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齋飯,誠一道長
「你想看見?」江涉看向他。
這話問的王三郎一愣,他捫心自問,仔細審視了一下自己人到中年的膽量,接著連忙搖頭說。
「不想!不想!————我就是這麼一問,要是大白天能看到鬼那多嚇人啊。」
晚上就更不行了,他家還有兩個膽大包天的孩子,要是天天吵著見鬼,那他還活不活了。
王三郎撓了撓頭髮。
「我就是希望我娘在下面過得好點,保佑保佑我,但也別太惦記著我們,自己日子過得好一點,我們做兒女的給他老人家上上香。」
就是不知道他大哥還活著沒有,他大哥應該還在長安。這麼一想,王三郎忍不住浮起一個念頭。
要不給他大哥也提前立個牌位?
但人要是還活著怎麼辦?
提前燒香,人死之後那錢還能收到嗎?要是能行,王三郎都有點想給自己提前多燒兩斤紙錢了,省的自己死了之後沒錢花,他兩個孩子還小,也不知道長大以後孝不孝順,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個逆子。
這話問給江先生,江涉也是一陣沉默。
看著眼前這其中的一場科儀漸漸收尾,江涉順勢推了王三郎一把。
「去求符吧。」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好用,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長生觀的符不貴,最便宜的十二文就能請來一個,王三郎給兩個孩子一人買了一個,看了看妻子和自己,到底是捨得多花二十四文保佑一下他們夫妻倆。
看著兩個孩子脖前掛著符紙包,王三郎又心疼又高興,連拍了他們幾下肩膀:「好,好,這符可要好生帶在身上,那個什麼大官以後保佑你們呢。」
江涉聽得看了一眼。
長生觀的道士們又是念咒又是虔誠焚香上表,好不容易祈求的水官保佑,在王三郎嘴裡就成了大官。他這十二文花的還挺值。
道士們忙個不停,好不容易一一送完幾百個信眾的符紙,累得頭暈目眩。一個道士喝了一口茶水,站在桌前招手,嗓子一揚。
「要寫祈福疏,或者解厄牌的過來!」
嘩啦一下,周遭瞬時間排了一大長串隊伍,王三郎把兩個孩子寄託給妻子,自己在隊伍里艱難擠過去,臉都被擠紅了。
過了好半天,才輪到他。
道士眼睛沒抬一下,手裡忙得筆走龍蛇龍飛鳳舞,恨不得多長八雙手,他說話說的嗓子發乾,拿起茶碗。
「姓名,生辰,所求何事?」
王三郎不敢耽誤,連忙說出準備好幾天的話。
「高桂花,呃,我娘屬羊,活了七十三歲,生辰是癸未————」
窮道士放下茶碗:「令堂高壽呀。」說著就要往上去寫,忽然覺得對方剛才那話說的不對勁:「令堂過世了?」
王三郎愣愣點頭。
窮道士氣笑了一聲:「過世了你求什麼祈福疏啊?快走吧,浪費這個錢幹什麼?」
他看了看後邊。
「下一個!」
王三郎愣了一下,心想這些人怎麼都這麼不孝順?死了就不用保佑嗎?
他還想替他老娘掙扎一下,在那費勁辯解:「我想求大官保佑一下我娘,讓她老人家在下面平平安安的,吃喝不愁,沒人氣她。」
後面的人拱過來,已經開始對著道士說出自己的訴求了。
「我叫王大壯,生辰是————」
窮道士忙的連口水都喝不上,一邊忙著提筆記錄,一邊對著他擺擺手。
「蓮位等下午再請,晚上在道觀里留一留,放過了河燈再走!還能多在道觀里吃上一頓飯呢!」
雖然那飯也就是豆飯和粟米混在一起,上面有些菜,有半個雞蛋,一塊豆腐,再有一塊從縣裡點心攤子定的便宜糕點。飯菜樸素,但對他們觀主來說,可是出了大血。
母雞一年才能下多少蛋?
突然之間有這麼多人來他們道觀里吃白飯。
王三郎愣了一會,烏泱泱的人群把他淹沒。
那他剛才白排隊了?
他艱難擠出人群,在外面轉了一圈,憑藉自己老眼昏花已經不怎麼好的視力,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妻子孩子。
江先生也正在他們身邊,和一個歲數一大把的道士坐在亭子裡下棋呢。
王三郎愣愣走過去。
江先生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不等他開口,就和善地說。
「回來了啊,一會誠一道長帶我們去齋堂吃飯,你娘供奉的蓮位到時候也可以問問誠一道長。」
王三郎看向那老道士,認出對方就是給他娘做法會的那群道士里歲數最大的一位。
此人一改當時的嚴肅神情,笑呵呵地說。
「正好,我讓師侄在灶房裡燉鍋魚湯,如今天冷了,咱們私底下吃頓熱乎的,也暖暖身子。」
王三郎小心地問:「您師侄是管齋堂做飯的?」
「那倒不是,他是觀主。」誠一道長依舊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低頭琢磨著棋盤。
王三郎肅然起敬。
這麼大的輩分,當時怎麼會一起下山,給他娘做法會呢?
