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番外:現代篇 博物館訪談
上學一事終於落實,讓人倍感欣慰。
第二天,有個妖怪在吃冰淇凌,新奇研究新買來的文具都是怎麼用的時候,江涉低頭給幾人發簡訊。
江涉:「成功了。」
好幾個消息迅速彈出來。
耍劍的:「這麼快?」
養鳥的:「前輩怎麼說服的?讀小學還是幼兒園?」
修仙的:「恭喜恭喜。」
又過了一會,第四個人的消息終於慢吞吞發出來了。
煉丹的:「炒,哪天開學?上牛報導吧,是不是得送個入學禮物?」
李白迅速回復。
耍劍的:「元丹丘你能不能別用手寫了?」
江涉看著那「炒」還有那個「牛」,笑了一下,有的人不大適應智慧型手機,至今用的都是手寫輸入法,比如元丹丘。
李白回復的就快多了,他不忙的時候用語音轉文字。
江涉:「9月1號,明天。」
養鳥的:「禮物不錯,你們送什麼?」
養鳥的:「@修仙的,師弟,你幫我看一下道觀,這麼大的事,我再忙也得騰出時間,好好選選。」
修仙的:「?」
這段話之後,就沒有新的消息彈出來了,一時間線上交流變得沉默又安靜。
李白放下手機,感覺競爭變得激烈起來了。
明天就開學,那他哪來的時間買禮物?
李白在屋裡來迴轉了兩圈,決定先把工作放下,溜出去到商場看。
聽聽櫃員推薦,說不定就找到思路了。
他環顧辦公室一圈,把自己的水杯放在桌上,又把拎著的帆布袋,順手放在椅子上,營造出「此人在工作,只是臨時去上廁所了」的假象。
李白輕輕鬆鬆推開門。
外面是長長的走廊。
這是博物館專門的行政辦公區,並不對外公開展覽。
許多牛馬在這過著日出而作,日落也作的生活。
他是外聘的顧問,並不坐班,最近是項目比較密集,所以才來駐館一段時間。
走廊里,有個抱著文件的工作人員看見他,頓時鬆了一口氣。
「李教授,我們正找您呢!」
眼前的工作人員姓李,是博物館宣教部的,一般負責拍攝短視頻和公眾號創作。
李白有了一點不妙的預感,他頓了一下,才問。
「什麼事?」
小李說:「他們要採訪您,咱們跟電視台合作不是要推出個紀錄片嗎,今天是閉館日,攝製組進館正好進館調研。您是這方面的專家————他們已經在下面等著了,剛才我還
在群里艾特您了,您沒看見?」
李白當然沒看見。
或者說,看見過,但迅速被他遺忘了。
「剛才沒看手機。」他平靜地說。
李白仰頭望向天空,悠悠嘆了一口氣。
糟糕了,竟然還有意料之外的工作。
他想了想,又問:「我現在有急事,唔,我認識一個人,讓他過來給你們採訪?」
小李拽緊了他,雖然李教授手上就拿著一個手機,連個包也沒拎,但他之前被放過幾次鴿子,早就有了豐富的應對經驗。
小李雙手緊緊攥著他的小臂。
「您就跟我走吧!」
李白被生拉硬拽到了樓下,這才活動了一下手腕。防止自己不小心抵抗,再把眼前一百六十斤的小李扔出去。
小李或許不知道,自己和命懸一線擦肩而過。
今天是閉館日,不接待遊客,一般是文保巡邏挨個看文物狀況,進行一定清潔,調整陳列,把換下來的文物入庫清點。或者維修一下壞了八百年的設備,進行照常檢修,一定的清理。
一般來說,最忙的是庫房。
他們負責文物盤點,檔案錄入,拍照建檔。閉館方便調運文物,文物修復師也能趁機多加班。
然後就是永無止境的培訓,策展,內勤,對外交流,學術研究————
李白比他們清閒一點,他是外聘的,不用坐班,之前幾個月就來一趟。元丹丘都比他忙。
樓下烏泱泱一群人。
李白粗粗一看,估計是電視台的攝製組來了。
這麼看過去,編導、攝像、燈光許多人站在一起,博物館文保就站在旁邊,負責跟他們說拍攝要求。博物館宣教部來了兩個人,連帶著館裡的講解員,齊齊站在展廳大樓。
長槍短炮對著他,旁邊還站著一位臉上堆笑的館辦主任。
「李教授。」
他簡單雙方介紹了一下,又讓工作人員找了個地方,讓攝製組提出問題。
李白滿腦子都是入學禮物,聽著館辦主任客套地笑著說。
「我們李教授是這方面的權威,他名字也有意思,竟然叫李白,和那位詩仙同名,又正好幹這一行,您看多巧。」
