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番外:東海篇 白龍
李白和元丹丘僵硬住了。
他們萬萬沒想到,剛才的吵架全都讓別人聽了去。
他們順著聲音,望過去。
那白龍在晚霞中盤旋,一舉一動蘊含道韻,霞光映照在巨大的龍身上,竟然有五色流轉的感覺,真是奪天地之造化。
兩人不由看得入了神。
若是換成段成式在場,親眼目睹葉公求而不得的真龍,恐怕會昏過去。世上或許多了一位見龍而死的呆書生。
從這巨大的白龍出現的那一剎,附近海里追逐李白和元丹丘一路的魚群,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白龍騰轉在高空上,遙遙一笑。
「認不出我了?」
敖白變成了人身,一步步從空中走來,白色的袍袖流光溢彩,上面繡著雲紋,更是帶著光亮,難以言說玄妙。
這高大的年輕人一笑,對那兩人說:「本想早點相見,奈何二位吵得正歡,某不好打
擾。」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超順暢,①⓪①ⓚⓚⓢ.ⓒⓞⓜ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敖白的目光看向江涉,拱手一禮。
「先生,多年不見了。」
他的目光又往下挪了挪,又挪了挪,這才瞧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踮起腳的小妖怪。敖白一笑,難得沒有再擠兌這矮墩墩的小孩,對貓兒點了下頭。
「你好啊。」
很高的大妖怪盯著他看,禮貌問候:「你也好!」
敖白挑了下眉毛,伸出手揉了揉那小妖怪的腦袋,小孩子頭髮毛毛軟軟的,全都被他一把揉亂了,發出了氣惱的聲音。
敖白大笑。
這條龍還是這麼惡劣。
他望向雲下寬廣的大海,身形虛了一下,過了一會,從遠處抓來幾隻巨大的還在活動的大蟹,敖白一口龍息把這幾隻大蟹噴死。
「上次回和先生一起吃這大螃蟹,滋味倒是很好。」
這條龍俯下身來,把大蟹遞給那小小貓兒,彎了下眼睛:「送給你賠罪。」
貓兩隻手抱著那巨大的螃蟹,盯著他瞧。
敖白自然而然問:「有酒沒有?」
雲上的旅程,很快被敖白過成了美食分享會。
幾個人坐在雲上,下面幾百丈的距離就是大海,江涉從遠處招來美酒,李白和元丹丘新奇地坐在旁邊,他們總覺得,敖白和之前看上去的有點不一樣了。
十隻小妖怪也被從緊捆的紅繩里解救出來。
那細長又堅不可摧的繩索變回了原樣,江涉把這條紅繩遞給了貓兒。
「還你。」
貓懷裡還抱著一隻大螃蟹,一隻手從錢袋裡找出那枚銅錢,重新串起來系了回去。
「唔————好吃!」
敖白端起酒盞,喝得珍惜:「好久沒嘗過酒味了。」
李白還在研究他新學來的飛劍術,雪白的劍影在附近刷唰唰劃破空氣。讓小庚無數次仰起頭。
元丹丘看不慣他這種喜歡炫耀的心理,扭過頭去,悶聲吃螃蟹。
「這個好!」
敖白露出笑意。
他們幾十年不見,難得重逢,相處卻很是自然,就像這幾十年的陌生不存在一樣。
元丹丘問起東海的見聞,又問起一些自己心裡好奇的事。
敖白慢悠悠答:「精衛?沒見過。」
敖白又說:「我記得上回和先生來東海,唔,好像是開元年間?當時有一船人受災——
——」
此時,敖白又不說,那船人是怎麼受災的了。
他拿著一隻巨大的蟹鉗,蟹鉗在他手上變得分外小巧,輕輕一掰,堅硬的蟹殼就斷了。
敖白咬了一口,像倒似的把蟹肉吞進嘴裡。
「你問東海有什麼好玩呢,我想想————南邊有個海島,島上有個修士的仙門,道行和雲夢山大差不差,他們獨有一種燒烤本事,滋味甚好————」
說著,敖白心裡就意動起來。
他看向江涉,邀請問:「先生要不要瞧瞧?」
聽說要去海島上的仙門看,一幫妖怪們都興奮起來,但它們剛犯過事,此時不敢說話,就用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先生看。
江涉看了這群小妖們一眼。
眾小妖齊齊縮頭。
江涉失笑:「那就看看吧。」
一眾力士妖怪們大喜,瞬間發出歡呼。
「好耶!」
「先生恩明,太好了!」
「那個海島在哪裡啊?」
還有妖怪說要去吃窮它們,惹來一陣嘲笑,這幫小妖胃口才多大,真要吃垮也是大龍負責。
敖白回想了一下,不確定自己記的位置對不對:「要再往南一點。」
他們蠢蠢欲動,李白和元丹丘雲也不駕了,一心想要見識南邊的道友。
江涉把雲一收,拿了一塊剛吃完的蟹殼,輕輕吹了一口氣。那蟹殼就直直變成一艘尖底、圓腹、艏艉上翹的海船,上面揚著兩根高高的桅杆。
接著,蟹鉗就變成了木頭傀儡。
正是一位綱首,即負責管理大船的船主。
幾隻蟹足也紛紛變化,同樣變成木頭人,站在這艘大船的不同位置。
有的是火長,就是航船師,識天象,辨風向,記航線,判斷風暴,決定在什麼地方停泊。
有的站在船尾,管理尾舵,是舵工。
有的站在桅杆旁邊,是負責升帆落帆的繚手。
還有的看起來格外壯力一些,身形比其他木頭傀儡生得都大,是錨手。
更有一些尋常的船工模樣的木傀儡,分散在大船各個地方,幹些雜活,負責搖櫓、抽水、清理甲板。
也有工匠,伙夫,雜役。
一群人看得新奇無比。
江涉落在了船上,一群木傀儡對他行了禮,接著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元丹丘覺得頗有意思。這東西剛才還是他們吃剩下的蟹殼,現在竟然有了這種變化。
一切自然無比,天工無痕。
先生到底會多少東西?
