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邸舍的院子靜悄悄的。
夜色深了,院子裡連個油燈也沒點。無人捧場,韓湘和張果老都不搭理他,曹國舅摸著黑吃完了最後一口菜,硬生生把廚子做的一大桌子菜,全都吃完了。
他盯著面前的兩人看。
「嗝……」
「所以,這就是你把這人一起帶回來的原因?隔…」
曹國舅又打了個嗝,他皺起眉,努力把吃飽了的肚子往回縮了縮,收效甚微。
「一個兩個都往回來帶人,嗝,這又是誰啊?」
韓湘瞧了曹國舅一眼,先給他攢著。
女子坐在對面,沒有說話。
藍采和站在她旁邊,他和幾個同伴介紹道:
「她姓何,你們可以叫她何仙姑。」
「何仙姑是我們的同道,她比韓湘活得早些,比果老活得晚點。當然,都比老曹早。」
曹國舅此時吃飽了,下午又剛挨了一頓打,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暫時不和他計較。
張果老饒有興趣地聽著,懷裡那封信都有點發燙。他從來不知道,竟然有這麼多人想要到東海去。東海是什麼村里每逢初一十五才有的大集嗎?這麼多人都想過去。
要是這麼多人烏泱泱去了東海……
唔,那有意思了。
他還沒問呢,旁邊的韓湘卻放下笛子,開口問道。
「你是為什麼想去東海?」
藍采和在路上除了沒聽到自己歲數有多大之外,其他的全都打探清楚了,他道。
「她之前在長安東市遇到的一位恩人,救了她性命。前不久得知恩人沒死,身在東海仙山中,便想要去找一找。」
張果老聽著,直覺是姓江的。
他心知肚明,但另外幾個人不知道,開始議論起來。
最先說話的是曹國舅。
「姓藍的,嗝,你去過山上,山上都有誰啊?」
解圍的是韓湘。
「他去山上的時候不是專門學法去了麼,好幾個道法都是在山上學的,沒怎麼仔細逛過吧。」問話的是張果老。
「他什麼時候去過的東海?」
曹國舅又打了個嗝,問:「藍采和,你怎麼和她認識的?今天出了趟門就找了個人回來?」藍采和一開始沒說話,經不住他們問開了口。
搪塞了半天,說的驢唇不對馬嘴。幾人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幾人推推揉揉。
「說話啊!」
曹國舅興奮起來了,撐著玉板站起來。
「你們誰會算卦的,起一卦!」
他玉板主要是鎮海平浪用的。韓湘愛吹笛子,每次吹著吹著花就開了。藍采和那籃子比較特別,裡面能掏出很多果子,讓曹國舅深處明州,都能體驗一把楊貴妃的感覺,吃的荔枝還更新鮮。
但這幾個,據他所知,都不會算卦。
藍采和更不會算自己。
一眾人期待的目光望向了張果老,曹國舅讀過書,他看上面說了張果老曾經和友人打賭岐王的身死,結果只差一刻。
那本書叫什麼來著……曹國舅只記得是段成式寫的,裡面像這樣的小故事還有很多。
張果老笑了一下。
在眾人灼灼的視線中,他甚至都沒動用自己的那面漁鼓敲卜吉凶,而是簡單在心裡算了算。「這個事麼……」張果老笑了一下,沒有挑明,「不說也罷,下次別意氣用事就行了。」
眾人失望而歸。
何仙姑自己卻沒什麼覺得不能說的,她瞧了藍采和一眼,避開他在台上刁難的這點,從懷裡取出來一張紙攤平。
「他送了我一張海圖,你們看看,能不能對得上?」
眾人圍了上來,擠在一起看。
黑漆漆的海圖上,突然投來好幾道目光,眾人擠擠插插地瞧了一會。
最先說話的是曹國舅。
他摸了摸肚子,伸出另一隻手,比量了一段。
「和我姐夫殿裡的海圖挺像,像是真的。」
張果老也看過去,指著其中附近的幾個海島和大陸邊緣。
「這南邊的地方我去過,一模一樣,應該是真的。」
韓湘伸出手,在海圖上劃了一片,緩慢道:「句稚,去與游八百里,有江口,西南向,東北行,極大崎頭,出漲海,中淺而多磁石……這是楊孚《異物志》里寫的。」
「那應該是真的了。」
幾人低聲議論。
「向東而去,九萬里,竟是這麼遠的地方。」
九萬里遠。大地才有多遼闊,江海才有多寬廣。走上這麼遠,那得到什麼地方去?