另一邊的工作人員越眾而出,是個清瘦的中年人,戴著眼鏡。
「李教授好,我是賈青,您叫我老賈就行。我們都是外行,最多就是看個熱鬧,有很多不懂的問題,你多擔待擔待。」
李白點了下頭。
鏡頭開始移動。
攝像小王,不由打量那個李教授。
這位教授名字起的有意思,人長得也氣質獨特,很多在博物館裡的人員,要麼比較油滑,要麼是學究的類型,偏文人氣一些,這位卻不一樣。
怪得很,看著像要飛升似的。
也巧了,李教授專攻的就是唐史,尤其是盛唐。
他們這個項目準備的有段時間了,小王早就聽說過這位李教授的大名。新進來的幾個年輕人在提起他的時候,小王甚至誇張地覺得,那眼睛都是直冒星星的,簡直就是他們的
偶像。
研究部的那幫學究,也都快把這位吹成神了。
他們還聽說一件事。
之前有一組陶俑,被研究部的那幫人叫明器,這東西出土的有不少,原本都已經定好展覽時間了。
這位收工路過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就說有個是假的。
當時研究部的學究們都快跳起來了,他們從紋樣,從質感,從種種細節和角度,確定了出土年代,怎麼看有個是假的?
後來又關起門來研究了三個月,終於,有人發現一個小小的細節,證實那個是後來偽造出來的。
跟火眼金睛似的。
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是從花紋,從尺寸,從細節,還是從陶胚,或者年代對不上?
這位說了,瞧著感覺有點怪,不像是真的。
感覺?
什麼是感覺?
小王當時也在場,拍攝任務進行到一半,感覺像聽天書似的。你辛辛苦苦修煉功法二十年,轉頭一看,人家靠感覺飛升了。
哪有這種事?
他們攝製組一群好事之徒,私底下跟這幫學者打聽,又聽說了好多故事。
比如,沒想到的是,李教授修補文物也是一把好手。有一次也是路過,聽到裡面的崔老師在那嘆氣————
而且,他字寫得漂亮,博物館有一次內部辦書法比賽————
甚至,聽說李教授家學淵源,還會練劍呢。
攝像小王心想,就是聽說人比較挑剔,不怎麼愛出鏡。這次還是他們突擊邀請,才把這人從辦公室里拽出來採訪。
編導賈青扶了眼鏡,整理了下自己,才笑呵呵開口。
「我們問幾個大家都想知道的問題啊。」
「去年,王維墓出土了,是考古圈子裡的一件大事。王維在唐代是跟李白齊名的詩人。而且,他生前做官做到了尚書右丞,人長得帥家世又好,在網絡上熱度也很高————」
鏡頭對準了李白。
李教授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
編導賈青繼續說。
「只不過,今年年初,有個考古隊實習的在校學生,跟著老師一起學習的時候,意外發現了另一座王維墓。」
「從墓志銘來看,這位比詩佛晚出生了幾十年,出生在兗州鄉下,靠近泰山的一個小村子裡。推測他的父母,應該是安史之亂中逃難過來的人。」
」
賈青囉里囉唆說了一大堆。
大概是他和考古隊的採訪發現,簡約介紹了一下背景。就是被他說的不怎麼簡約。
旁邊的攝像小王麻木地聽著,覺得這段以後估計都得剪掉,單獨重錄。
老賈就是話多。
又過了好一會,才繞回正題。
「巧合的是,歷史上的王維本人,也死在附近,他是在一次禮佛的時候,老死在泰山
腳下的普照寺里,離第二座王維墓不遠。」
「當時有文獻記載,他朋友裴迪獨自駕車哭慟而歸,之後每一年的冬天,他都駕車到兗州去,看望自己已經過世的老友。因為王維當時埋在這裡。」
「歷史上的知己很多。」
「有李白元丹丘,李元之交。有白居易與元稹,元白之交。也有柳宗元和劉禹錫,劉柳之交————」
「裴迪只是個歷史上不大出名的人物,終其一生,也只不過是做了個小官。關於他的記載寥寥無幾,多半還是個王維相關————」
賈青的聲音不高不低,敘事娓娓道來。
這裡面很大一部分,是他之前和考古隊學來的。
「話說遠了。」
「兩座王維墓,相隔不超過十公里,按照唐里算,也在二十里之內。同名同姓,近的有些蹊蹺。」
