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爾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走的。
就好像被某種求生本能接管了意志。
當她回過神，自己已經游到脫力了。
「媽媽……」
滾燙的眼淚遇到冰冷的海水，瞬間凝結成珍珠，簌簌落下。
在永夜谷，這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蘿爾掙扎著爬起來。
快回去！
大家有危險了！
快回去警告村長！
一直以來，少女都在夢想著離開，去外面的世界探險。
但現在，她發現自己最牽掛的依舊是那個小村莊。
蘿爾似乎又找到了力量，奮力擺起尾巴，拼命游起來。
終於，她翻過了村口的小沙丘。
「快去通知村長！深淵族已經……」
剛剛喊出聲的蘿爾，看向瀰漫著血霧的村子，徹底陷入絕望。
只是還沒幾秒，她就被什麼東西擊暈了過去。
當她再次醒來，已經身處村中心的廣場，身體被某種魔法觸手束縛著。
在她面前，是一座用骨矛與屍體搭建的獻祭台，上面還插著一個個熟悉的腦袋。
「不！」
蘿爾撕心裂肺地哭喊出來，但隨即被一道黑影打斷——
一條觸手狠狠抽打在她臉上。
「人魚，安靜。」
令人頭皮發麻的低鳴聲響起。
這些噪音有數十個源頭，重疊混響在一起，折磨著蘿爾的精神。
她吐出一口鮮血與碎牙。
「村長會獵殺你們的，深淵雜碎！」
蘿爾沒在獻祭台中找到村長，這給了她一絲希望。
深淵族是一種類人形生物，四手雙足，黏膩的皮膚上隱隱有鱗片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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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腦袋像一隻巨大章魚，沒有五官，只有數十條垂至膝蓋的粗長觸手。
每一條觸手末端都是長滿渦旋狀利齒的口器，低鳴聲就是從這裡發出的。
他們圍著獻祭台站成一圈，另外一些則在村子裡掃蕩。
為首的深淵族頭目十分強壯，臉上的觸手幾乎有上百條。
「我們最虔誠的戰士，度路烏爾，不久前死去了，就在你們海族的領地。」
深淵族頭目走到蘿爾面前，觸手劇烈蠕動起來。
狂亂的噪音響起，蘿爾在痛苦中似乎產生了某種幻聽——好像是有誰嘆了一口氣。
這一刻，她又想起母親口中的「命運」。
她齜牙怒吼道：
「這是我們的領地！不是那些賴皮蛇的！」
「孩子，這不重要……無論你們，還是你們的主人，都將成為深淵之主復甦的養料。」
深淵族頭目語氣平靜，觸手卻緩緩伸向蘿爾的腦袋。
「現在告訴我，你們把星卵藏在什麼位置……我將賜予你沒有痛苦的死亡。」
少女毫無畏懼，只是在心底嘆了口氣。
唉，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然而，就在這時。
心跳、水流、搖晃的海草、近在咫尺的觸手……
一切都開始變得緩慢。
蘿爾驚疑地發現，時間就像是停止了一般！
「爾，欲棄天命乎。」
這個聲音！是剛才嘆氣的人！
難道說……
「偉大的海洋聖靈！庇佑我族的神祇啊，請您指引我的靈魂回到母親身旁！」
幾秒令人煎熬的沉默後，對方終於再次開口。
「今日，吾顯聖於此，爾當謹記……」
「世間之水皆為吾御，無盡業火皆為吾焚，風雷聽從吾之號令，幽冥亦以吾為名。」
「吾乃上古沉眠者、星空遨遊者、龍族統御者、九天四海之主宰者。」
「吾乃東海龍王。」
……
幽冥領域內。
李奧扭著身子，渾身每一片龍鱗都在顫抖。
太羞恥了！
救命！我究竟是抱著什麼心態說出這些話的！
李奧嚴重懷疑，但凡對方擺出某個經典表情，自己就會道心破碎。
