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中場
北面高坡上,達延汗看著眼前的戰局,同樣很有信心。他堅信自己找到了破陣的關鍵從來沒有無懈可擊的軍陣,再犀利的火器,也總有它照不到的縫隙!
這時,他的怯薛終於撤了下來,一清點少了兩千多人。
達延汗心疼得肝兒都顫了,但是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既然找到了明軍的弱點,那就必須持續投入兵力,輪番進攻,不斷施壓,直到明軍崩潰!
只是明軍的火炮依然是個大麻煩,讓他們必須通過一道道狹窄的小胡同」逐次添兵,進攻,沒法展開兵力。非但無法發揮兵力優勢,也讓戰局變得漫長又磨人。
「邪門了,怎麼明軍的炮,從開始到現在就沒停過。」脫火赤也無語極了,他們九成的損失都是明軍的小炮造成的,哪怕後期注意規避了,依然有大量的士兵被明軍的炮火所傷。
達延汗也很鬱悶,只能恨聲道:「明軍的炮彈總有打完的時候,他們千里迢迢,能帶多少炮彈?耗光了就好了————」
他說的沒錯,明軍每門流星炮只」配了十八個子銃,但明軍開戰到現在,明軍的每門流星炮都不止開了十八響————
因為明軍打完九個子銃便會裝成一箱,直接運到陣後的蘆棚下,那裡有民夫專門負責重新裝填。
有民夫專司清銃,手持鐵刷、通條,刮除子銃藥室與銃管內壁殘留的火藥積垢。
還有民夫用特製木勺,提前量好顆粒火藥,倒進一個個碗裡備用。
第三組民夫負責裝藥,子銃一清好,便直接端起一碗,把火藥倒進去,墊上厚紙藥隔,再塞入鉛彈,最後用木槌輕搗壓實。
再由第四組民夫封好藥口,將引藥填入火門。
分工作業比全程單人復裝,效率不知高了多少倍————
流水化裝填完畢,便將子銃整齊碼回木箱之中,裝滿一箱便由車隊的民夫送回自家炮手裡。
新裝好的子銃源源不斷送往前線。炮手們只管安裝點火發射即可,其實也成了流水線上的一環。所有環節緊密配合,像一條不停流轉的河,保證每一門流星炮都有射不完的子銃。
雙方從中午一直鏖戰至下午,雨忽大忽小,戰鬥始終白熱化,炮也始終沒有停過————
這又是流星炮的一大優點,爆炸的衝擊和熱量都由子銃來承受,母銃只起一個固定子銃和提供彈道的作用。
而子銃是二十四發輪著打的,打到天亮也不會炮膛過熱的————
所以達延汗等到天黑也沒等到明軍的炮啞火————
於是在炮火的掩護下,明軍始終沒有被攻破過哪怕一輛偏廂車!
這讓達延汗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他實在無法接受這一半天的戰局——————
雨,是真的下了!
南人的火銃火炮,也真的十成里啞了七八成!
他的勇士們也確實衝到了車壘前,跟明軍打起了他夢寐以求的白刃戰!
按他打了半輩子仗的經驗,這時候南人就該崩了,就該潰逃了才對!
然而那道該死的車壘,卻依舊巋然不動!車壘後的那叢槍林,也像在泥里生了根,始終屹立不倒!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郎一隊接一隊撲上去,卻像浪頭拍上礁石,飛蛾撲向燈火,徒勞無功,還把自己撞得粉碎。
而南人仗著有車壘,有槍陣,倒一個立刻有人拖走、補上,缺口轉瞬合攏,能夠始終以一個整體迎敵!
且明軍頂盔披甲,完全不怕彎刀,只有被劈中面部和脖子,或者被骨朵重重砸中才會倒下。
再就是被人馬壓倒撞傷,手腳骨折的————
所以雙方的交換比,比那天拔都說的還要誇張!
畢竟人家沒這麼頭鐵啊————
詭異的地方還有很多。達延汗的兒郎不斷在爛泥地里馬蹄打滑,陣形自亂,明軍腳下卻穩得像釘在地上。還有那怎麼也放不完的炮,處處都超出了他的理解————
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這支明軍的整體氣質,是他之前從來沒有見過的不管承受多大的犧牲,不管面對的局面有多嚴峻,他們都能始終保持冷靜,配合嚴密得像一架架咬合上了的機括,沒有半分慌亂,也沒有半分手軟。從開戰到現在,防線的強度始終維持不變,令人無比絕望——————
蒙古王公們的眼都直了,這哪還是他們印象中膽小孱弱,見到他們掉頭就跑的明軍?
「大汗,我們已經盡力了,完全破不了人家的防啊!」他們向達延汗哀鳴道:「打不過,真的打不過。兒郎們死傷太重了,再打就要滅族了!」
「面對殘酷的現實,達延汗也沒法再嘴硬了,只能喃喃道:「拔都騙了本汗,南人不靠火器,也非常能打————」
拔都也很冤,他明明已經說了,白刃戰的交換比已經顛倒過來了,是達延汗自己不信,他才被迫改口的————沒想到死了還得繼續給大汗背黑鍋。
直到此刻達延汗才明白,火器並非明軍唯一的殺手鐧,他們今日表現出來的戰鬥力和
組織度,都已經超過了己方。
所以他費盡心機等來了雨,廢掉了明軍七成的火器,下口時才發現對方還有一具他根本咬不動的鋼筋鐵骨。
甚至很有可能,明朝小皇帝早就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卻依然故意入彀,為的就是吸引他決一死戰!
