下了,等皇帝出徵才能再放出來。

  而且肯定會上詹事府的黑名單,這輩子仕途就無了——————

  有人要問,首輔的兒子還怕這個?問題是楊廷和都已經當上首輔了,還能幹幾年?

  這個愣頭青兒子,更多時間還是要在蘇錄手底下混的。

  ~~

  官員們跟著蘇錄進了豹房。

  說起來他們中絕大多數人,都是頭一回踏足這處充滿傳奇色彩的禁苑。

  此前他們和老百姓一樣,只道天子在此豢養獅虎,終日宴飲,耽於遊樂,覺得這是個烏煙瘴氣的地方,連帶著對蘇錄和詹事府也存了幾分鄙夷————

  可一踏進苑門,他們便不由目瞪口呆,一輩子也忘不了眼前的人間仙境了。只見太液池像一面巨大的冰鏡,在晨光下熠熠生輝。池中瓊島銀裝,池畔雪壓蒼松,幾隻丹頂鶴在雪地里緩步梳翎。

  好一處清寒明淨的世界,恍若廣寒仙府。

  當然驚嘆之餘,還得補上一句符合身份的吐槽:「民脂民膏————」

  一旁的詹事府官員聽見了,立馬硬氣地頂了回去:「諸位此言差矣,這可不是民脂民膏,這裡的一磚一瓦,都來自皇資委的利潤。皇上自己掙錢自己花,有什麼好指責的?」


  哪怕楊慎沒跟上,言官們嘴上也從來不會服軟的,「那也是與民爭利。」

  「信口雌黃!」詹事府官員不屑地嗤了一聲,愈加硬氣道:「這些年皇資委修水利、

  建工坊、平物價、養禁軍————利國利民的事,幹得比六部衙門加起來都多。老百姓得到的是好處,減輕的是負擔,幾時被爭走過一文錢?」

  「————」言官被噎了一下,還想找角度反駁時,被眼前一道朱紅宮牆吸引住了視線。

  銀裝素裹的世界裡,那一抹紅分外鮮明,仿佛一方重重鈐在素白宣紙上的朱印,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那就是詹事府了。

  眾官員駐足仰望,但見其大門面闊五間,七檁中柱,徹上明造,屋頂的積雪掩蓋住了綠色的琉璃瓦,只有那排脊獸露出頭來,彰顯著此處遠超一般衙門的規制。

  檐下正中,懸著一面鎏金匾額,上疏詹省」兩個遒勁大字,邊上鈐著皇帝的御璽。

  明眼人一看便知,詹事府的地位之高,已經遠超外廷衙門。

  事實也確實如此,這座正德皇帝一手建立起的內朝,其權重早就在閣部之上,成為大明真正的權力中樞。只是平時隱於豹房之內,旁人難窺廬山真面目,所以這些中低層官員感受不深罷了。

  今天蘇錄帶他們來,其實也有讓他們感受感受,搞清楚自己要跟誰哈氣的意思。

  有時候就是這樣,百聞不如一見。傳說再多,效果都不如讓他親自來看看————

  蘇錄將眾人請進通了地龍的西暖廳,一就坐便有雜役提著大銅壺進來,每人沏上一碗熱騰騰的薑茶。

  官員們捧著溫熱的茶碗,凍僵的雙手慢慢緩了過來,臉上也漸漸有了血色。

  蘇錄請楊廷和在上首就坐,自己坐在他邊上,才對眾人笑道:「今天咱們關起門來,言者無罪。大家敞開天窗說亮話,都說說吧。」

  這會兒大部分官員已經冷靜了,又來到了蘇錄的地盤上,被深深震懾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沒人先開口。

  白思誠才發現楊慎沒跟來,暗罵一聲這個不仗義的,只能硬著頭皮站出來,拱手道:「啟稟大人,我等今日不是來鬧事的,就想要一個準信—皇上,到底是不是要御駕親征?」

  「好,那我就明確地告訴諸位,」蘇錄也有一說一道:「皇上確實要御駕親征,但鑾駕只駐大同坐鎮指揮,不出邊牆,更不會親自上陣。」

  「可————」立刻有官員條件反射般接話,「土木堡在懷來,離京城才多遠,不照樣出了彌天大禍?」

  「是啊大人,前事不忘後事之師,萬萬不能讓皇上重蹈覆轍了!」

  「諸位忠心可鑑,這份心意我一定轉達給皇上。」蘇錄依舊溫和道:「你們怕重蹈土木堡的覆轍,社稷動搖,這是人之常情,誰也不能說不對。」

  聽他這麼一說,眾官員就熨帖多了,心道:蘇大人可比他手下那幫妖魔鬼怪會說話————」

  「可就算一朝被蛇咬,也才十年怕井繩。土木堡都過去六十年了,卻還像一根刺一樣扎在大家的胸口,讓大家不敢去碰,提起來就害怕。」蘇錄又話鋒一轉,徐徐道:「這恰恰說明必須得把這根刺拔掉,大明才能繼續向前,不然就永遠困在那座船型的夯土城堡中,任由這處傷口不斷地惡化潰爛,最終把整個國家都搭進去————」

  蘇錄環視全場,清亮的聲音傳到每個人心裡:「我這不是危言聳聽,因為土木堡一敗,損失的不只是二十萬京營官兵,近百位公侯大臣,它還硬生生打斷了我大明的脊梁骨,摧毀了我大明開國以來,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自信,讓我們在心理上重新回到了故宋!」

  這話說的太重了,明朝的官員可不願意跟宋朝坐一桌,以至於眾官員要為自己的國家辯護,「大明沒那麼差,我們還保有幽燕,對蒙古人還是占據優勢的————」

  坐在首位的楊廷和,一直安靜地當他的聽眾,聞言差點沒一口薑茶噴出來。

  他真想提醒一下這幫官員,立場去哪裡了?別讓蘇錄牽著鼻子轉一圈,就分不清自己是哪一邊的了!

  楊廷和當然會幫蘇錄擺平這幫刺頭,但他也希望這幫刺頭能為難一下蘇錄,讓他吃個癟,別整天不把豆包當乾糧————

  「果真如此嗎?」卻聽蘇錄反問道:「要真是對蒙古人保持優勢,那為什麼六十年來,滿朝文武一提蒙古人,先自怯了三分?再沒人敢提兵出塞,邀戰於草原?」

  「為什麼沿邊百姓一聽胡馬南下,就嚇得往關內逃。京師每年時不時就要戒嚴,老百姓會用小王子的名字來止小兒夜啼?」

  「為什麼六十年來我們只敢守著萬裡邊牆,韃子入寇就龜縮在城堡里,任其來去自由,燒殺擄掠,罄竹難書?!」說著他重重一拍桌案,沉聲質問道:「為什麼會得出來一個胡虜南下理所應當,王師出擊不可接受」的荒謬結論來?!

  這是占據優勢的樣子嗎?天底下哪有光挨揍不還手,還好意思說自己局面占優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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