他跳上船,摸了摸下巴,看著自己的一身道袍,索性扮作坐在火爐旁邊的燒火道士,隨手拿起一把蒲扇。
元丹丘:「我是個燒火的。」
李白也落到船上,袍袖兜風。他環顧一圈,彈了彈長劍,若有所思說。
「那我是護衛。」
單打獨鬥的護衛。
元丹丘忍住這話,沒說出去,不然又要吵一頓。
敖白也從天上落了下來,看著一圈這船里,心裡驚嘆得同時,也有點為難,這兩人說話太快,自己好像沒有什麼可以充扮的了。
敖白想了想,撿起釣竿和漁網。
他道:「我是個網魚的。」
貓子和一群小妖怪們也落在了船上,探頭探腦看著這些木頭傀儡,聞了又聞。
明明是螃蟹變的,但好像也沒有魚腥味啊?
奇怪,奇怪。
小甲和小乙仰起小小的腦袋:「我們是什麼?」
江涉笑了笑:「你們就當妖怪。」
小小力士妖怪們沒想到自己竟然要本色演出,都有些興奮。
「好好好,那些修士要是見到我們,我就和他們打個招呼————」
小乙看了一眼:「你會把他們嚇死吧?」
「修士的膽子都大!」
「你怎麼知道的?」
「段成式是個凡人膽子都大————」
江涉看著這一群妖怪煞有其事議論起來,一會說要打過去,一會又說要懷柔,還有的
說讓他們把燒烤秘籍交出來——————
他搖了搖頭。
這艘大船在海上一路向南。按照敖白的指引,越往南走,大海越深,有的地方,水下都能透出黑色,深得不知道海底有多深了。
他們幾個在船上也過了一把癮。
元丹丘把那爐子當成丹爐來燒,又竭力從海里找來好幾樣丹材,忙忙碌碌的。手裡的芭蕉扇,扇得直冒火星,基本都沒停過。
李白練習劍術,新奇的不行。
一把飛劍,成天繞著船身咻咻咻亂飛。
他還自己不知道從哪找來幾個木桶,拿了船上的材料,學著釀酒,自斟自酌起來了。
敖白網到了許多魚。
有的並不是附近海域應有的品種,讓人看得匪夷所思。經過船上的木頭傀儡伙夫一燒,瞬間鮮嫩可口,讓眾人心服口服。
貓子在教那些小妖讀書學道。
馬上就要見島上的同道了,提前溫習一下。
寶船上,一時間書聲琅琅。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法自然~」
「自然就是說————你想於什麼就於什麼————」
如果不聽最後一句話,江涉覺得還是很有道理的。他望向碧藍的天空。在他們身後,候鳥掠過無邊無際的大海與長空,向著上萬里遠的南方飛去。
他們的寶船,以極快的速度一路南行,劃開一道道水浪。
一直到了第三天。
遠處隱約浮現一座巨大的島,能看到附近有不少船在岸邊或者淺水的地方。
又行了上百里,他們距離大島更近了,附近還有一片一片的小島,也有許多木船、大船在附近。
人來人往,看起來很是繁華。
敖白懷疑起來:「怎麼這麼熱鬧?」
仙門有這麼熱鬧嗎?敖白心裡都有些懷疑了。
江涉已經望了過去,牽起身邊的妖怪:「去看看吧。」
這艘巨大的寶船,還沒靠岸,就惹來了島上土人的注意,這些人吱吱哇哇地叫起來,語言特殊,李白和元丹丘互相對視了一眼,竟然能聽懂他們的意思。
「你們是來幹什麼的?」土人問。
李白想起來自己是「護衛」,抱劍在懷,揚起聲音說:「我們從北邊一路南下,早就聽說過貴島的名聲,便想要來拜訪一下,這一趟走了上萬里路,總算到了。」
那幾個土人嘀嘀咕咕議論起來。
李白聽了一耳朵,大致是在說他們可能是在吹牛,怎麼會有人走上萬里路?
