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惡鬼與嘯叫
地下實驗室已經被清空，只留下那個巨大的圓形培育池。
池子裡翻滾著血紅色的粘稠液體，這是為了【生命場】特調的「高能營養液」，裡面溶解了整整五百克原血晶，以及大量用於軟化骨骼、重塑肌肉的鍊金藥劑。氣泡破裂，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味。
斯圖卡站在池邊，巨大爪子不安地抓撓著岩石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它那雙金色的眼睛盯著池水，脖子上的羽毛炸起，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矮子。】
斯圖卡的聲音通過蜂巢終端，傳到了奧拉腦子裡。
【你們老大想把我煮了。絕對是。這味道聞起來像是地精釀的泔水。】
奧拉站在它身旁，仰頭看著這頭巨獸。他伸手拍了拍斯圖卡粗壯的大腿，掌心傳來肌肉緊繃的觸感。
【別像個娘們一樣。】奧拉罵了一句，但聲音有些乾澀，【這是為了讓你變強。變得比那些該死的弩箭更快。】
維林站在控制台前，手裡拿著一塊懷表，沒有抬頭。
「心率一百二，太高了。」他合上表蓋，冷冷地說道，「這種狀態下手術，血管爆裂的機率會增加一成。」
他轉過身，酒紅色的眸子嚴肅地看著一人一鳥。
「奧拉，去安撫它。如果不能讓他冷靜下來，把各項指標降到安全線以內，這台手術就沒法開始。」
矮人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走到斯圖卡面前。他雙手抱住那根粗大的脖頸，把額頭貼在潔白的羽毛上。
【聽著，夥計。】
奧拉的思緒坦誠而純粹。
【記得黑石港嗎？記得那根擦著你肚皮飛過去的弩箭嗎？如果再偏一寸，你就得去見先祖了。】
斯圖卡身體僵了一下，原本焦躁拍打的翅膀慢慢收攏。
【我們是天空的王，不是活靶子。】奧拉鬆開手，直視著那雙金色的鷹眼，【你想一輩子躲在雲層上面，看著那些爬蟲在地上耀武揚威嗎？】
【不想。】
斯圖卡回答得很乾脆。
【我要把屎拉在他們頭上，分毫不差地。】
【那就下去，配合維林。】奧拉指著池子，【證明給他們看。】
斯圖卡噴出一股鼻息，熱氣噴了奧拉一臉，隨後順從地邁開了步子。
它轉過身，看了一眼維林，眼神裡帶著一種「如果我死了做鬼也不放過你」的狠勁。
然後，它張開雙翼，甚至沒有做任何緩衝，直接跳進了那鍋猩紅色的濃湯里。
「噗通！」
巨大的浪花濺起，液體吞沒了白色的巨軀。
「開始。」
維林沒有任何廢話，大步走到池邊，雙手猛地按在刻滿符文的池壁上。
【春律信使】，全功率輸出。
並沒有那種溫和的、如沐春風的感覺。
維林的精神力粗暴地切開了液體的阻隔，直接刺入斯圖卡的胸腔。
「埃爾文！能量輸出提升到三級！」維林厲聲喝道，「鎖定它的心臟，我要看到每一根血管的反饋！」
「是！」
埃爾文站在操控台上，不緊不慢地操控起來。
池水開始沸騰。
那些液體此刻像是活過來一樣，瘋狂地往斯圖卡的毛孔、傷口裡鑽。
嗷！！！
一聲悽厲的慘叫炸開。
那是斯圖卡的聲音。
痛。
太痛了。
就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食內臟，又像是有隻鋒利的鳥喙在撕扯心肌。
【穩住！】維林的聲音在精神連結里響起，冷酷得不帶一絲感情，【別亂動！正在剝離心包膜！】
透過翻滾的液體，可以隱約看到斯圖卡的胸腔在劇烈起伏。
維林閉著眼睛，精神力觸鬚精準地纏繞住那顆正在瘋狂搏動的心臟。
他在「編輯」它。
原本為了長途飛行而進化的、充滿韌性的心肌纖維，在龐大的生命能量灌注下，開始斷裂、崩解。
然後重組。
新的纖維更粗、更硬，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金屬光澤。
心室壁在加厚。一倍，兩倍，三倍。
為了將血液以數倍於前的速度泵向全身，這顆心臟必須變成一台大功率的高壓水泵。
「血壓正在飆升！已經超過臨界值了！」埃爾文驚恐地喊道，「血管壁撐不住了！到處都在出血！」
池水迅速被染紅。
斯圖卡的慘叫聲已經變成了微弱的呻吟。
「繼續加壓。」維林胸有成竹地答道，「那是舊血，流幹了正好。」
他手掌下的符文光芒大盛。
再生。
在舊血管爆裂的瞬間，更強韌的新血管在【春律信使】的催化下極速生成。
這是一場毀滅與新生的拉鋸戰。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一個小時。
奧拉站在一旁攥著拳頭，指甲嵌進了肉里。他聽著腦海里斯圖卡越來越微弱的聲音，渾身都在發抖。
但他不敢出聲，生怕打擾到維林。
終於。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池底傳來。
就像是戰鼓被重錘敲擊。
「咚！」
第二聲。
這聲音大得連地面都跟著震顫了一下。
池水的翻滾停止了。
維林緩緩收回手，長出了一口氣，臉色蒼白如紙。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成了。」
