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人間煙火
想通了關節，維林眼中滿是振奮。
他猛地轉頭看向威蘭德爾親王。
「殿下，你覺得永青議會的精靈們，是不是掌握了某種調節氣溫的戰略級法術？」
跟隨在親王身後的幾位王都首席魔法師和宮廷鍊金術士聞言，雖然平日裡與維林交流不多，但此刻也忍不住低聲附議。
「維林閣下推測得有道理，」一位年邁魔法師撫摸著鬍鬚，顯然在回憶什麼，「魔法協會的古籍中確有隻言片語的記載，精靈掌握了某種能夠影響天時的法術。」
「我也聽過類似傳聞，」另一名鍊金術士緊跟著補充道，「據說在永青議會某些禁地，即便是在冬天，也能維持四季如春，用來保存那些嬌貴的魔法素材。」
聽著專業人士的佐證，威蘭德爾眼睛一亮：「你是說————」
「我要回一趟米港，找精靈們確認一下。」維林說，「如果他們真的掌握了氣候魔法，那我們就有辦法在戰場上製造極寒環境，把那些黑鋼構裝體凍成冰雕。」
奧拉興奮地一拍大腿：「妙啊！到時候那些鐵疙瘩動都動不了，咱們的斯圖卡從天上往下扔炸彈，就跟砸靶子一樣！」
「不僅如此。」維林看著沙盤上的北麓省，「如果能掌握氣候魔法，我們還能在黑岩郡製造暴風雪，封鎖山道，切斷鐵壁侯爵的補給線。到時候，那些躲在堡壘里的烏龜，要麼凍死，要麼餓死。」
房間裡的將領們紛紛露出笑容。
剛才還讓人頭疼的僵局，突然出現了破解曙光。
「那我們現在就出發？」奧拉問。
「不。」維林搖頭，「你和斯圖卡聯隊留在這裡。龍鷹騎士團雖然折損過半，但只要還剩一隻，就是威脅。」
他轉過頭，看著奧拉，「我要你帶隊繼續壓制他們，別讓他們有喘息機會。我帶兩個人回去就夠了。」
「哈哈！」奧拉臉上的興奮勁兒更足了，他把胸脯拍得砰砰作響，眼中凶光畢露，「放心吧！
交給我！等您回來的時候，我保證把那群長毛畜生殺個精光！」
維林點了點頭，看著沙盤上那片紅色旗幟，眼中滿是冷光。
黑鋼構裝體的弱點已經找到。
接下來，就是把這個弱點變成致命傷的時候了。
當夜維林就等不及帶著護衛出發了。
奈法利安舒展著寬大雙翼，灰黑色羽毛在雲層間若隱若現，就像一道劃破長空的幽影。下方，濱海省逐漸被拋到身後，飛行了一天兩夜後，一片規劃整齊的平原出現在視野盡頭。
此時太陽正從東邊的海平面上冉冉升起，那座依山而建的巨型城市正沐浴在晨曦之中。
巨大白塔矗立在城市一層，頂端的魔力水晶散發著柔光，宛如一顆永不熄滅的星辰，將魔力脈
沖沿著管道輸送至城市每個角落，與初升的朝陽交相輝映。
維林降落後，馬上就問出了特里斯坦的位置，大步流星地去往行政廳。
特里斯坦還是那麼盡職，一大早就坐在了「工位」上。
聽到腳步聲，這位首席行政官並未抬頭，手中羽毛筆依舊在羊皮紙上飛速遊走，顯然將進門的人當成了貼身秘書。
「把左手邊那摞領主入盟申請送去審核處，告訴他們，資產評估低於標準的直接駁回，別什麼垃圾都往我桌上堆。」特里斯坦的聲音乾澀沙啞，語速極快，透著股長期加班的煩躁，「再去一趟財務處，告訴那幫金陽腦袋，如果午飯前我看不到本季度的賦稅核算報告，他們所有人下個月的薪水就全部折算成鹹魚干。」
他頓了頓，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點，又指了指手邊搖搖欲墜的一摞信函：「至於這些————全都是聯盟各地貴族請求參軍的血書。擬一份統一回覆：前線暫時不缺少爺兵。現在，把這些拿走。」
「口氣不小嘛，特里斯坦大人。」維林走到長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不過我是來找人的，落霧在哪？」
熟悉的聲音讓特里斯坦手中的筆猛地一划，他愕然抬頭，看著那個風塵僕僕的身影，驚得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大人？您怎麼突然「落霧在哪？我有急事找他。」維林雙手撐住桌面，「至於我為什麼回來，等我辦完這件事再聊。」
看著維林認真的神色，特里斯坦硬生生咽回了滿肚子疑問與寒暄。
他語速極快地答道：「第三大道。那位精靈閣下最近迷上了那邊的流動餐車，每天清晨雷打不動要去排隊，現在肯定在那兒。」
維林眉頭微挑。
「第三大道？那裡不是高階工匠和市政廳職員的聚居區嗎？」
「沒錯。」特里斯坦快速介紹道，「如果您要找他，最好現在就去。再過半小時，他就會去城外的植物園對著那些埃爾文的雜交作物發呆了。」
「辛苦了。」
維林擺了擺手，轉身大步邁出了市政廳。
清晨的米那斯提力斯，籠罩在一層薄薄晨霧中。這是海潮蒸騰的水汽與清晨萬家炊煙交織而成的白紗。