編導賈青側過頭來,笑著看向李白。
「其中有一部分的鑑定工作,是李教授做的吧?您得出了什麼結論?」
鏡頭拉近,攝像小王就快把鏡頭黏在李教授身上了。
李白腳都站麻了,才聽到這個問話,這人真是羅嗦。這麼想著,他點了下頭。
「是。」
「結論很明顯,從出土的古書和筆跡來看,秦家村出土的墓主人,生前是見過裴迪的。」
李白又簡單解釋。
陪葬的有許多書,裡面相當大的一部分,是和上清派有關的。
唐代,是道家上清派的一個興盛時期。因為李唐王室格外推崇道家,上清派幾代宗師,都和皇帝交往密切。其中地位最高的,就是司馬承禎和其弟子李含光。
墓里有一小部分的書,已經被清理出來了,上面可以清楚看到裴迪的私印。
裴迪私底下應該是個很有意思的人,他的私印也很多,在藏書上印的最多的是兩個。
「越不聰明越快活。」
「又活一日。」
有印章為證。
這兩者之間,推測是贈與關係。
而且,看上面的字跡稚嫩,應該是墓主人年幼的時候寫的。
當年裴迪是怎麼遇到這個「小王維」,怎麼懷念故人,怎麼把自己的藏書贈送給他,每年奔波在長安終南山和兗州之中,一直到自己老死。就是個有趣的故事了。
旁邊,宣講部的小李趁機說。
「這幾冊書,估計半年後就能整理出來,可以進行展覽了。
館辦主任讚賞地看了他一眼。
小李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不免多說了幾句,說館裡準備辦一個雙墓展,就是歷史上的詩佛王維與十里之內的「小王維」。
要不是裴迪不知道埋在哪裡,他們都想把三人的墳,一起挖出來展覽。
可惜了,小李暗自嘆了一口氣。
王維流量多大呢。
要知道,天台山他們那邊的文旅只是借了個歷史上仙山的名頭,加上李白在世唯一真
跡「上陽台貼」,加上那一副很斑駁的據說是唐代畫師作品的「劉阮入山遇仙圖」,天天在網上發推文。
之前,小李還刷到過,那邊的遊客不仔細數,簡直像是有一億人!
擠的臉都看不清了。
他們館裡還讓他們宣講部向他們看齊,這怎麼看齊?
小李繼續聽電視台的這個賈編導採訪。說是快問快答,但光是這一個問題說下來,就已經有半小時了。
賈青又問。
「提到王維,就不能不說李白。」
「兩人同期活躍在唐朝的文壇,生於同年,死於————有人說李白是和王維同一年過世的,終年六十出頭。還有野史說,李白活了九十多歲,晚年在江南一帶,撈月而死,當地還修了個捉月台。話又說遠了。」
「李教授,您是這方面的權威,這兩個人生在同期,卻始終沒有多少交流,您覺得是為什麼?」
編導賈青笑呵呵的。
「有人說,他們是家世不一樣,兩人玩不到一起去。有的人說,他們共同好友孟浩
然,當時沒有給兩邊傳信。」
「還有的人說,他們同時與當時的玉真公主交好,有一些感情上的糾葛————」
李白面無表情地聽著。
這些話像是在挑釁。
編導賈青笑呵呵說了一會,看這李教授似乎不大喜歡這種網絡上的問題,他不露痕跡地把話筒遞給了一邊的講解員。
講解員成天面對這些問題,扯了一通,輕鬆把場面圓了回去。
電視台的工作人員們,心滿意足聽了一通八卦,知道這期的王維墓,噱頭算是有了。
到時候關注度也不至於很低。
接著,賈青又問了一個問題。
「自從王維墓被挖掘以來,大家心裡始終掛著一個問題,好多文旅局全都打起招牌,但沒有實證「李白名氣那麼大,怎麼連他葬在哪,都沒個人知道呢?」
「就算是傳說中遊船的時候,飲酒落水而死,也至於連個衣冠冢都沒有。」編導賈青說。
話筒湊近。
小王把鏡頭拉近。
編導賈青目光灼灼,等待回答。
李白站在他面前,好好想了想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問自己埋在了哪裡。
早知道今天不上班好了,李白想,耽誤他選禮物。
他思考了一會,在眾人灼灼的視線中,說出了一個學界裡極為小眾的觀點,打消了眾多文旅的你爭我搶。
「目前來看,李白可能沒有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