他也不反駁,笑了一下,等著這些人自己商量好。
江涉牽著一隻小妖怪,饒有趣味地打量這些相貌各異的土人,這些土人身上看不出半點「仙門」的意思,幾乎每個人長得都不一樣。
這麼說可能比較粗泛。
離他們最近的人,手臂極為長,胳膊都能垂到地上。
在他旁邊的人,幾乎像是另一種變體,腿極為長,上半身相比較起來,顯得就很短了。
在這兩人的腳邊,還有兩三個七寸大小的人,比長安胡公「下葬」時買的明器還要小,說起話來,聲音尖尖細細。
還有一個人。
長得青面獠牙,茹毛飲血,看起來甚是可怖。他說話的時候,露出長長的獠牙————長得真是有點像江涉之前見過的畫皮鬼了。
江涉的目光又移到海岸。
一個頂著白色長髮,身形有三個人那樣高的巨人,坐在海岸上,在那削木頭造船。
真有意思了。
那些土人嘰嘰喳喳說話,很快得出了一致意見。
「你們來吧!」
江涉行了一禮,客客氣氣問:「此島何名?」
那手臂很長的人騎在腿長的人身上,這人似乎很是善談:「我們這裡是博物島,附近千里的珍奇,都在島上了。你們能聽懂我們說話,也是因為神仙施了法術,讓所有人都能
聽懂話。」
江涉問:「神仙?」
長臂的人說:「我們島上有一群神仙,那些仙長們一千多年前來了這裡,他們的打扮————」
土人們的視線,落在了這幾人身上,看了看江涉身上的廣袖長衫,又看了看元丹丘身上的道袍。
長臂的人明顯有點猶豫。
「就,就和你們的樣子有點像。」
江涉笑了笑:「那看來是碰巧了。」
島上的人也覺得應該是碰巧,肯定是自己多想了。
一群妖怪已經暫時被江涉收進袖子裡,此時,扒開一條縫隙,好奇地看著外面的天地。
貓兒盯著他們目不轉睛看。
長臂的人指揮那個白髮的巨人:「阿大!你去幫著幾個客人,把他們的船拖到另一邊去。」
長臂的人看到那小孩的目光,笑了一下,島上時不時就有來客,他們很是理解這小孩的心情。
他自我介紹說:「我是長臂國的人,叫阿來,住在西邊的島上。」
又指了指身邊的同伴。
指那長腿的人:「他和我一個島的,叫阿晨,我們是朋友,他是長股國的,你們說是長腿國也行。」
又指了指身邊的青面獠牙的那位:「這是夜叉國的。」
指那三個小小的人。
「他們是鵠國的,住在西邊,生得————」
長臂國的阿來,有些不好直說他們長得小,這是鵠國人的忌諱,便壓低聲音,隱晦地說:「你們注意點別踩到人家,也別直說人家短處,這不禮貌。」
鵠國長得又小又矮,沒聽到他這麼大不敬的話。
貓盯著那三個小小的鵠國人看,這幾個人簡直和她的小妖怪朋友們一樣小了。
小乙它們肯定喜歡這個國。
江涉看著眼前形形色色的土人。
「貴島不愧博物之名。」
阿來露出燦爛的笑容,長長的胳膊撓了撓腦袋,就像是一個巨大支架,他笑呵呵的,還有點不好意思。
「哈哈哈哈————」
元丹丘和李白站在一起,看著那白髮的巨人叫來幾個同樣很高的巨人,一起哼哧哼哧把船抬到固定的地方。
他請教問:「這幾位是?」
長臂國阿來,笑著介紹。
「他們是大人國的,住在最東邊的大海,離我們這都遠。這些大人國的人,頭髮都是白的,祖祖輩輩供奉白龍————」
妖怪仰起腦袋,目光看向了敖白。
敖白有些得意,壓住了笑容。
東海里的白龍,不,這片大海能算得上「龍」的生靈,也只有他一位了。
他在海上遊動了數十年,感悟道韻。
在敖白不知道的角落裡,竟然還有這麼一群供奉他的人————
敖白有些高興。
也不知道那大人國是什麼樣的,此行可以去一趟瞧瞧。
阿來繼續說:「客人你們看,他們的頭髮都是白的吧,長得還那麼高,阿大都算是他們國里的矮子了。」
幾人點頭。
阿來就給他們講了大人國的淵源:「傳說,龍本性淫,白龍也是這樣。很多年以前,大人國上空降了一場雨,許多國人不分男女,都有了身孕。」
「這些人是得了白龍的血脈,所以才生得額外高大,就連頭髮也是白色的————」
他還要繼續說什麼。
忽然。
貴客里,一位生得格外高大俊美,穿著白色長袍的黑髮年輕人打斷了他。
敖白深深吸了一口氣。
「胡說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