維林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長風衣，壓低帽檐，獨自走在第三大道上。腳下是平整堅硬的石砌路面，每隔五十米便矗立著一盞晶石路燈一這是技術部最新的嘗試，收集魔力通路傳輸時的自然損耗逸散來發光，比純粹的魔力照明更節省成本。
街道兩側，店鋪陸續開門。
精烘焙坊里飄出黃油與蜂蜜的甜香，整潔的石板路上偶爾傳來馬車駛過的輕響，遠處幾名趕往市政廳的官員正低聲交談。
維林放慢腳步。
他看到一名胸前佩戴著「八級督導」徽章的中年男人，正昂首挺胸地走過，路旁的行人和商販紛紛向他脫帽致意。那男人臉上洋溢著並非傲慢，而是一種基於自身價值被認可的自信。
他也看到幾個背著書包的孩童，正爭論著昨天學校里老師講授的算術題，腳下皮靴踩在水坑裡，濺起泥點，卻毫不在意。
這就是他的領地。
沒有死氣沉沉的農奴，沒有眼神麻木的乞丐。
每個人都被納入了「十四級功勳體系」中，在欲望與希望驅動下，推動著整座城市轟隆向前。
這一幕幕強烈的既視感，讓維林恍惚間仿佛回到了那個遙遠的故土。
一種久違的酸楚湧上鼻尖。
這種由內而外的生機，比任何魔法都更讓他動容。
就在他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的時候，前方街角，人群變得熙攘起來。
一條不小的長龍隊伍蜿蜒排開，阻斷了維林視線。
隊伍中大多是穿著整潔制服的市政廳文員，或是身穿工裝的高級技工。他們手裡捏著銀月或銅
葉，雖然神色匆忙，卻依然耐心地等待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蛋香和油脂焦化後的甜味。
維林順著隊伍看去。
在街角一棵老橡樹下，停著一輛造型奇特的四輪手推車。車身用輕便樺木打造，側面刷著一行醒目的紅漆字樣「米瑞的魔法早餐」。
車後，一對年輕夫婦正忙得熱火朝天。
那個叫米瑞的少女，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亞麻長裙，袖口高高挽起。她有著一頭亂蓬蓬的棕色捲髮，鼻尖上沾著一點麵粉，眼神專注而明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面前那塊巨大的黑色鐵板。
鐵板下方並沒有燃燒的炭火，但在鐵板邊緣，卻隱約閃爍著幾道暗紅色紋路。
「兩個加蛋，多放羅勒！」一名顧客喊道。
「好嘞！誠惠四個銅葉！」
米瑞清脆地應了一聲。她左手熟練地舀起一勺金黃麵糊，傾倒在鐵板中央。右手握著一根細長木質刮板，手腕靈活轉動。
滋一！
麵糊接觸鐵板，發出聲令人愉悅的輕響。白煙升騰，麵糊在眨眼間被攤成一張薄如蟬翼的圓餅。
緊接著，她單手磕開雞蛋，蛋液在餅面上流淌。
維林眯起眼睛。
在他的精神力視野中，那塊鐵板下方竟然擺放著一個粗糙簡陋的魔力迴路，正被刻蝕在鐵板底部。
那是————一環法術【加熱金屬】的變種架構？
不，不對。
標準的【加熱金屬】法術模型需要三個核心節點來維持魔力穩定，但這塊鐵板下的迴路，只有兩個節點，還有一塊火屬性魔晶碎片作為能源核心。
這種改動極其冒險，魔力輸出極不穩定。
但米瑞顯然摸索出了一套獨特的控制手法。每當鐵板溫度過高，魔紋即將過載閃爍時，她就會迅速將冰冷的麵糊倒上去，利用物理降溫來平衡魔力波動。
而在她身旁的男人—一看他胸前的徽章，應該是一名十三級小工——一正配合默契地遞上包裝紙。
他的手指修長靈活，剛出爐的滾燙煎餅被他接住，手指翻飛間，便被摺疊成一個扇形，塞入紙袋，滴油不漏。
「下一個！」
維林感受到了兩人操作和配合間醞生的一種美感。
雖然簡陋，雖然粗糙，但這確實是魔法生活化的雛形。
難道他們兩個誰是魔法學徒？利用一工點微末知識，創造出了遠超傳統炭火烹飪的效果。
維林收回目光，視線掃過四周，最終定格在稍遠處的路邊長椅上。
那裡坐著一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人裹著寬大的墨綠色斗篷，兜帽壓得很低，似乎想讓自己儘量縮在陰影里。
那人手中捧著戰利品一那是一個剛出爐的、加了雙倍蜂蜜和堅果碎的特製煎餅，金黃餅皮上流淌著晶瑩蜜糖，熱氣騰騰。
或許是難以抵擋這撲鼻香氣的誘惑，那人索性將礙事的兜帽向後一掀，露出一張白皙精緻的面孔。看著手中流著蜜的煎餅，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清冷的淡綠色眼眸里，竟然滿是孩童般的雀躍，嘴角更是壓抑不住地上揚。
維林確定了，那就是落霧。
