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漸漸平息下來。
飛起的石子漸漸落回地上,搖晃的樹枝漸漸平緩。耳邊呼嘯的聲音漸漸停歇,窮道士的眼睛悄悄睜開了一道縫隙。
呼,風停了。
還好還好,他不用死了。
窮道士抱著樹的手悄悄鬆開了一下,懷疑看了一會,確定確實風平浪靜,剛才刮來的那股風只是邪門,才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下了樹。
他撿起背簍,撿起滾在地上的兩根蘿蔔,又挑了根大的拔起來扔進背簍,就哼著小曲,準備回他們觀里做飯。
另一邊。
江涉面前有了一小撮土堆,三十六青峰匯聚在此。某隻妖怪看了一愣一愣的,不知道從哪刮來這麼多土。
她仰著腦袋往天上看。
這風也不大呀……
江涉咳嗽一聲,小妖怪才想起自己是要學道法的,連忙挺直後背,盯著那撮土看,小臉正經。
「它怎麼變成山?」
話音剛落,就看到那土頓時間在她面前變幻,巍巍拔地而起,大地在此中裂開生長。
不知不覺中,各方地脈在此匯聚。
耳中轟轟直響,飛石亂顫。
貓看得一愣一愣。
忽忽有一座青山拔地而起,極其高大巍峨,山上還長著許多綠樹,和遠處的青城山一模一樣。遠處土石飛舞。
幾隻離得近的小妖怪被江涉一把抓起,免得呆頭呆腦陷進山里,草木晃動,驚飛群鳥。
這裡已經看不到他們的宅子了。
也看不到青城縣了。
貓站在另一個山頭上愣神,人站在另一座山上,顯得很小,很高,她呆了一會。
江涉的聲音傳來。
「就這麼變成山。」
山峰巍峨,原本在兩棵相鄰樹的鳥雀,中間陡然多了一座山,平添幾十里距離。
妖怪愣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江涉就要以為她這幾天吃蕺菜被藥到了,才聽到這小妖怪憂心忡忡問。
「我們的房子怎麼辦呀?」
她現在已經知道了,蜀州的房子雖然比長安便宜很多,但也是花錢買來的。花了好多錢好多錢呢。
還有青城縣。
這裡都看不到他們外邊街頭的那個水井了。
江涉笑了笑。
他放下手裡提著的四隻小小力士妖怪,俯身取下那撮土粒。
巍巍青山,就在幾隻妖怪的視線中,一點一點變成了飛灰。
「好了。」
!!!
貓的眼睛已經看不過來了,她眨了眨眼睛,才發現自己腳下踩著一點細土。
之前高大的山已經不見了,他們重新回到了青城縣的這個小小院子裡,日光正好,兩隻鳥驚魂未定落在樹上,拍打羽毛,依偎直叫。
人坐在她的面前,笑眯眯問。
「學會了嗎?」
貓一愣一愣的。
學會?
她從哪裡開始學?
她這才想起來自己是要學術法的,剛才那一幕太過神奇了,竟然被她忘記了,這貓兒撓了撓腦袋,發現兩個耳朵竟然自己鑽出來了。
幾隻燈籠架里的小妖怪也是驚魂未定,一旦那高山被重新抹去,變回了土,他們嘰嘰喳喳的聲音也冒出來。
「嚇死我了!」
「我還以為要被埋在山裡了,這要挖多少年才能出來啊?」
「你沒我覺得嚇!」
「胡說,我最嚇!」
「這就是搓土為山?先生說是什麼土?」
「戊土。」
有小妖怪糾正完,就聽到其他幾個同伴極為震驚。
「小戊有這麼厲害?!」
在別的妖怪眼裡,小戊就是個頭忽然高了好多,力氣大了好多,但要說是像一座山那麼高那麼大……
小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本事。
貓聽到朋友們也這麼震驚,心裡覺得好受多了,大家都是一樣的。
一眾小妖怪們排排坐,整整齊齊從燈籠里跳下來,坐在院子裡,圍著江涉,興奮問東問西。
「小戊以後也能這麼厲害嗎?」
「小黑以後也能嘩啦——就這麼變出一座山嗎!」那小妖怪說的時候還比比劃劃,讓貓兒看了好幾眼,大為感動,這是她最好的朋友小乙。
「剛才我埋在山裡,還看到蚯蚓呢!」
「要是變成了河,是不是看到的就是魚了?我們不會淹死吧?」
有個小妖怪順著想,手舞足蹈問。
「要是能變成河,那豈不是想要多少條魚就能有多少條魚?想怎麼賣就怎麼賣?到時候我們就在家裡撈魚,一條魚就按十文算……」
「那我們豈不是發財了?」
願望如此樸實。
聽到這句話,某隻貓忽然神色一凜。
江涉低頭一瞥,從來沒見過這小東西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
他很想說,尋常的小魚肯定是沒有十文這麼貴的,在蜀州這種糧價低平的地方,要是一簍小魚仔,恐怕都要不了十文。就算是大魚,這裡可沒有水君幫忙了。
但到底是沒打擊小妖怪勃發的學習之心。
他想了想,委婉說。
「有些道理。」
「我們今日學此法,便從觀想地脈開始……」他說著,幾撮土落在一眾小妖怪每人面前。
某隻妖怪目光灼灼,盯著那地上的那一點土灰。
快變山,變山變山變山……
要是再有一座全都是耗子的山就好了。
……
……
時間一晃而過。
轉到十月之後,天氣漸寒。
如果是在長安,這時候都該下雪了,現在在蜀州,多了幾道蕭蕭的寒風。時不時下上一場雨,天氣就更冷了,冷風刺人骨頭。
一個多月下來,周圍的街坊們已經漸漸熟悉了江涉。
這是個懶人。
清晨他們就起來洗漱,準備一家的飯菜,這時候一般是見不到這位的。要等到日上三竿,差不多巳時的時候,才能看到這年輕人的身影,晃晃悠悠出來,慢吞吞去附近的酒肆或者攤子前吃飯。
身邊帶的童兒起得倒早。
很多時候天剛蒙蒙亮,就看到那小孩子出來了,在坊里亂晃。
屋裡沒飄出過什麼丹藥烤火的味道,也沒有什麼誦經聲,青城山上那些道士們要做的早晚功課,這人都不做。
偶爾會有幾聲童音,有好事之徒隔著牆聽了一會,是小孩子在讀什麼文章,甚至還能聽到爭吵的聲音,具體沒聽清楚。
好事之徒一時間沒想起疑問為什麼屋裡有那麼多動靜。他只奇怪。
難道修道的人都這麼散漫嗎?
不過,姓周的老太太之前關照過他們,交往卻也不深,見面的時候點了個頭,笑一笑,也就沒什麼了。
周阿蘭最擅長蒸花糕,那年輕人連花糕都沒吃過呢。可見也不是什麼多深的交情。
十月十四這一天,正是下元節的前一日。
道家常說三官保佑,實則便是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每年十月十五這天,相傳便是水官大帝下凡考校之日。
天下道觀都會舉行隆重的齋醮。道士們設壇、誦經、上表章,向神靈和祖師祈禱罪過,消災祈福。
尋常人家也多半屠宰漁獵,在這一天準備各種糕點、瓜果或者豆飯,儘量少開殺戒。
家家戶戶飄著點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