王三郎沒忍住,直接問出口了。
誠一道長下棋的動作一頓,自然而然地放下手中的黑子,他是先手,「這是個好問題「」
。
他笑眯眯地說:「我那師侄什麼都好,就是太摳了些,做飯不捨得油米,我當時是一起蹭過來下山的,實際上也沒幹什麼,都是別人做的。」
王三郎回憶了一下。
當初這位老道士歲數一大把,只有最主要的高功法事才齋戒,他似乎都沒上前,只是遠遠看著師侄、侄孫們幹活。這位歲數大了,高家還給人家恭恭敬敬好酒好菜招待了三天。
說到這裡,誠一道長感懷之情油然而生,沒再看棋盤一眼,瀟灑地對亭子裡的眾人招手。
「來,老道我帶你們看燉魚去。」
沒等王三郎心想燉魚有什麼好看的,就聽見這位老道長笑眯眯說,「一會你娘蓮位的事我幫你問問,你要供多久的啊?」
一句話把王三郎扯了回去,他連忙說。
「一年。」
他的錢袋目前就夠支付一年孝心了。
長生觀供奉的蓮位有七日的,四十九日的,一年的,還有三年五年二十年的。後面那些不是他目前可以付得起的。
錢都給死去的老娘花了,活人日子要不要過了?
「孝心可嘉呀。」
老道士笑呵呵說著,進到齋堂的灶房,慢悠悠視察了一圈,眼尖看到幾條之前曬好的魚乾,臉上瞬間帶上了笑意。
他沒搭理正忙著切菜的師侄,笑容滿面指揮著道觀里幫工的道童,讓他們用這魚乾燉鍋湯。
道童不敢。
「這————觀主等著吃這幾條呢————今天是下元節,不是說好了觀里不殺生嗎?」
「燉魚有什麼好殺生的?那幾條魚都死多久了?」
老道士誠一驚訝地說:「你記得加塊豆腐,加顆蘿下,要是能把這魚乾泡軟之後稍微煎一煎更好,要是能再加點瘦肉——————算了有這些就挺好了,抓緊做吧,太師叔看好你。」
說完,不等小道童推拒,老道士誠一背著手趕緊走了。
只留下小道童張口結舌,不敢擅自做這幾個魚乾的主,緊張問師兄。
師兄看著好幾個鍋,又要切菜,忙得手忙腳亂,聽到是誠一太師叔要他們做的,大手一揮。
「由他!」
就算觀主有什麼話說,到時候也是找的太師叔。
師兄和幫工燒火的道童忙裡偷閒,硬生生擠出時間煮出一鍋魚湯,魚肉按照誠一道長的要求,是提前煎過的,因為是魚乾的緣故,帶了一股特殊的香氣。
他們就這麼單獨蹭到了一頓好飯。
小道童機靈了一點,別人飯碗裡都只有一塊豆腐,他給這桌每個人都滿滿添了三塊,雞蛋也不是半個,而是整個的,道童沒切。
點心送了整整兩盤。
這讓附近幾十個香客都驚訝地押著脖子看了好幾眼,不知道這桌前是什麼貴重人物,竟然有這個待遇。
能吃長生觀整整一個雞蛋!
觀里那些雞多金貴呀,有些相熟的香客知道觀主有多小氣,就算是熟人,送兩根蘿蔔也就行了,竟然還送了雞蛋。
這些人碗裡甚至有三塊豆腐!憑什麼?
桌子上兩碟點心,擺成了兩座小山,甚至還有一大鍋魚湯,剛盛出來在罐子裡咕嘟咕嘟冒熱氣,香味都漫過來了。
香客們十分嫉妒。
王三郎和妻子大快朵頤,幾個孩子吃得腦袋不抬。
長生觀做的齋飯遠不如長安那些名家酒樓,但他們吃起來滋味格外不同,尤其是不斷有香客們押著脖子往這邊看,小聲議論,言語嫉妒,他們吃的就更香了。
江涉說:「我剛才要勝了。」
老道士充耳不聞,笑眯眯給那小女娃遞過一塊糕,看著那小東西一口一口咬下去。
「哎呀,多吃幾口,多吃點才能長得高。」
王三郎從湯碗裡抬起頭,嘟囔問。
「什麼勝了輸了?」
他半點沒想起來這兩人之前在亭子裡下棋。老道士也裝作沒聽見,看到那女娃娃吃完一塊糕,又遞過來一塊,及時補上。
真是稀罕了。
他活了這麼大把歲數,竟然看到了精怪,精怪長得還這麼好,都能化成人形,小小年紀就是大妖了。
他偷偷看了剛才下棋的人一眼。
這位是個什麼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