不會繞回來吧。
曹國舅研究半天。他知道,有些洞天是隱匿在高山中的,凡人看不見。這海里的山就也很好解釋了,估計是之前也沒有瞧見過。
聽藍采和說,他們當時行船了半年還是一年兩年,才找到地方。
曹國舅看向藍采和。
「當年杜環不是作了一本《東遊記》,一共有四冊,現在已經失傳了。不過當年你是看過的吧?上面都是怎麼寫的?」
藍采和沒好氣。
「我當時看那東西幹什麼?」
他當時日子過得好好的,傳說中的仙山也找到了,道法也學了,還看那麼多字幹什麼。
曹國舅「嘖」了一聲,繼續低下頭看那海圖。
韓湘問:「既然已經知道仙山在什麼地方了,我們順著海圖一路找就是了,明天就去?」
「不行!」
曹國舅大叫一聲,「我官袍還沒縫好呢!」
藍采和親自在海上飄蕩了幾年,更有經歷:「不行。」
曹國舅連連點頭,低聲附和:「是不行,得擇個良辰吉日,我那衣裳縫好得七天呢……」
曹國舅還沒說完,藍采和就繼續道:
「我們去東海,和乘船不一樣,大船怕颶風,發現要起風的苗頭就得延期。」
「我等卻不用怕。」
「不是說了,一遇風雲便化龍嗎?當初,我們遇到仙山的時候,霧大得很,也以為一船的人就要死了。我看,不如趕著雲起山頭,大海發黑,飛鳥回岸的時候。試一試!」
藍采和說得過於激進,讓曹國舅呆了一下。
張果老卻聽得有意思,撫掌大笑。
「不錯!」
他們幾個又不是尋常的人,都有道行在身。東渡大海就算有上萬里,何至於怕他?
他要連九萬里都走不過去,也別厚著臉皮去吃酒了。
韓湘想了一會,點了下頭。幾人越過重新抗議失敗坐下來緩神的曹國舅,看向藍采和。
「把日曆拿過來。」
年曆翻了翻。
第二天,不吉,山下火把松柏木全都燒壞了,日值月破,諸事不宜。凶煞:月破、披麻、重喪……曹國舅擠在邊上,身形臃腫,他用力看向年曆,瞧清楚字的時候,整個人快要崩潰了。
「我求求你們了,各位高人?各位神仙?你們信一信吧!」
相比於他,其他幾位都更像是古代人了。他們里,張果老是歲數最大的,其次應該就是藍采和與何仙姑,再之韓湘……別看曹國舅人生得老,歲數卻是最小的。
曹國舅捂著心口,不理解這幾個古人是怎麼想的。
藍采和在旁邊道:「明天多半是個晴天。」
「那算了。」
韓湘又往後多翻了幾頁,不吉,平日,不吉,小吉,大吉…
曹國舅死死按住最後一頁紙,看著上面的「大吉」,旁邊還細細列了一行小字。
宜嫁娶,宜開市,宜出行,宜入宅,宜納財,宜上官赴任,宜捕魚,宜交易,宜安葬……
福神方位:正東。
曹國舅在心裡算算時間,正好是第七天,他那袍子怎麼都補好了。
「就是這天了!」
藍采和看了兩眼:「那要是不下雨……」
曹國舅非常堅決。
「那我親自去請附近的水神過來!」
張果老算算時間,正好是江涉邀請他的那一天,正好合適。韓湘也沒什麼反對意見,放下了日曆。何仙姑對時間是最不挑剔的,點了下頭。
日子就算定下來了。
曹國舅爭取成功,吐出一口長氣,他摸了摸肚子,感覺到一種逃出生天的慶幸。
「好好好,那就是我老曹,韓湘,藍采和,張果老,何仙姑,我們五個一起渡海了,正正好。」「行了,不早了,都洗洗睡吧。」
曹國舅說完,又打了個嗝。
