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燃燒的龜殼
清晨的荒原,寒風卷著枯草掠過地面。
地平線上,那道銀灰色的鋼鐵長牆再次開始蠕動。
晨光下,五千重甲步兵團緩緩碾過荒原。塔盾嚴絲合縫,長戟森然如林,他們帶著令人窒息的從容,如移動的鐵壁般向北步步逼壓。
羅蒙伯爵騎戰馬,被層層疊疊的塔盾護在核心。
他單手勒著韁繩,視線越過士兵頭盔,注視著遠處那些在側翼遊蕩的騎兵。
「一群蒼蠅。」
他輕蔑地哼了一聲。
從早上拔營開始,這支打著白塔旗號的騎兵隊就一直吊在一公里外。
既不進攻,也不撤退,只是時不時揚起大片的塵土,試圖干擾大軍視線。
「大人,左翼有動靜!」
一名副官指著左側高坡大喊。
羅蒙轉頭看去。
那支原本散漫的騎兵隊突然動了。
他們分成了數個小隊,每個小隊約莫二十人:呈扇形散開,馬蹄揚起的塵土遮蔽了半個天空。
那種馬速度極快,甚至比帝國的輕騎兵還要快上一線。
「終於忍不住了嗎?」
羅蒙舉起右手,聲音沉穩有力。
「全軍止步!」
「豎盾!」
咔嚓。
伴隨著棘輪鎖死的脆響,最外圍的三列重盾手同時將塔盾重重砸入地面。
與之前那種密不透風的「全鋼堡壘」不同,此刻的方陣呈現出一種涇渭分明的「分層」結構外圍三分之一的士兵披掛著沉重的全套板甲,而被護在內圈的士兵則只穿著鎖子甲,正抓緊時間調整呼吸,恢復體力。
羅蒙看著那些試圖利用機動性消耗己方的騎兵,心中默默計算著距離,冷笑著。
全員著甲雖然防禦無敵,但對體能是巨大的負擔。面對這種只騷擾不決戰的「蒼蠅」,這種外重內輕、讓士兵輪流充當「龜殼」的戰術,才是讓軍團保持長久戰鬥力的關鍵。
除非戰事真正陷入焦灼,否則這隻「鐵龜」絕不會輕易亮出它的全部獠牙。
羅蒙看著那些急速衝鋒的騎兵,心中默默計算著距離。
八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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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米。
三百米。
「重弩手準備!」
羅蒙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只要對方敢衝進二百米,他就會讓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鄉巴佬變成刺蝟。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唏律律——!
一陣急促的馬嘶聲響起。
那兩百名騎兵在距離方陣還有兩百多米的地方,竟然齊齊勒馬。
這些騎士動作笨拙地從馬鞍旁摘下短弓,甚至連瞄準都顯得有些慌亂。
崩、崩、崩。
稀稀拉拉的弓弦聲響起。
輕飄飄的箭矢划過天空,叮叮噹噹地砸在塔盾上,連漆皮都沒蹭掉一塊。
甚至有幾支箭因為力道不足,直接插在了方陣前的泥土裡。
方陣內,士兵們面面相覷,隨後爆發出一陣鬨笑。
「這就是那個維林的精銳?」
「這軟綿綿的箭是用來給咱們撓痒痒的嗎?」
「閉嘴!」
一聲厲喝壓下了竊竊私語。
羅蒙並沒有笑,他眉頭緊鎖,目光盯著遠處那些舉止怪異的騎兵。
作為久經沙場的老將,直覺告訴他事有蹊曉。對方既然能在一天就拿下鐵溪堡,絕不可能是一群連弓都拉不開的廢物。
「戰場之上,輕敵者死!」羅蒙冷眼掃過周圍士兵,「收起你們的輕視,那是會要了你們命的東西。」
他重新看向前方,既然對方在射程內停下,不管有什麼打算,先打殘了再說。
羅蒙猛地揮手,沉聲下令。
「盾牆列陣,左右閃開射擊通道!」
「重弩手前壓,平射準備!」
嘩啦——!
原本嚴絲合縫的鋼鐵方陣迅速變換。前排的塔盾兵極有默契地向兩側側滑,露出了一個個整齊的缺口。
方陣中央,早已蓄勢待發的一千名弩手迅速填補進射擊通道,手中重弩平端,箭頭直指前方。
「放!」
嗡!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機括彈響。
千支全鋼弩矢貼著地面平直飛出,帶著嘯音,襲向四周騎兵所在的區域。
這是帝國工藝的巔峰之作,在這個距離上的平射,就算是板甲也會照樣貫穿。
噗、噗、噗。
四周傳來一連串聲響,只不過這聲音有些不對勁。
羅蒙皺起眉頭,那不是金屬對撞的聲音,反而像是在靶場弩矢釘在假目標上才有的聲音。
他疑惑地仔細瞧著那些騎士,下一秒,他原本沉穩的臉色變了。
那些被弩矢擊中的騎士並沒有如預想中那樣墜馬身亡,大部分弩矢被甲片彈飛,濺起一串碎片。
少數幾支雖然釘了進去,但顯然僅僅是卡在盔甲上,晃晃悠悠,根本沒有造成什麼實質傷害。
那些騎士在馬背上晃了晃,隨後若無其事地拔掉身上弩矢,隨手扔在地上。
「這————這是什麼防禦力?」
羅蒙握著韁繩的手猛地收緊,臉色發白。
他很清楚自家重弩平射的威力,那是連帝國制式板甲都能射穿的殺器,怎麼可能打不透?
他們穿的到底是什麼?龍皮嗎?