他沒有聲張，而是放輕腳步，默默地向長椅走去。
當他悄無聲息地走到近前時，正好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一邊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粗鄙的魔力運用。」
酥脆的餅皮在齒間碎裂，滾燙的蜂蜜混合著蛋香在口腔中爆發。精靈那雙原本清冷的淡綠色眸
子，瞬間眯成了一條縫。
「迴路構建簡直是一坨漿糊————唔，但這火候控制得還算湊合。」
他狼吞虎咽地咀嚼著，完全沒有了平日裡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冷，「人類這種短命種，在滿足口腹之慾上倒是有些才華————唔，下次應該讓她少放點油，太膩了，不符合自然之道————」
嘴上說著不符合自然之道，他的手卻誠實地將流到嘴角的蜂蜜抹進嘴裡。
就在他準備攻陷最後一塊沾滿堅果的餅皮時。
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吃嗎？」
一個低沉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噗！」
落霧渾身一僵，一口煎餅卡在喉嚨里，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他猛地轉身，體內魔力本能激盪，無數細小藤蔓種子在袖口蓄勢待發。但在看清來人面孔後，那些躁動魔力如同被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
「維————維林閣下？」
落霧手忙腳亂地擦拭著嘴角餅屑，那張白皙的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下意識地將手中剩下的半塊煎餅藏到身後，試圖維持住最後一點身為中階德魯伊的尊嚴。
「您————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
維林看著眼前這個狼狽的精靈，眼中閃過笑意。他自然地在長椅另一端坐下，姿態放鬆。
「看來米那斯提力斯的生活還算合你胃口。」
「咳————只是為了觀察人類的生態習性。」落霧乾咳一聲，努力板起臉，「食物也是生態的一部分。我必須承認，這種名為煎餅」的食物，雖然是對魔法的粗劣運用，但摻雜了以太的風味————尚可。」
「尚可就好。」
維林點點頭，目光投向不遠處忙碌的那對夫婦，眼中閃過好奇，「那對店主夫婦是什麼人？怎麼像是有人學過魔法？」
「那個女店主叫米瑞，以前是個正經的魔法學徒，可惜後來沒錢交學費，被迫停學了。」
落霧咽下嘴裡的食物，漫不經心地介紹道，「至干那個男的，原本是個小裁縫。兩個人是今年下半年才流落到你這白塔領討生活的。」
維林有些意外地看了精靈一眼，隨即想到了什麼，「原來如此。不過，她用的那個加熱法陣，節點架構非常精妙，這可不像是一個輟學學徒能搞出來的————是你幫她改良的吧？」
落霧身體一僵。
「我————我只是實在看不下去！」他有些惱羞成怒地辯解道，耳尖微微發紅，「那個蠢女人！
之前的魔力迴路簡直就是一團亂麻，加熱極其不均勻！」
「我只是————只是可惜這頗有特色的煎餅，才勉為其難出手幫她調整了一下節點架構而已！」
「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地方，落霧。」維林收斂笑意，聲音變得認真起來，「你嘴上說著討厭人類和人類的技術，但你內心深處，並不排斥用知識去改善生活。」
「少來這套。」落霧警惕地往旁邊挪了挪，「你連前線戰事都丟下不管，火急火燎地跑回來找我，准沒好事。」
精靈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滿是懷疑：「又是想讓我改造什麼戰爭兵器吧？先說好，如果要和那些粗手笨腳的人類工匠合作，必須讓安東在場。那傢伙雖然也是短生種，但至少腦子裡的邏輯還算清晰，不像其他人那樣只會用錘子砸。」
維林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走到落霧面前，伸手幫對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兜帽。
「不，這次不是造裝備。」
維林俯下身，湊到精靈那隻尖尖的耳朵旁。
「我有預感，海地今年的冬天會特別冷。」