他實在是吃得太多了,韓湘這廝也沒義氣,不知道幫他分擔一下。藍采和又回來得太晚了,飯菜已經被他吃完了。
曹國舅從躺椅上爬起來,準備吃店裡幾個山楂丸子消消食。
張果老聽到他這話,下意識在心裡算了一下。
面色古怪起來。
「五個?未必。」
清風傳過低聲。何仙姑、藍采和兩人,往他這邊望了一眼。
望海邸舍,門口不遠的地方。
一個乞丐終於結束了一天的討飯,摸了摸已經吃飽了的肚子,又晃了晃碗裡的幾個銅錢。
他舒服地押了個懶腰,伸直了有點跛的腿。
「還能再教那小子六天……」
「七日之後,有意思了。」
「五個?」李玄嗤地笑了一下,他伸展了自己的腿,隨意地拿起缺了一個口的破碗,晃蕩了下裡面的幾枚銅錢。
「嗬嗬……我就說是六,不對,八個?!」
他死死盯著碗裡的卦象。
李玄不信邪,又對著卦數了數。
過了一會,他甚至又起了一卦,急躁地抓了抓頭髮,不知道另外兩個是怎麼多出來的。
銅錢叮噹當在碗裡晃,銀月照在他身後。
「師公~你說教我法術?」
他娘叫他出門打瓶醋,正是出門的大好時機,費長房根本沒往醬醋攤邊上走,直奔這邊來了。結果,就得知這個天大的喜訊。
小孩仰起了腦袋,眼睛已經不止用明亮來形容了,他滿臉期待,一句話擰成了好幾個彎,扭捏問:「我要怎麼學呀?」
「你想學什麼?」
費長房努力想了一會。
「我能變有錢嗎?」
有了錢,他就能讓師父穿得體面的衣裳,不必受人輕賤了。他爹娘也不用為家裡的花銷嘆氣了。鐵拐李失笑。
「我難道看起來有錢嗎?」
費長房搖了搖頭,師公是他見過最窮的人了,比他鄰居二牛還要窮。他又想了一會,目光落在對方腰間的葫蘆上,這東西就在幾年前,救了一城的人。
「師父煉藥是治病救人,我能不能也學這個?」
鐵拐李打量了他一會。
「幾天時間,可學不成樣子,不過……也行吧!」
小孩起初還在緊張,聽了師公說話,才鬆了一口氣,露出笑臉。提著醋瓶就坐下來了,連親娘的吩咐都忘了。
他聽著師公說話。
「我想想啊,丹有兩種,一種是吃的丹丸,另外一和……」
李玄目光落在了小孩的肚子裡。
小孩下意識伸出兩隻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就在你的肚子裡。」鐵拐李一笑。
「肚子裡?!」
李玄靠在牆上,眼睛已經重新閉上了:「丹有二用,先成己,而後成人。自己煉丹是自度,丹藥救人是度人。」
「丹即陰陽,坎離相交……」
費長房忙問:「師公,砍是什麼?」
「腎水,在你的肚子裡。」
「梨呢?」
「心火,也在你的身體裡。」
李玄不急不徐道:「先把這點記住,隨後聽我來講。」
「要知轉運之理,並不是有何物可轉,乃是用真意,使真氣運轉而已也。神氣如磁石之相翕,意息如蟄蟲之相含,不覺入於恍惚天地人我……」
費長房越聽越茫然。
「啊?師公,你能不能說點好懂的啊……」
李玄沒聽到,仍在繼續說。
「莫知所有渾渾淪淪,人得無為恍惚之中。」
費長房一臉呆滯,不知道學個煉藥,為什麼就恍惚起來了。他現在是很恍惚,什麼都聽不懂。「進火者乃是道之運周天……」
「物者三所結之至寶,又名曰金丹大藥。」
李玄睜開眼睛,看向這將將十歲的孩子,期待問:「懂了嗎?」
小兒懵懂抬起腦袋。
他懂什麼?
