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怒火農夫
灰海灣東北部邊境貿易小鎮,一處不起眼的地下貨棧。
法比安站在陰暗潮濕的地窖中央。
昏黃燭火搖電,映照出幾十張平凡無奇的面孔。
他們是小販、流浪漢、苦力,甚至是斷了一條腿的退伍老兵。
但在那層偽裝之下,每個人領口都別著一枚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徽章真源派的信物。
「都到了。」
法比安手裡把玩著一支玻璃試管。
「主教——不,那個偽神教會的走狗們,正在把我們的兄弟姐妹變成行屍走肉。」
他將試管舉高,燈光穿透液體,折射出冷冽的光暈。
「他們管那叫聖水」,叫賜福」。但我們知道真相。那是枷鎖,是寄生在腦子裡的惡魔。」
下方的信徒們呼吸變得粗重。他們大多只有一階甚至沒有職業等級,但此刻那股狂熱的勁頭,比正規軍還要可怕。
「這是領主大人賜予的真理」。
「,法比安將試管收回掌心,緊緊握住。
「它能燒死蟲子,讓人看清現實。但這過程很痛苦。你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份痛苦和清醒帶給更多人。」
法比安身後,堆疊的木箱幾平觸到了地窖的天花板。他示意眾人開始搬運,取出一包包用稻草嚴密包裹的藥劑,每一個人都領取一包。
「記住,這不是下毒。這是救贖。」
法比安走到一名年輕信徒面前,將一大包藥劑塞進對方懷裡,順手整理了一下對方破爛的衣領。
「去吧。去鐵壁侯爵的北麓省。找糧倉,找水源。再給一次民眾們選擇的機會。」
「為了真源!」
信徒們低吼,抓緊懷裡的藥劑,如同捧著聖火。
他們很快散去,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地下水道和夜色中。
法比安獨自留在地窖里。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身體微微顫抖。
「救贖————」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手指划過粗糙的磚牆,指甲在上面留下一道白痕。
「真是個好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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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麓省,黑岩城轄區,邊境村落「灰溪村」。
陽光毒辣,但整個村子異常安靜。
田壟上,數百名農夫正在勞作。他們動作整齊劃一,揮鋤、彎腰、起身,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發條人偶。
沒有交談,沒有擦汗,甚至沒有喘息。
一名婦女背上的嬰兒正在撕心裂肺地大哭,聲音沙啞,顯然餓了很久。
若是平時,母親早就停下手中的活計去哄孩子了。
但這名婦女充耳不聞。
她機械地揮動鐮刀,收割著那些還沒完全成熟的麥子。她的雙眼渾濁一片,像是蒙了層厚厚的白翳,只剩下了本能。
腦子裡的那個聲音告訴她:幹活。為了領主,為了教會,奉獻一切。
——
村口那座搭著厚厚蘆葦席的涼棚下,一位身穿精細亞麻長袍的教會修士,正和稅務官對坐飲酒。在這個酷熱的午後,涼棚里放著冰桶,而在涼棚外,眼神狂熱、動作僵硬的農夫們正頂著烈日,不知疲倦地揮舞著鐮刀。
「讚美永輝。」稅務官抿了口冰鎮葡萄酒,滿意地彈了彈帳本,「這批受洗」過的信徒真是好用。不知疲倦,不懼疼痛,甚至不需要太多糧食。照這個速度,今年的稅收能翻兩番。」
「這是神的恩賜。」修士微微一笑,優雅地切開白麵包,「聖水能洗滌靈魂的雜質,讓他們摒棄懶惰與私慾,全身心地奉獻給神明—當然,也奉獻給侯爵。」
稅務官手裡晃著紅酒杯,目光越過窗棱,落在遠處那個裝著「聖水」的大木桶上。他看著那些農夫排著隊,滿臉狂熱地飲下那渾濁的液體,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嫌惡。
「無論看多少次,還是覺得————毛骨悚然。」
稅務官收回視線,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肥碩的肚皮。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說道:「大人,雖然這些蟲子確實好用,能讓這些泥腿子不知疲倦地幹活,甚至不怎麼吃飯————但只要一想到那是活生生的東西在腦子裡鑽,我就連這杯頂級紅酒都快喝不下去了。」
修士淡淡看了眼稅務官,而是用冷酷的語氣反問道:「稅務官閣下,您覺得這紅酒之所以甘甜,是因為葡萄好嗎?」
稅務官愣了一下:「難道不是?」
「不,是因為釀酒的人沒有私心。
「,修士指了指那些嘴角流涎、眼神呆滯卻揮汗如雨的農夫。
「如果他們清醒,他們就會思考;如果他們開始思考,就會感受到痛苦,甚至會產生「為什麼我要把糧食交給別人」這種危險念頭。」
修士重新端起酒杯,透過猩紅的酒液看著這個扭曲世界:「聖水裡的小傢伙」替他們切除了這些多餘的痛苦,這是慈悲,也是秩序。」
