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一劍生萬法
五水七禽瓶落在地上,光芒黯淡,再無力飛起。
劍光如潮,鋪天蓋地,向他斬來。
陳順安眼前驟然一黑。
待他回神後,已經離開誅魔大陣。
繼而天旋地轉,視野扭曲,他又被【銀漢乘槎客】丟回了魔相獄。
「太菜了太菜了,回去繼續練吧————」
聲音遙遙傳來,卻怎麼也掩飾不過其中的欣慰和淡淡驚喜。
想來陳順安能短短時日走到這個地步,哪怕以【銀漢乘槎客】的眼界,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那本《三五清源鍊形法》可是傳至那位,他只是過了遍手罷了,乃代傳衣缽。
而歷數無盡諸天,大小界天,無量紀會,陳順安能這麼快將其修至一轉後期,這速度也不算慢了。
舉目魔焰翻滾,滿地焦土。
陳順安苦笑一聲,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翻騰的氣血。他抬手一招,五水七禽瓶搖搖
晃晃飛來,落入掌中。
瓶身尚溫,但原本清晰繁複的符文已有多處漫患,靈光暗淡。
想來又得需要耗費法力心血,小心溫養,才能重新將其恢復如常。
陳順安沒有停留,徑直往太玄山而去。
他準備找紅瑤夫人,詢問三光映真水的下落。
早日再擇神相宵明。
白廬秘境。
白廬元磁鎮魔塔巍然矗立,塔身劍紋明滅不定,青紫電弧在表面遊走,僻啪作響。
塔外匯聚了數十人。
白廬劍修、乾寧使團、鰲山道院。
三方各據一處,神色各異。
「此魔半月不見,怎的氣焰愈發囂張?」
一名白廬劍修皺眉低語。
另一人點頭附和:「前日乾寧修士入塔,不過一炷香便敗退而出;昨日又遣五人,更是狼狽逃竄,其中一人至今昏迷未醒。」
「這才幾日功夫,魔頭實力怎會增長如此之快?」
眾人議論紛紛,目光不時掃向鎮魔塔。
塔身深處,隱約傳來低沉嘶吼,如困獸咆哮,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陳長生負手立於塔前,面色陰沉。
他身後幾名扈從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良久,陳長生冷冷開口:「那兩人何在?」
扈從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回上人,那兩名劍奴正在後方待命。」
「喚來。」
不多時,兩道身影匆匆而至。
當先一人白衣勝雪,脊背挺直如劍,正是白滿樓。
他身後跟著個老農打扮的漢子,正是紅五爺。
陳長生目光掃過二人,淡淡道:「你二人入塔,探一探那魔頭虛實。」
紅五爺臉色一變,正要開口,白滿樓已拱手應下,「遵命。」
陳長生點了點頭,轉身便走,看也不看二人一眼。
紅五爺急得直跺腳,暗中傳音:「小白,你瘋了不成?那塔中魔頭連【采炁】後期修士都擋不住,除非我暴露完整的武道實力,否則咱們進去,不是九死一生?」
白滿樓搖了搖頭,目光平靜。
「五爺,有些事,躲不掉的。」
他抬步向塔門走去,紅五爺罵罵咧咧,只得跟上。
塔門轟然洞開,吞沒二人身影。
塔內,別有洞天。
並非想像中的幽暗塔室,而是一片蒼茫虛空。
無天無地,唯有無盡的灰白霧氣翻湧如潮。
霧氣中隱約可見斷劍殘刃漂浮,每一柄都透著滄桑古老的劍意。
白滿樓踏足虛空,周身劍氣自發流轉,凝成一層淡淡光罩。
紅五爺緊隨其後,東張西望,嘴裡嘀咕:「這地方邪門,邪門得很————」
話音未落,霧氣驟然翻湧!
一道劍光自霧中斬出,快若閃電,直奔白滿樓面門!
白滿樓身形一側,堪堪避過。
那劍光擦著他臉頰掠過,削落一縷髮絲。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無數劍光自四面八方斬來!