話音剛落。
嘩啦！
一個巨大身影破水而出。
斯圖卡站在池子中央，渾身濕漉漉的，原本潔白的羽毛此刻被染成了暗紅色。
它緩緩睜開眼。
那雙金色的瞳孔，此刻收縮成了針尖大小的黑點。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它能感覺到。
體內流淌的不再是溫熱的血液，而是滾燙的岩漿。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次爆炸，將無窮無盡的力量泵向翅膀尖端。
【餓。】
斯圖卡張開嘴，吐出一口白色的蒸汽。
【我想吃東西。現在。】
奧拉一屁股坐在地上，咧開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管夠！】
休息室的大門被撞開。
瓦勒里烏斯抱著一個沉重的金屬箱走了進來，氣喘吁吁。
他把箱子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剛出爐的。」
老鍊金師一邊說著，一邊打開箱蓋。
一股刺鼻的辛辣味瞬間瀰漫開來。
箱子裡孤零零地碼放著五支玻璃試管。試管里的液體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深紅色，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血漿。
「伊卡洛斯藥劑。」
瓦勒里烏斯拿起一支，對著燈光晃了晃。
「這是基於一個前人的理論，加上我對食人魔狂暴藥劑的改良。」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坐著的五名精銳飛行騎士。
「斯圖卡的心臟改造成功了，它現在能飛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速度。」瓦勒里烏斯推了推眼鏡，語氣嚴肅，「但問題是，你們不行。」
「在那種極速下進行機動，產生的過載壓力會瞬間把你們的內臟擠成一團漿糊。你們的大腦會缺血，眼睛會充血，甚至眼球會直接從眼眶裡飛出來。」
幾名騎士面面相覷，不安地挪動著身體。
「喝了這玩意兒就能扛住？」
巴頓站了起來，他此刻盯著藥水的眼神卻異常專注，透著一股子執拗。
「能。它會讓你們的血管壁在短時間內硬化如鐵，神經反應速度提升三倍。」瓦勒里烏斯把試管遞給巴頓，「但代價是劇痛，以及伴隨藥效持續的眼部極度充血。」
老鍊金師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這幾天內，你們的眼白會變成猩紅色，看起來————
會很像怪物。而且，一旦藥效過去，副作用會反噬，你們會陷入極度的衰弱期，可能連根手指都動不了，甚至有猝死的風險。」
休息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變成怪物？還有之後的極度衰弱？
巴頓接過試管，那雙粗糙的大手緊緊攥著玻璃管壁。他沒有馬上喝，而是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四個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俺是個粗人，不懂啥大道理。」
巴頓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質樸力量。
「俺只記得，以前俺娘病得快死的時候，是維林大人給了藥，給了糧。俺這條命，連同俺娘那份，都是大人的。」
他拔掉軟木塞，那股辛辣味直衝鼻腔。
「赫克托那個雜種壞，想把咱們都弄死。現在大人給了咱們能贏的刀，哪怕這刀燙手，咱們也得接。」
巴頓環視了一圈，眼神里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為了報恩可以豁出一切的決絕。
「怕疼的，怕變醜的，現在滾出去，回家抱孩子去。留下的，咱們跟大人去拼命。」
說完，他仰起頭，沒有遲疑，將那粘稠的液體一飲而盡。
「咕嘟。」
幾秒鐘後。
「唔————」
巴頓手中的空試管被捏得粉碎，玻璃渣刺進掌心，但他似乎毫無察覺。
他猛地單膝跪地，牙關咬得咯吱作響，雙手死死抓著地面，指甲在大理石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脖頸處，青色的血管瞬間暴起，變成了紫黑色，像是一條條猙獰的蚯蚓在皮下瘋狂蠕動。高溫讓他全身冒出白氣，整個人如同在爐火中鍛造。
「吼——！」
巴頓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猛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憨厚堅毅的眼睛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紅。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兩汪翻滾的血池。
