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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3章 到此一游

2026-09-13 13:29:07 作者: 青木有信

  第933章 到此一游

  僕從先被鳥叫吵起來了,整個人還沒醒,身子下意識一哆嗦,一瞬間如墜深淵,這回不醒也要醒了。

  他從小榻上爬起來,迷迷糊糊記得吃了一宿的魚,越吃越多,堆成了小山。他揉了揉眼睛,左右一看屋裡。

  公子還在桌前坐著呢!

  人趴著,估計是昨天晚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僕從打了個抖,連忙披上一件衣服,上前去把段成式搖醒:「公子,醒醒,公子————」

  段成式被這麼猛地搖了幾下,也醒了。剛一動彈,渾身骨頭上下吱嘎吱嘎地響。臉紅了一大片,全是被壓出來的印子。

  段成式站起身,捂著腰,嘶地一聲,感覺腰像是折斷了。

  「我睡著了?」

  僕從扶起他,看到桌上一團凌亂,嘴上還嘟囔著:「郎君你昨晚多晚才睡,下回可不能這樣了,多傷身體————哎!這油燈怎麼還灑了?」

  桌上一小片,灑著燈油,他連忙找來抹布擦擦。這位點燈熬油地讀書,幸虧沒把房子燒了,不然還要賠人家道觀的錢。

  

  段成式眯著眼睛,站在旁邊,感覺渾身骨頭都疼。

  僕從動作麻利,把桌上的剩菜收拾起來,已經被段成式吃乾淨了,就連菜油都蘸著餅颳了一遍。

  「下回可不能這樣了————唔,這菜吃的倒乾淨。」

  「一會我去問道長借個藥油,再去打個熱水,您先在這坐著醒醒神吧。」

  說著,僕從托著盤子和抹布走了,只剩下段成式扶著腰坐著。過了一會,他扶著腰,一瘸一拐,嘶了好幾聲,把那桌上的一沓子紙撿起來了。

  段成式拿在手裡端詳。

  僕從端過來一盆熱水,把布巾擰得熱熱乾乾的,讓這書呆子自己擦,段成式的臉被熱巾這麼一蒸,好點了,上面的印子漸漸消下去了。

  僕從又讓他把外衣脫了,抖下來一些粉末,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下人奇怪地咦了一聲,呵熱了掌心,倒了一點藥油搓熱。

  「腰還疼不疼?」

  當然是疼的。

  不過說出去又要惹來一堆牢騷,蒲正蹲著給他搓藥,段成式就齜牙咧嘴得,硬是不吭

  聲。

  僕從瞧自己公子一眼,嘀咕說活該。

  昨天那麼叫他,這人蒙頭寫書,連聲也不應一下。

  僕從又說:「一會,您吃個早飯,我打熱水的時候,看另外幾間屋在收拾東西,估摸著一會怕是要走了。」

  聽到這話,段成式騰地站起來。

  僕從乜他,忍不住說道:「您這會腰不疼了?」

  是腰疼也不要緊了。

  段成式讓人趕緊把藥油收起來,僕從不聽,加緊動作把他整個腰背全都擦上一遍。藥剛囫圇塗了一圈,此人就像屁股上點燈似的,披了一件外衫,急轟轟出門了。

  僕從拿著小小藥油瓶,看向段成式的背影。

  怪哉。

  這麼麻利,他還當這人不疼了呢。

  段成式已經急忙趕了出去,他們這院子是個合院,昨晚他和蒲正睡的廂房。

  幸好!人還沒走。

  段成式摸了摸額頭,他在大冷天裡急出了一頭的汗。此時也顧不得汗了。他看那小孩蹲在地上,把這段時間自己送她的那些小玩具和糖果全都仔仔細細整理好。

  「你————」段成式支吾,改換了稱呼,「貓子前輩————」

  有個妖怪一下子抬起腦袋。

  「你醒了呀?」

  段成式點了點頭,心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同行半年,早晚有分開的這一天,段成式心裡有數,他就當自己遊學一路,長長見識。