白滿樓周身劍氣暴漲,凝成一道無形劍幕,與那些劍光碰撞交擊,發出密如驟雨的錚
鳴聲。
他身形騰挪,白衣翻飛,在劍光間隙中穿梭閃避,每一步都險之又險。
紅五爺躲在他身後,看得心驚膽戰。
「小白,你也是修蜀山劍道的,趕緊跟這些劍敘敘舊,免得同根相殘!」
白滿樓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已被霧氣深處一物吸引。
那是一塊青岩大石。
大石上,隱約有一道人形端坐。
灰白霧氣如潮水般在那人形周圍翻湧,卻始終無法靠近三尺之內。
白滿樓心頭一跳,咬牙向那處靠近。
劍光愈發密集,威勢愈發凌厲。
他白衣上已綻開數道裂口,隱有血跡滲出,卻仍一步步向那青岩挪去。
十丈。
五丈。
三丈。
終於,他踏入了那三尺清淨之地。
剎那間,萬劍齊歇。
白滿樓喘息著抬頭,望向青岩上那道人形。
那哪裡是人形分明是一尊自混沌劍胎中孕育而出的上古劍尊!
項後一輪劍意圓光流轉不定,似將天地萬象、有無色空盡數納於其中。
那圓光並非尋常佛道背光,而是由無數細密劍芒交織而成,每一道劍芒都是一式劍招,每一式劍招都暗合天道玄機。
那人影眸光幽邃如古井深淵,望之令人心神震顫。
其身形容貌在老少青壯之間變幻無定,恍惚間,似有萬千載光陰如劍芒般呼嘯而過,將垂髫稚童削作枯朽形骸,又在轉睫之間,光陰倒卷如潮,勃勃生機重鑄肉身,復歸英挺模樣。
隱景潛形,變化莫測。
劍意如雷霆乍起,鋒芒如星斗昭昭!
此等境界,已是隱隱露出幾分「先天而存、劍道之始」的氣象。
是真常寂然於一劍之中。
也是智慧圓融於鋒芒之外!
白滿樓心神劇震,久久不能言語。
然而還不待他細觀。
只聽得一聲劍鳴輕響。
所有異象倏忽斂藏,仿佛從未發生。
青岩大石上,顯出一道人影。
此人頭戴紫金冠,身披玄色鶴氅,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一雙劍眉斜飛入鬢,唇邊似笑非笑,威嚴中透著幾分孤傲,華貴里藏著萬千鋒芒。
他端坐於青岩之上,周身無半點劍意外泄,卻給人一種錯覺。
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柄出鞘的神劍,鋒芒內斂,卻更令人膽寒。
「汝能至此,可見劍心尚可。」
那人開口,聲音清越如劍鳴。
白滿樓深吸一口氣,拱手一禮:「晚輩白滿樓,見過前輩。敢問前輩是「吾乃齊靈天。」
那人淡淡開口。
白滿樓瞳孔微縮。
齊靈天!
峨眉白廬派最後一任宗主,與百欲神君一戰、引爆宗門靈脈的傳奇人物!
「不必驚訝。」
齊靈天目光落在他身上,「吾不過是一縷殘存劍意,留此等候有緣人罷了。」
他頓了頓,道:「汝可願入吾門下?」
白滿樓一怔。
齊靈天繼續道:「入吾門下,便承我白廬峨眉派之因果。他日需以此劍————」
他抬手一指。
虛空中,一枚紫色劍丸緩緩浮現。
劍丸約莫鴿卵大小,通體呈深紫色,表面有細密紋路流轉,如龍鱗,如雲篆。
它靜靜懸浮,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鋒銳之意瀰漫開來,仿佛輕輕一動,便能撕裂虛空o
「需你以此紫郢劍,掀翻這狹小洞天,打回大千世界,血洗那些白山人!」
齊靈天聲音驟然凌厲。
白滿樓眉頭微蹙。
「血洗————白山人?」
齊靈天冷笑一聲。
「汝以為,這白廬秘境為何只能修至劍心境大成,無一人能踏足劍仙?」
「乃至千年前,我蜀山一脈,為何寥落慘敗,遠走大千?」
他目光如劍,直刺白滿樓心扉。
「每當有劍修至此境,劍心通明,丸成上品之時,便有聖朝真君不恥下手」,隔空將其攝來————」
他一字一頓:「煉一道上佳劍意,熔鑄成一把法寶!」
白滿樓心頭劇震。
齊靈天盯著他,目光幽深。
「吾等劍修,在那些白山真君眼中,不過是一株會行走的靈藥,一塊會喘氣的礦材。
劍心大成之日,便是命喪黃泉之時。」
「此秘境,名為洞天,實為囚籠。而吾等————」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不過是他們豢養的牲畜。」
虛空中,那枚紫色劍丸輕輕顫動,發出低低劍鳴,似在悲戚,似在憤怒。
白滿樓沉默良久。
齊靈天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看著他。
良久,白滿樓緩緩抬頭。
「前輩,若晚輩入你門下,承此因果」
他目光平靜,一字一頓:「當以何劍,行此事?」