但他卻咧開嘴笑了，那笑容雖然因為充血的雙眼顯得猙獰如鬼，卻依然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憨直。
「沒事————死不了。」
巴頓喘著粗氣，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子狠勁，「勁兒真大，感覺————能把天捅個窟窿。」
看著巴頓這副模樣，剩下的四個人不再猶豫。
「頭兒都喝了，怕個卵！」
「為了大人！」
接二連三的悶哼聲和試管碎裂聲響起。
五分鐘後。
五個「惡鬼」站在了房間裡。巴頓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看著兄弟們那一張張猙獰卻堅定的臉，重重地點了點頭。
三天後的凌晨。
斯圖卡佇立在新墾地斷崖邊緣，利爪深深扣入岩石之中。
它變了。
原本流線型的身體變得更加強壯，胸肌高高隆起，像是一塊堅硬的花崗岩。
它的胸前，加裝了一塊流線型的黑鱗鐵護甲，一直延伸到腹部。
而在它的雙翼下方，不再是簡陋的掛鉤。
那是兩排特製的木質滑軌，上面掛載著四枚造型修長、尾部帶著風翼的新型炸彈。
這是一種工匠精心設計的「尖嘯者」。
為了適應高速俯衝，炸彈的重心被重新調整。
奧拉跨上鞍座。
戴上護目鏡後，一雙猩紅眼睛在霧氣中閃爍著妖異的光。
【準備好了嗎，老夥計？】
奧拉拍了拍斯圖卡的脖子。
【別廢話。】
斯圖卡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暴躁。
【我的翅膀在發癢。】
【那就起飛！】
斯圖卡鬆開了緊扣懸崖的利爪，龐大的身軀向前一傾。
呼巨大雙翼猛地向後摺疊，緊緊貼合在肋骨兩側，整隻鳥收縮成了一枚流線型彈頭。
重力在這一刻成為了它的助推器。
下墜，加速。風噪從呼嘯變成了尖銳的哨音。
就在即將跌入谷底的瞬間，斯圖卡雙翼精妙地調整了角度，像是一把切入黃油的熱刀，切入了狂暴的氣流之中。
「崩！」
空氣被粗暴地擠壓、撕裂，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
藉助下墜積蓄的恐怖動能，斯圖卡在空中畫出了一道令人室息的「J」字形曲線，將垂直向下的速度扭轉為向上的沖勢。
隨後，那顆改造過的心臟泵出的動力。
強有力的胸肌帶動雙翼猛烈拍擊，每一次揮動都仿佛在空氣中炸裂。它咬住氣流，撕裂雲層，沖向蒼穹。
快。
太快了。
【高度五千。】
蜂巢終端里傳來數據的跳動。
【高度八千。】
【高度一萬。】
這裡的空氣稀薄得讓人窒息，寒風像刀子一樣切割著皮膚。
但奧拉感覺不到冷。
體內的藥劑在燃燒，血液在沸騰。
下方的世界變得渺小，那些山川河流就像是沙盤上的玩具。
【矮子，抓穩了。】
斯圖卡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
【我要下去了。】
它收攏雙翼，身體翻轉，頭朝下。
重力在這一刻成為了盟友。
下墜。
奧拉只覺得速度越來越快。
風聲消失了，反而是一種撕裂空氣的尖嘯越來越響亮。
「嗚—！！！」
氣流在斯圖卡的翅膀邊緣被撕碎，在它的身後形成了一道白色激波。
奧拉感覺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按在他的胸口，要把他的內臟從後背擠出去。
視野開始變黑。
但他那雙猩紅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地面。
他看見了地面上那些作為靶子的木製建築。
他也看見了那些防禦法陣亮起的光芒。
太慢了。
在絕對的速度面前，那些原本致命的弩箭和法術，慢得就像是蝸牛在爬。
「這就是————力量！」
奧拉狂笑著，張開雙臂，迎接著撲面而來的狂風。
「嗚——轟！」
斯圖卡在距離地面只有五百米的地方猛地拉起。
巨大的過載讓它的翅膀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但那顆強化過的心臟泵出了海量的動力，硬生生地扛住了這股力量。
它像是一把白色的利刃，貼著地面掠過。
緊隨其後的，是那枚被投下的「尖嘯者」。
以及遲來的音爆。
「轟！！！」
地面上的靶場被夷為平地。
不是被炸彈。
僅僅是斯圖卡拉起時產生的衝擊波，就將那些木屋震成了碎片。
奧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廢墟。
他按住通訊器，對著那個一直在監控數據的男人說道。
「大人。」
「赫克托的烏龜殼，我們要敲碎它了。」
與此同時，維林放下望遠鏡，聽著不遠處傳來的那震徹天地的尖嘯。
他端起手邊的紅茶，輕輕抿了一口。
「這聲音。」
他看著天邊那道白色的尾跡，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擊。
「真好聽。」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