  可真正到這一天,真到這一天。

  他慢慢蹲在地上,看那小孩一樣樣把糖果碼好。

  這些是他買來的糖,有洛陽的,有太行山下的,有恆州的,有兗州的,有這麼一路水道走過來的種種小吃。段成式就這麼看著。

  貓兒勤勤懇懇收拾到一半,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山神讓我問你~」

  段成式心裡緊張,深深吸了一口氣,面上努力控制著不動聲色,他請教問:「山神前

  輩要問我什麼?」

  「他說你運氣很好~這一路見到了很多東西,他問你高不高興~」

  段成式直覺,那位老人家原話應該不是這麼說的。

  但他此時,心好像被輕輕攥了起來,段成式說不話來,任由後背酸酸地疼著,慢慢地說。

  「高興。」

  「那就好~」

  貓兒又從箱子裡拿給他一個小瓶子:「這個是三水給我們的,是雲夢山的水,可以消腫止痛,你喝掉就好了~」

  段成式已經見過三水道長,聽說過雲夢山的甘露。

  實際上,洛陽弘道觀本就以丹道出名。許多貴胄人家,年年要花重金去請弘道觀的甘露,聽說喝了能夠潤養肺腑,消去病痛。

  更別提雲夢山。

  在段成式眼裡,這是真正的仙山了。

  段成式小心翼翼收下。不敢揣進懷裡,怕晃灑了,也不敢揣進袖子裡,怕不小心打碎

  了。他只好把那瓶子捧在手裡。

  「謝謝。」

  貓子大貓有大量,擺了擺小手,接著收拾箱子。

  蹲在地上,整整齊齊看著禮物一件件碼好。段成式那顆有些不舍的,不安的心,漸漸就安定了下來。

  他安靜地瞧著。

  貓子覺得他不響了,奇怪地看了一眼,又說。

  「認識你我也很高興~」

  「在下幸甚。」段成式問,「海上的山是什麼樣子的,你們要和前輩去東海了嗎?」

  貓兒搖搖頭。

  「山神不去,他說自己在山上住習慣了,不跟我們去海里。我們要是去見大白和蝦子,然後就去海上了。」

  「那二位————」

  貓兒撓了撓頭:「就是,你們說的太白和霞子,李白元丹丘。」

  段成式又是一怔。

  他是知道李白與元丹丘的,他看過那可以成真的畫,又見過了畫裡的天地,聽起來,這二位也是去過的。

  年少讀的種種詩篇,忽然不一樣起來。

  貓子又說:「我們的山上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人說你去了會餓死的。昨天晚上我聽說有人還乘著小木筏去到天上————」

  段成式一頓。

  貓子低著頭裝箱子。語氣自然而然,繼續說:「人說都是假的。是讀書人編出來的東西。」

  段成式笑了一下。

  「讀書人好杜撰。志怪,小道也,在下也是其中一員。」



  這人說話也不好好說,怎麼帶了好多個「也」,像是很有學問的樣子。

  這可能是她最有學問的學生了,可惜是臨時的。

  貓子問:「你以後要去考進士嗎?」

  段成式想了想,回答:「可能不會,在下大概會是以門蔭出仕。」

  貓子沒想到自己還有知識上的漏洞,頓了頓,才問。

  「門蔭是什麼?」

  段成式認真解答:「朝中三品以上大官,可蔭及曾孫。四五品官蔭及孫兒,六品七品則只能蔭子。家父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在下若是出仕為官,大概是校書郎,不必科舉。」

  貓子的眼神逐漸空洞起來。

  她這才知道,做官居然還有品級,之前還以為是專門的「大官」「小官」「中官」。

  竟然還有門下面的官。

  負責開門和關門嗎?

  貓子低頭整理箱子:「這些東西好多啊————」

  段成式也不再多提這些朝堂的事。

  半年下來,他大約看出來了。這小小妖怪,天真爛漫,還是很小的一個小妖怪。變成了人,也是很小的一個小孩子。

  大可不必用朝政上的事去吵她。

  盼著她的童年能夠再長一些,更長一些。


  山霧漸漸散去,青空中拍過飛鳥。段成式蹲在道觀的小院子裡,就安安靜靜看著她收拾包袱,妖怪最後當了一把小老師,說起他們在海上的山。

  「那個山是我們找了好久,才發現的。」

  「我們在海上找了————唔,海太大了,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人說找了一年。大白龍和我們一起找的。」

  「大白龍也在東海。」

  「山上有很多漂亮的鳥,好像沒有耗子,不過我有一窩耗子朋友,等它們過去就有了————」貓子舔了舔嘴巴,繼續道,「那山很高,很大的,之前還來過客人,後來就沒見到有人來了————」

  段成式安靜聽著,沒有去問那山在什麼地方。

  海上千里萬里,也不是他能夠到達的地方。半天不吃飯,就已經餓得肚子咕咕直叫,一年不吃飯,恐怕他就真死了。

  仙凡有別,大概就是這樣的。

  貓子念叨了一會,忽然想到身邊這個人,自己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呢,就聽見他身邊的人一會「公子」一會「郎君」的了。

  她抬起腦袋,眼睛比剛升起來的日光還要亮,看那年輕人,認真問。

  「一會我們就要走了,你要一起下山嗎?你叫什麼名字呀?」

  山霧已經徹底消散了,廟檐的銅鈴閃著金光。遠處,大殿被香火繚繞,神像在煙霧中生出五色的光彩。

  誦經聲遠遠傳來。

  段成式忽然想到了,這一路以來,自己的收穫是什麼。

  年輕的書生彎起眼睛,笑著說:「我叫段成式,字柯古。是個四處求知的人。」

  「到此一游,非常高興。」

  妖怪也高興起來,與他交換了姓名。

  「那我叫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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