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四個陶俑
「江郎君,你不跟我們回去?」
「我在這走一走。」
小東家和夥計邵東站在一起,看了一眼他,有些放心不下:「現在這麼冷,郎君和小娘子也別在外面待太久,早些回家去吧。」
江涉應下。
旁邊的妖怪也跟著應下。
小東家露出一個笑臉,掏了掏口袋,從裡面摸出一把炒豆子,伸手想摸摸那小娘子的腦袋。仔細一想,剛才自己是摸過埋死人的鐵鍬的,讓小兒沾染到不好,別再染到病了。
他的手掌停頓下來,虛虛在距離頭髮幾寸高的地方,輕輕拂了拂。
「那我們走了,郎君您有空常來店裡坐坐。」
江涉點了下頭。
兩人又扭頭看了一眼,小東家扯了扯夥計邵東的袖子,兩個人回了城。
又過了一會,遠處雪地里的人影也遠了,小了。
江涉始終沒有動彈,旁邊的小妖怪仰著腦袋看他。
又過了很久。
忽然從某個地方,傳來土裡悉悉索索的響聲,像是有個巨大的蚯蚓在地里拱來拱去。
又傳來笨重的木頭磕碰聲,悶悶沉沉。
那悉悉索索的挖土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明顯,貓兒的耳朵一下子從髮髻里鑽出來,直勾勾地盯著那片剛填上的墳地。
「咔嚓。」
一隻火紅色的老狐狸鑽了出來,很快變成了人。胡公咳嗽了兩聲,吐掉了嘴裡含了好幾天的米粒,抖了抖頭上的灰塵和雪水。
他的鬍子在下葬前,被整整齊齊剪了一番,小東家手藝不大好,這邊長那邊短,顯得有點滑稽。
胡公笑眯眯地同眼前一人一妖拱手一禮。
「好久不見哪————」
「我還要謝過先生手下留情,沒把那些釘子釘死,不然我可是要被憋死了,哈哈。」
說話的時候,胡公的肚子嘰里咕嚕響了一聲,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
「餓了好幾天沒吃飯了。」
江涉順水推舟,請對方來家裡坐坐,正好,胡公的那幾隻孫兒已經被他接在家裡住下了。
這麼多年下來,他們一直都是在東市碰面,老胡洗漱起居都在店裡,很少有去別的地方的時候,最多是去女兒家待上兩天,也是在東市里。
「喲,先生邀我過去,那我可就不客氣啦。」
胡公花了一會時間,把自己鑽出來的墳坑填補回去,挖土的時候,他對著那十幾個整整齊齊擺著的明器,無端停頓了一會,把那三個小陶俑仔細揣進了懷裡。
隨後,他請江先生在這裡等一等。
胡公獨自一人,走進了遠處的凶肆。
「店家。」
胡公挑簾進門,先往這滿店的紙紮看了一圈,隨後目光落在店家背後一排排整整齊齊的柜子上。如今有律法規定,平頭百姓的明器不能超過七寸,這些陶俑更是小小不一,一個個做的不大。
「陶俑都在這?」
店家往旁邊讓了讓,招呼說:「都在這呢,客官儘管挑去。」
胡公一排排看過。
這些陶俑各種各樣,有的是婢女,有的是僕從,有的是婦人,有的是壯丁。有高有矮,有大有小。
他按照懷裡那幾個陶俑的尺寸,先選出兩排大小差不多一樣的,然後仔細看著那兩排小陶人的臉,一個個比對。
最終,選出了一個和小東家長得有點像的小人。他拿起來,問店家。
「這個多少錢?」
店家眯著眼睛看:「八十文。」
胡公下意識摸了摸錢袋,接著,他才想起自己這一身是被人整理梳洗過的,根本就沒有錢袋,當然也不會有錢了。
江涉不知道什麼時候,撥開擋風的帘子,站進來,從口袋裡數出八十文,幫他付了。
「謝謝先生。」
胡公嗓子低啞,「一會我回女兒那邊一趟,拿錢過來,再換身衣裳。」
江涉擺了下手,他看到了那陶俑,也看到之前胡公把那三個陶俑揣在身上,但沒有言語什麼,也沒有問什麼。
他們帶著新買的陶俑,離開了凶肆。
而凶肆的店家,低頭繼續看話本,過了一會,看到滿店的紙人,冷不丁想起一件事。
剛才那老頭穿的可是壽衣!
死人的衣裳!
店家猛地一個激靈,胳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在這三九寒天冷了個透心涼。
遠處,江涉帶著一個大妖怪,身邊跟著死而復生的胡公,他們腳程也快,短短一會的功夫,就回了他在昇平坊的家。
屋子裡,淡淡的飯香傳來。
江涉和胡公推門進來,就聽到裡面響著幾隻吱唔直叫的狐狸。
這幾個狐狸崽有兄弟姐妹在身邊,江先生也是他們認識的人,很是適應,甚至已經高興了一整天了。
他們的圓眼睜大,滴溜溜看著滿院的精怪和妖怪,新奇不已。
一會仰著腦袋看燈籠架里的小妖怪,一會又跑到花園看那棵皂莢樹精。一會又在牆角拱了拱,濕漉漉的鼻子拱進那吱吱直響的耗子洞府里。
這裡有這麼多朋友!
「鼠————!」
幾隻耗子精不安地叫了幾聲,拼命地回想。
狐狸應該是不吃老鼠的吧?
幾隻小狐狸崽又蹭在他們身邊聞了聞,腦袋拱了一下。那幾個耗子精的表情頓時鬆動了不少。
在他們眼裡,這幾隻狐狸一身稚氣,換成人,也就五六歲大小。
道行低微,又不能變成人身,又不怎麼能利索說話,還只是個小妖怪,是個娃娃呢。
耗子精們安心起來。
接著,又有其中一隻白色的狐狸崽把它放進嘴裡,含了一會兒,戀戀不捨地放了出來。
「香————」
耗子精們毛骨悚然。
江涉推門進來,就聽到悽厲的一聲,隨後不知道從哪跑過來一隻濕漉漉的老鼠,大喊。
「先生救命啊!」
在他身邊,一個一直沒什麼表情的小妖怪,眼睛忽然盯住了,可怕的目光落在了耗子身上。
院子裡劈里撲通直響,胡公暫時壓下飢腸轆轆,先去教訓幾個孫兒,淨會給人添亂。
那耗子妖是尋常的耗子嗎?
把幾個孫兒打了一頓,提著兩隻老老實實的小狐狸,他可看清楚了,剛才就是這兩個白色的崽子仗著本領好一些,帶著兄弟姐妹四處搗亂。
胡公回過身,正看到江涉又給灶膛里添上一把火,估計裡面的東西還要燉上一會時間。
胡公猶豫了一下。
他對江涉抬手一禮:「先生,我回去一趟,拿些東西回來。」
江涉站在灶房裡,人高高瘦瘦的,拿著長筷在鍋里攪了一下,身邊還有個勤勤懇懇燒火的童兒。他點了下頭。
胡公收回了目光。
他活了這麼多年,會些本事。
正在門口打鬧跑來跑去的王家孩子,剛看到有個顫顫巍巍的老人家站在那裡。只眨一下眼的功夫。
就只看到一個赤衫中年人的背影了。
孩子歪了歪腦袋。
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