李玄領會到了這個眼神的意思,他嘆了一口氣。
這孩子比當年的卜陽聰明點,至少知道自己不會。
不過,他是不打算輕易收下弟子了。
鐵拐李說:「先把這話記下來,隨後我慢慢教你,大致要知道個意思,隨後理解周天之運轉。」他又念了一遍。
把小孩念得頭大如斗。
剛勉強記住前一句,下一句又過來了。好不容易把下一句學會,前面的又忘了。
一路學,一路忘。
這些字也奇怪得很,排的是從沒見過的樣子,他之前看到一些道長,好像也不學這些東西,都是說「清靜」什麼的。
師公一點都不靜。
費長房聽了一會,頭嗡嗡響響的,像是裡頭有一千五百隻鴨子在吵架。
他忍不住問。
「師公,我們不是學煉丹嗎?」
「這個就是煉丹。」
」」
煉丹哪有這麼煉的?
小孩忍不住睜大眼睛,他以為師公會找過來一個破破爛爛的大丹爐,再讓他在邊上燒火,他願意當個燒火的童子。
至少,丹爐不會問他,記沒記住。
如此學了五天。
轉眼就到了約定好的第七日。
曹國舅的官袍還沒送過來,眼看著就到了日子,他三催四請地派夥計過去了好幾趟,問衣裳補沒補好。這一天,不用他親自厚著臉皮去請水神降雨了,恰巧是個大陰天。
從昨天夜裡,這天就陰下來了,黑壓壓墜滿了一城天空,隨時就要落下大雨。
路上,風也颳得大,行人腳步匆匆,都抓緊躲雨去了。
韓湘站在門口,一夜過去,他把昨天的那張年曆撕下來,「哢嚓」的一聲,和之前的好幾張「不吉」「中平」「小吉」扔在一起。
六月十五日,大吉。
好日子。
曹國舅站在他旁邊,一直往外看,心急如焚地等待。
「哎呀,怎麼還沒送到啊……」
望海邸舍外。
李玄坐在牆角,扔給小孩一塊山楂熬的糖,比蜜還要甜,費長房眯著眼睛,腮幫子鼓鼓的。「差不多都記住了吧。」
「記住唔……」
小孩捨不得把糖嚼碎,這東西好難得呢。
他都不知道師公哪來的那麼多錢買糖,不會是把要飯賣藥得來的錢,都花出去了吧?
「記住就行,以後修行要看你自己了。你我相識五年,今日也到了分別的時候。」
鐵拐李抽了個懶腰,舒舒服服靠在牆上,往近處的邸舍大門看了一眼。
「天要下雨了,回去吧。」
小孩愣住了。
他嚼著糖的動作也頓住了,漸漸仰起了頭:「師公?」
鐵拐李看著他這樣子,嘆了一口氣,再也顧不得身上髒,揉了揉那小孩的頭髮。
「我還有事。」
「什麼事?」
「今天我得去東海呢。」
「那我也去!」費長房立刻說。
「哈哈哈,那你就要餓死了,你娘也要擰你的耳朵。」李玄哈哈大笑,他幫眼前的孩子整理下衣襟,臉上笑了一下。
「我這一去不知道多少年呢,下次說不定就看不到你了。」
「回去吧,別淋到雨。」
費長房愣愣站在原地,糖也不嚼了。
「我、我,師公……我,我太笨了,你教的還沒學會呢……」
李玄看他這樣,嘆了一口氣,正準備說點什麼,卻聽到遠處傳來了兩道話聲。
他望了過去。
「道士,是這裡吧?」
「我看看……望海邸舍,應該是了。咱們到地方了,呼,你去敲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