然而事實是，蘿爾已經震驚到無法思考了。
巨龍？
傳說中的巨龍！
而且還是巨龍之王！
雖然還有很多很多很多疑惑，但蘿爾只是想通了這一點，便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龍王大人！求求您了！請您救救我們村子吧！我願意成為您永恆的奴僕！我的生命，我的靈魂，我的信仰，全部都獻給您！」
巨龍也好，魔鬼也罷，只要能讓村子平安，我什麼都願意……
然而，那位東海龍王大人似乎不太滿意。
「爾命浮沉，不過滄海一粟，於本王何用。」
「龍王大人……」
蘿爾哆嗦著不敢吭聲，她是真的被嚇到了。
不是因為李奧的冷漠，而是害怕最後的希望自此離去。
「本王再問一遍，爾欲棄天命乎！」
天命……
這就是我們一族的命運……
好好活下去……
這一刻，蘿爾像是明白了什麼，不再猶豫。
「龍王大人，您的意志即是我的命運，至於這個舊世界的……請賜予我擊碎它的力量！」
「哈哈哈哈哈……」
李奧不是在飆戲，他是發自內心地笑了。
龍王大人並沒有蘿爾想像中的那般全知全能。
一切不過機緣二字。
當小海藻2836號幸運地發現了這種形似鮫人的智慧生靈。
當它恰巧不巧被那個與眾不同的鮫人少女吞進肚子。
當這絲龍魄不自覺地被她某個部位吸引進去。
李奧這才發現，原來這種異世界的鮫人也擁有丹田。
如此一來，問題就簡單了。
同樣是靈氣為源、丹田為淵。
天地道法與原世界八成也不會差太大。
雖然，根據天庭合規條例，每一個員工都被限制使用奪舍、化魂等能力。
但李奧的龍魄已經被動進入對方丹田。
那麼破譯語言這種小事還是可以辦到的。
為了回報這一份小小的恩情，李奧暗中激發了她的求生欲，助她逃過一劫。
然而接下來的進展，讓他意外收穫到更多情報。
原來那個八爪魚精就是深淵族，而鮫人族又屬於海族的附庸。
如果要在海溝立足，甚至建立自己的勢力，就得在三者的衝突之中尋找機會。
李奧是不看好鮫人一族的。
深淵族與海族必然存在一定數量的強者，不然也不會在海洋中分庭抗禮。
如果要扶植最弱小的鮫人族，勢必得加大幹涉力度，這樣難免會引來眾多強者的關注。
甚至是「祂」……那個差點殺死自己的最終敵人。
雖然這個名為蘿爾的小姑娘很討喜，鮫人村莊的遭遇也很令人同情。
但這些都不足以影響李奧的判斷。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這是屬於他們的世界，不是自己的。
李奧雖不敢以天地自居，但他怒斥蘿爾的那句卻不作假。
眾生沉沉浮浮，起起落落，皆是天地一微塵。
這何嘗又不是在說自己呢？
若非天命弄人，李奧這會已經躺在龍宮享福了，又怎會在這暗無天日的陰溝里苟著。
他不是沒想過擺爛，自己一個打工仔，老老實實等待救援就行，何苦操心那麼多。
實在不行，就落溝為妖，作威作福，直到被某個本地大仙斬了。
只可惜……
李奧上輩子就不是一個認命的人。
八百年前也不是一條認命的魚。
現在更不會是認命的龍王。
當他聽到深淵族頭目提起那個度什麼烏什麼的名字，立刻就反應過來。
原來它們尋仇尋錯了人。
是李奧殺了它——那個裝作新同事占自己便宜的傢伙。
這樣一來，情況就徹底變了。
李奧的甦醒，以及他對天命的擾動。
卻由蘿爾、蘿爾母親、鮫人村莊的無辜平民來承受。
這很難辨得清其中因果，但自己與他們的天命確實糾纏在了一起。
如此一來，李奧就沒有理由再做一個旁觀者了。
即使這會讓他的計劃變得更加不可掌控。
但他不在乎，來就來吧。
最後只剩一個問題——
眼前這個鮫人少女，她是否擁有足夠的勇氣與覺悟？
她是否願意抗擊自己的天命？
並且，與之對應的，承受李奧賜予的新天命？
她回答了是。
那麼，這就是李奧要找的完美臨時工。
「汝之所求，本王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