「沒有了腦子,他們才是完美的牧羊。」修士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著稅務官,「而我們之所以不喝,不是因為我們高貴,而是因為這個世界————總得有人留著腦子來揮舞鞭子,來替他們數清楚該交多少稅,不是嗎?」
稅務官聽懂了這番話背後的含義,馬上擺正態度。
「您說得對,思考太痛苦了,這種苦差事————還是留給我們這種人來承擔吧。」
稅務官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舉起酒杯:「敬清醒。」
「敬統治。」修士與其碰杯。
兩人大笑。
他們看不見的村子裡,一個原本神情呆滯的馬夫臉上閃過一絲清明,停在了村子中央的水井旁。
馬夫左右看了看,借著打水的掩護,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大把玻璃瓶。
「咔嚓」連聲脆響。
他一口氣將手中的藥劑瓶盡數捏碎,清澈液體混合著碎片墜入井中。
「喝吧。」
馬夫壓低帽檐,看著幾個神情木然、宛如行屍走肉般的村婦機械地走來,將那桶剛剛打上來的水提走,嘴角扯動了一下。
「喝了就能醒了。」
三個小時後。
村裡的公共食堂—其實就是一個露天的大棚子,幾口大鍋里煮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麥粥。
這是村民們一整天唯一的口糧。
農夫們排著隊,機械地領過木碗,仰頭灌下。
一分鐘。
兩分鐘。
「噹啷。」
一隻木碗掉在地上,滴溜溜滾落老遠。
那名背著孩子的婦女突然捂住喉嚨,整個人像是觸電一樣劇烈抽搐起來。她的眼球暴突,脖頸上青筋畢露,仿佛有什麼活物正順著她的食道向上攀爬。
「呃————嘔—!!」
一聲乾嘔聲撕裂了村莊的死寂。
婦女猛地跪倒在地,雙手摳進泥土裡,隨著喉嚨里發出的一連串咕嚕聲,一股黑色流質從她口鼻中噴涌而出。
嘩啦。
那灘黑色粘液中,幾團糾纏在一起的白色線蟲正在劇烈扭動、掙扎,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隨後迅速化為一灘黑水死去。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嘔——!
「」
「哇——!
數百名農夫倒在廣場上,嘔吐聲此起彼伏,空氣中迅速瀰漫起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腥氣。
而在村子中央那座最氣派、原本屬於村長的石屋裡,氣氛截然不同。
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長桌上擺滿了烤乳豬、白麵包和葡萄酒。
「外面的動靜是不是太大了點?」稅務官切下塊流油的豬皮塞進嘴裡,聽著窗外此起彼伏的乾嘔聲,有些不滿地皺了皺眉,「別是瘟疫又發作了吧?」
坐在主位的修士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他滿臉通紅,顯然已經喝了不少。「別管那些賤民。大概是今天的聖水」濃度高了點,這幫窮鬼身子骨太弱,受不住恩賜,吐兩口血,不礙事的。」
他舉起酒杯,對著在座的幾位同僚大笑道,「不用擔心暴動,有了聖水,這就是一群聽話的綿羊,連羊圈都不需要修。來,為了今年的稅收,為了主教大人的榮光!」
「為了侯爵!」稅務官也笑著舉杯。
然而,清脆的碰杯聲還沒落下,一聲尖叫刺破窗戶,鑽進了餐廳。
「啊————啊啊啊!!」
修士的手抖了一下,殷紅的酒液灑了一地。他惱怒地站起身,扯過餐巾擦了擦手,「這群該死的牲口,大晚上的鬼叫什麼————」
他罵罵咧咧地推開厚重的橡木門,正準備用神罰恐嚇這群刁民,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僵在原地,本欲脫口而出的喝罵戛然而止。
廣場上,那些原本應該像行屍走肉一樣的村民,此刻正陸陸續續從嘔吐物旁站起來。
那層蒙在眼球上許久的白翳已經消退,一雙雙瞳孔中,赫然是燃燒著的怒火。
婦女抱著瘦骨峋的孩子,盯著這座石屋門口的修士。
記憶回籠了,她認出了這張肥碩油膩的臉—正是這個人,讓她用最後口糧換取所謂的「聖水」,微笑著看著她的丈夫因為私藏一袋豆子被活活打死。
「騙子————」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有人撿起了地上的石頭。
「把糧食還給我們!」
「殺了這群吸血鬼!」
憤怒的情緒在人群中炸開,比瘟疫傳播得還要快。
因為長期依賴藥物控制,統治者們早就撤離了在這個窮鄉僻壤的防禦力量。
所以,這沒有騎士劍鋒威懾,沒有哨塔強弩壓制,甚至連像樣的衛兵都沒有幾個。
在修士和稅務官驚恐目光下,數百名剛剛清醒、處於極度飢餓和暴怒狀態的村民,如同決堤洪水,咆哮著沖向了那座沒有任何設防的石屋。
「衛兵!該死,快擋住!」稅務官尖叫著向後退去,慌亂地縮到了僅有的三個衛兵身後,雙腿發軟絆倒在椅子上,打翻了一桌美食。
但回答他的,只有大門被撞開的巨響,以及無數雙伸向他們的、乾枯如鬼爪卻充滿力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