齊靈天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長身而起,負手而立,聲音清越如劍鳴:「蜀山之劍,以峨眉金頂為鋒,青城幽麓為鍔,崑崙雪脊為脊,岷江玉壘為鐔,劍門天險為夾。包以雲海,裹以霞光,繞以紫氣,帶以青冥。制以陰陽,論以劍心,開以雷霆,持以霜雪,行以春秋。」
他每說一字,虛空便有一道劍光亮起。
待他說完,漫天劍光交織,凝成一柄巍峨巨劍虛影,橫亘於灰白霧氣之中。
「此劍藏於竅,孕于丹,養於神,發於意。」
「劍出之時,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天劫雷雲,下斷地脈陰煞。萬里之外,取人首級如探囊取物;千年之後,劍意猶存似初綻鋒芒。」
「此劍一用,誅邪魔,鎮妖氛,護道統,正人心。峨眉金頂鐘聲起,天下劍修皆俯首。」
他目光如電,直視白滿樓,「此蜀山之劍也。」
巨劍虛影緩緩消散。
灰白霧氣重新湧來。
白滿樓閉目凝立,久久不動。
紅五爺卻茫然駐足原地,似乎對此毫無察覺。
在紅五爺的感知中,白滿樓不知怎的,忽然化作泥塑一般,毫無動作。
而四周凌厲的劍意,也紛紛消散了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
白滿樓忽然睜開雙眼。
那雙眸子裡,似有萬千劍芒一閃而逝。
他抬步上前,向齊靈天鄭重一禮。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那是蜀山之劍,卻非我白某人之劍。」
齊靈天面露奇怪之色,目光緊緊看著白滿樓。
「白某之劍,以本心為鋒,道心為鍔,劍心為脊,丹心為鐔,赤心為夾。包以筋骨,裹以氣血,繞以神意,帶以魂魄。制以殺伐,論以慈悲,開以鋒芒,持以孤直,行以無悔。」
齊靈天聞言,眸光微動,嘴角上揚。
白滿樓繼續道:「此劍生於凡鐵,成於爐火,靈於歲月,神於主人。」
「劍成之日,直之無前,千軍萬馬不能擋其銳;舉之無上,漫天神佛不能壓其芒;案之無下,九幽黃泉不能掩其光;運之無旁,十方世界不能困其翔。」
「上決天道之不公,下絕命運之枷鎖。」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如水,卻又深邃如淵,「此劍一用,不求匡扶天下,但求無愧本心;不求青史留名,但求劍下無冤。一劍既出,生死無悔;一劍收歸,天地清明。」
「此為白某之劍,也是————劍修之劍也!」
話音落定。
虛空寂靜。
齊靈天凝視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釋然。
「好一個「劍修之劍」。
他輕聲道。
「比吾之蜀山之劍————更合你。」
他抬手一招,那枚紫色劍丸飄然而至,落入白滿樓掌心。
劍丸入手的瞬間,一股磅礴劍意湧入白滿樓四肢百骸。
他渾身一震,眉心處隱有劍形虛影一閃而逝,那是劍意凝結的徵兆。
齊靈天看著他,目光複雜。
「去吧。記住你今日所言。」
「他日持此劍,掀翻這囚籠,還吾等劍修一個公道。」
他的身影漸漸變淡,如煙如霧,緩緩消散。
最後一縷劍意散去前,他留下一句話,「那塔底魔頭,本該是百欲神君之殘念,跟我一般。可是,我觀祂如今之氣息,卻有些奇怪,你當小心些。」
灰白霧氣翻湧,吞沒一切。
齊靈天留在這個世間最後的痕跡,徹底湮沒,蕩然無存。
紅五爺只覺眼前一花。
待他回神時,白滿樓已站在他面前。
白衣依舊,脊背依舊挺直,但整個人的氣質,已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鋒銳。
並非咄咄逼人的凌厲,而是內斂於骨髓、藏鋒於無形的劍意。
仿佛他站在那裡,便是一柄歸鞘的名劍,看似平凡,實則隨時可斬破蒼穹。
紅五爺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他半晌,結結巴巴道:「小、小白?你、你這是————」
白滿樓微微一笑,抬手一招。
掌心處,一枚紫色劍丸浮現,緩緩旋轉。
「五爺,我們走吧。」
紅五爺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我、我他娘就閉了個眼的功夫,你、你怎麼就成了絕世劍俠了?!」
「這劍丸,怎麼有些像傳說中那枚————」
白滿樓搖頭輕笑,不答。
他抬步向前,向霧氣深處走去。
紅五爺愣了片刻,連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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