因為對方有那個實力,還通過在豐州灘的勝利,建立起了對他們的心理優勢。
而自己卻因為不肯承認殘酷的現實,自欺欺人,終於在這陰山深處碰了個頭破血流。
草原有句俗語說,好馬不會兩次踏入同一個泥窪。
第一次只是失察,第二次明明知道有坑,還要再踩進去的,便是蠢馬。達延汗現在覺得自己連匹馬都不如了————
「大汗!」一眾那顏見他在雨中呆立,半晌不語,終於忍不住大聲勸道:「兒郎們沖不動了!已經折了好幾千人!我們先擊鼓收兵吧,」
「南人的陣,撕不開啊。快停下來吧大汗————」
達延汗胸口劇烈起伏,面色鐵青地望向對面那杆高高屹立的金龍纛,把牙咬得咯咯作響。
所有的利害得失,他在戰前都已經想得清清楚楚。他也知道當下最理智的選擇就是撤退保存實力。輸了這一仗,未必會失去一切,至不濟也能保住察哈爾本部,為子孫留一個東山再起的希望。
但看著對面那面明國皇帝的龍旗,他完全無法用理性說服自己。
一個梟雄畢生的驕傲,不允許他在這場雙龍對決中後退!
他腦海中陡然浮現出當年,滿都海哈屯教他讀書時,學到的那句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復何恨。」
記不得是哪個皇帝說過的,但這句話牢牢刻在他的腦海里,今天猛然蹦了出來!
於是他悍然一咬牙,嘶聲吼道:「所有人馬準備夜戰!把本汗的中軍也壓上去!本汗就不信了,幾萬鐵騎,踏不平他一道車牆!」
他就像輸紅了眼的賭徒,把全部的本錢,連同自己的汗位、榮耀和命運,一併推到了賭桌上!
「瘋了,大汗————」那顏們低聲議論著搖頭嘆息,卻又無可奈何。
因為達延汗已經讓自己的兒子們,牢牢控制了左翼的三萬戶,打不打由不得這些那顏————也就只有科爾沁齊王能決定自己部下的命運。
但額爾多固海偏偏還恪守著科爾沁部對黃金家族的承諾,表示堅決服從大汗之命。
於是,大汗下令,將士們抓緊吃飯,準備天黑再戰!
~~
車壘後,看到韃子撤退,明軍將士們終於齊齊鬆了口氣,這才感覺疲累欲死,渾身都在疼————他們整整一個下午站在冷雨里,保持著高度的緊張,還進行激烈的戰鬥,消耗之大超乎想像!
「好了,別淋雨了,快到棚子底下抓緊吃飯,防備夜裡再戰。」軍官們吆吆喝喝,驅趕著明顯反應遲緩了許多的將士們。
將士們雖然將信將疑,但還是老實聽命,將武器整齊架在蘆棚邊上,彎腰進去坐上馬扎————所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從來沒覺得坐著都這麼舒服。
接過發下來的一號口糧,還有一碗熱騰騰的紅糖薑湯,將士們開始吃飯。然而同樣的一號軍糧,沒有人能再吃出味道,全都只機械地咀嚼吞咽。
蘆棚中沒人說話,所有人都還沒從應激狀態抽離出來,不時有人「啊」的一聲,或者忽然劇烈發抖。
組長們見怪不怪,拍了拍他們的肩膀,安慰道:「新兵蛋子難免如此,多上幾回戰場就好了。」
話雖如此,還是把靠近火爐的位置騰給他們,讓爐火給他們一些溫暖和安定。
大夥也就此打開了話匣子,紛紛互揭對方第一次上戰場時的糗事————這個說那個看到死人就開吐,那個說這個倒沒吐,褲襠濕了一大片,還堅稱自己只是出汗。
嘻嘻哈哈間,終於緩解了艱苦戰鬥帶來的窒息感————
就著薑湯吃完高熱量的乾糧,將士們才感覺身上有了點熱平勁,乏意不可遏制地湧上來,他們便圍著爐子靠坐在一起,不一會兒就鼾聲四起,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陣前又響起了悽厲的警哨聲!那是警戒的夜不收發現,韃子又要進攻了!
「他媽的!沒完沒了了?明天再打不行嗎?!」將士們登時被驚醒,呼啦一下站起來,憤憤罵道:「合著小王子不用親自上陣,就不拿他的人當人,也不讓我們休息!」
罵歸罵,都趕緊尋找自己的頭盔和兵刃,準備迎敵。
「不用急,你們繼續休息就行。」軍官們適時開口,讓他們稍安勿躁:「奉侯爺軍令,後備部隊今晚上陣,白天參戰部隊一律作預備隊!」
將士們心氣登時就順了,侯爺就是水平高,跟著他打仗不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