【全員注意,敵方重弩穿透力數據已確認。】
亞力克腦海中,突然響起了黛安娜的聲音。
【試探結束,執行風箏戰術,把距離壓進一百米別心疼藥劑,給我狠狠地砸!】
亞力克吞了一口唾沫,手心裡全是冷汗。
這是他第一次作為主力參與正式戰鬥,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讓他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
「呼————呼————」
他在頭盔里劇烈地喘息著,強行壓下想要調轉馬頭逃跑的本能。
「該死的,拼了!亞力克,你他媽可別給家族丟臉!」
亞力克干吼了一嗓子,聲音顫抖、扭曲。
【第一到第五小隊,上前投擲!其他小隊側翼拉扯!】
隨著黛安娜的指令,二十個小隊在方陣外圍高速奔跑,如同一群游弋的鯊魚。
【第一波,切入!】
隨著黛安娜的指令,亞力克等五個小隊猛地向內側壓進。
胯下的伊瑟拉瑪戰馬感受到了主人的亢奮,發出一聲激昂的嘶鳴,速度飆升。
近了。
一百五十米。
一百二十米。
看著那些黑洞洞的弩口和如林長戟,亞力克感覺頭皮發麻,手指都在微微哆嗦。
【散開!別走直線!】
騎士們憑藉著蜂巢網絡的輔助,僵硬但服從地控制著戰馬,在弩手的射擊死角里變向、游擊。
衝進八十米附近,亞力克胡亂從皮囊里抓出個玻璃瓶。
根本來不及分辨是酸液還是燃燒劑。
「給我進去!」
他借著戰馬狂奔的慣性,腰腹發力,發泄般地將手中瓶子狠狠甩向那面盾牆。
幾十名騎士同時出手。
數十個顏色各異的玻璃瓶在空中划過弧線,越過塔盾,砸進了人群之中。
【撤!第二波補位!】
亞力克根本不敢看戰果,扔完就拉動韁繩,帶著小隊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向外側逃竄。
而緊接著,早已蓄勢待發的第二波騎士小隊從另一側切入,又是劈頭蓋臉的一頓亂砸0
啪、啪、啪。
方陣內部被藥劑弄得亂成一團。
墨綠色的強酸液體和橘紅色的猛火油混雜在一起,在人群中爆發。
「啊啊啊啊!」
「我的腿!這是什麼鬼東西!」
慘叫聲此起彼伏。
羅蒙看著眼前這一幕,臉色變得鐵青。
「法師團!快處理!」他咆哮道。
然而,隨軍法師們卻愣住了,舉著法杖不知所措。
如果是火焰,用水系法術就能澆滅;如果是酸霧,用狂風術就能吹散。
但現在,這群該死的騎兵把兩種藥劑混在一起扔!
一名法師下意識地釋放了「水幕術」想要滅火。
滋——!
水流確實壓制了火焰,但同時也稀釋了地上的強酸液體,帶著腐蝕性的酸水順著盔甲縫隙流淌,反而擴大了傷害範圍,燙得士兵們滿地打滾。
另一名法師見狀急忙釋放「狂風術」想要吹走酸液。
呼——!
狂風卷過,酸液是被吹開了,但那詭異的附著性火焰卻借著風勢,「轟」的一聲燒得更旺了,甚至點燃了旁邊士兵的披風。
「蠢貨!都在幹什麼?!」羅蒙氣得想砍了那個胡亂施法的法師。
而外圍,那些剛才還緊張得手抖的騎士們,看到這一幕後,終於找回了自信。
【哈哈!看那群鐵罐頭!】
【真的有效!兄弟們,輪到我們了!】
在黛安娜的指揮下,十個騎士小隊如同圍獵的狼群,一波接一波地輪番上前。
每一次抵近,都會留下一地狼藉和混亂。
等羅蒙好不容易撲滅方陣內的亂子,組織反擊的時候,那群騎兵早就跑到了兩百米開外。
「混蛋!混蛋!」
羅蒙氣得渾身發抖,狠狠一劍劈向地面。
羅蒙看著周圍那些還在哀嚎的傷兵,看著那些被酸液腐蝕得坑坑窪窪、又被火焰燻黑的盾牌,心中升起一股無處發泄的惱怒。
這根本不是戰鬥。
這是單方面的折磨。
對方不求一口咬死自己,就是不斷地騷擾、放血、消耗。
「大人————我們還前進嗎?」
副官小心翼翼地湊上來,臉上滿是煙燻火燎的痕跡。
羅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了一眼天色。
從遭遇戰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個小時。
而他們的大軍,僅僅前進了不到兩公里。
但他不能退。
一旦後撤,士氣就會崩盤,這群騎兵會像跗骨之蛆一樣把他們一口口吃掉。
「傳令下去。」
羅蒙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狠勁。
「收縮陣型,重盾手兩班輪換。」
「法師團全時段維持水盾。」
「不管他們怎麼騷擾,都不許停下!」
他指著北方,咬牙切齒。
「哪怕是爬,也要給我爬到鐵溪堡!」
遠處的高坡上。
維林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幹得漂亮。」
他看著下方那隻雖然還在移動,但明顯已經變得遲緩、臃腫的「鐵龜」,轉頭看向身邊的副官。
「黛安娜把節奏控制得很好。」
「既沒有讓對方絕望而拼死一搏,也沒有讓他們有任何喘息的機會。」
這種鈍刀子割肉的戰術,最是消磨人的意志。
「但是大人————」
副官有些擔憂地看著那個依然保持著完整建制的方陣。
「他們還在前進。」
「雖然慢,但這種烏龜殼戰術確實有。我們的藥劑工量有限,一旦耗盡————」
維林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北方。
那裡是石誓城的方向。
天空立,幾隻負責偵查的大賊鷗正在雲野下盤藝。
「博林大師。」
維林在心立默念著那個名字,手指輕輕敲擊著劍柄。
「你最好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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